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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義輕笑道:“畏先生,您問話真是無所顧忌,您說這是大明,卻讓一個升鬥小民去妄議自己當了皇帝該做什麼?你敢問,我也不敢回答。”
朱宸濠臉上露出欣然之色道:“但說無妨。”
“先生既然問了,我不能正麵作答,我就換個角度。”
朱義當然不能太草率,這都不算隔牆有耳,隔桌子就有三雙耳朵在聽著。
如果這真是大明,我還得想想怎麼活下去呢!
“傳統的農業社會,因為社會生產力的低下,一個勞力辛苦做活,一年下來從一畝地中所獲得的糧食,隻要在年景不太反常的情況下,其數量是基本不變的。千百年不變。
也就是說,除非開墾了大量的荒地,或是糧食產量得到了明顯提升,否則一個地方的土地能養多少人口,基本上是確定的。不知畏先生對此是否認同呢?”
朱義也怕自己講的東西,不能為這時代的人所接受,正如他看不懂這時代記錄測繪等技術書籍一樣。
講一些東西,首先得讓聽的人能理解。
朱宸濠微微點頭道:“大概便是如此吧,其實曆年來大明戶籍和戶丁的數量,並未有太大差異,遇到災荒年景甚至還要下降。”
公孫錦在旁補充道:“本地人丁數量也是如此。”
朱義道:“那就敢問一句,如果中原產糧之地,接連數年發生災害,朝廷又因為對外戰事而接連增加派餉,百姓自耕的田地被地方豪紳和貴胄所侵占,他們又以如何的方式,能供得起人頭稅和田稅?到頭來,一年辛苦做活,不但所得糧食無法養活自己,還要賣兒賣女以求存,這時候百姓的選擇是什麼?”
劉養正在旁邊聽不下去,道:“就算百姓過得再苦,也不是他們從賊的理由!遷徙和逃荒在曆朝曆代都不鮮見。朱公子,可不要以奇謬之言亂了大明禮樂教化。”
朱義本來就看不上劉養正,眼下被正麵駁斥,他也毫不客氣反駁道:“文先生,這世上正因為有你這樣喜歡以大道理壓人的文人,才導致上層統治者跟百姓之間缺乏了正常的理解和溝通。
上層要的是穩定,而百姓要的是生計……連飯都吃不上,還要禮樂教化作甚?倉廩實知禮節,連先賢都明白的道理,為何卻要苛求那些連書都冇讀過多少的百姓,在朝不慮夕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時候恪守教化?”
“你……奇談謬論!”劉養正差不多是暴怒,但他還是忍住。
不但因為今天有寧王在場,還因為他知道,今天主要目的,是為了揭破唐寅。
結果自己先跳腳了?
很顯然,人家寧王是站在兒子那邊的!
一旁的唐寅這會兒雖然還在看戲,但他已經開始捉摸不透,他甚至都開始懷疑自我……我今天到底是來乾嘛的?
看他們吵架?跟一個自稱是幾百年後來的人吵?
朱宸濠道:“倉廩實知禮節,此言並無虛,但百姓也得恪守禮法,莫要再爭論是非對錯。你繼續說。”
相當於和稀泥。
朱義道:“所以到明朝末年,會出現一種情況,那就是朝廷有自己的無奈,百姓有自己的苦衷,官再賢能也逆轉不了大局,當兵的連飯都吃不上更遑論打勝仗?結果就是一切都在有序中崩潰,各自都好像儘力了,但最後卻好像什麼都冇做。
一切崩塌,王朝傾覆,外夷南下屠戮,人口銳減,到了重新將秩序改寫,到了田畝能重新養得起所餘人丁之時,一切似乎又恢複有序,新的王朝又開始建立,周而複始。”
唐寅聽到這裡,差點想笑。
我在這裡聽你們講王朝興替呢?講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其實……都是正確的廢話!
哪個王朝覆滅時冇苦衷?
“幾百年後,有個西洋人總結,說這叫馬爾薩斯陷阱,即傳統農業社會的人口增加之迅速,要遠比糧食產量的增加要迅猛,一旦人口增加到社會無法承受時,必定會伴隨大的戰爭、災荒和瘟疫,直到人口銳減,一切纔會重新恢複常態。”
朱義還特彆說明瞭一下其中的理論道理。
朱宸濠眼神低垂,稍微思忖後問道:“朱兄弟,你說要改變民生,其實就是要改變……這個陷阱?”
“是的。”
朱義對眼前之人的理解能力,還是比較認可的。
至少說明,這人不迂腐。
農業社會就那樣。
什麼王朝更替周而複始的。
說白了,那就是農業社會的必然走向……你不改變農業社會的格局,幾千年幾萬年都是這麼個規律。
你人口baozha了,你社會的承受力就非常差,一旦遇到點什麼天災**外夷入侵,就容易崩潰,最後死得隻剩下十分之一人口甚至更少時,重新洗牌再來一次……
“那如何改變?”公孫錦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朱宸濠冇問,他不由接話問詢道。
朱義道:“讓百姓不再束縛於田地,讓其可以從事工商業,從事采礦、冶煉、製造和紡織等活計,那百姓的民生就會大為改觀。”
劉養正以輕蔑口吻道:“本來從事農活的人就養活不了自己,還跑出去做活,那更養不起,餓死的人豈不是更多?”
唐寅聽到這裡,也不由打量一下劉養正。
好似在說,從來冇覺得你如此英明,你居然已經有反駁個稚子的能力?真是可喜可賀!
“文先生,你認為,到明朝末年,百姓都是因為吃不上飯而餓死,甚至是從賊,最後才導致大廈傾覆的嗎?”朱義突然笑著問道。
劉養正道:“朱公子,你自己先前說的話,莫不是一扭臉就忘了?”
你自己說的,大明滅於天災**,滅於外夷入侵,滅於流寇……
現在覺得自己理論說不通,要抵賴?
“說句不中聽的吧,明朝後期,因為田畝稅收的增加,而以士族為代表的權貴,諸如舉人、進士和王公等,他們的田畝又無須交稅,導致朝廷稅賦大幅銳減,地方不敢壓榨於權貴,隻能壓榨百姓。
最後導致百姓有地而不敢耕,隻能逃荒,導致中原等地經常是千裡無人煙,田地荒蕪。這就是文先生所希望看到的?”
朱義提到這裡,就會覺得明朝的統治者冇魄力。
就是冇膽氣向士族開刀。
憑什麼有權有勢的人就可以跳出權力格局之外?底層窮苦人交稅,富人卻不用交稅?
雖然王朝需要靠一個階級來治理天下,但往往這個階級並不會隻效忠於一個王朝,他們隻對自己的利益負責。
且他們天真以為,即便王朝更替,他們的利益也能得到保全。
結果就是賊來我不擋,賊將我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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