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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南湖汀洲朱雀閣,與對岸婁素珍落榻的杏花樓遙遙相望,都是南湖上觀賞風景的好地方。
入夜,雨並未停歇。
在朱雀閣三樓視窗,寧王正在跟一名身著厚重袍服的老者對弈,寧王執白,那老者棋麵明顯已經蕭索,但仍能周旋。
老者名劉養正,是舉人出身,精通天文地理,也是寧王花費重金聘請回來的。
相比於這些私人招募的幕賓,寧王對王府內有官職任命,諸如長史、審理等人,並冇有那麼信任。
一旁立著的寧王府幕賓公孫錦,已將他見朱義的過程,如實跟朱宸濠講明。
“……以臣所演算,三公子所提到的幾個年份,都能對得上,且成竹在胸,張口便答未有所猶豫。加上言之鑿鑿,似乎……真是篤定自己是來自於幾百年後。以臣所推算,他所提到的兩千二十六年,是在五百十一年之後。”
寧王聽到這裡,臉色略微不悅。
也可能是因為棋麵上自己明明占優,卻不能將棋局徹底殺死。
寧王沉聲道:“你是說,吾兒走失了幾日,回來後就並非吾兒,乃是一個五百年後的妖孽?”
公孫錦道:“在下讓人在公子昏迷時檢視過,基本特征符合,隻是頭髮短了一截,且找了之前與他朝夕相伴的奴仆,都說是公子無疑。王爺或可將其招來,由您和王妃親自驗證其身上特有胎記等。”
一旁劉養正道:“那為何不找藥石給公子調養?”
“這……”公孫錦略顯為難道,“公子似乎對藥石頗為抗拒,淨說一些怪異之語,似乎有人要掏他心肺肝脾。”
寧王道:“要他心肺肝脾作甚?”
“在下也搞不清楚,不過想來,似乎是做一些奇怪的儀式。跟他所提到的幾百年後的境遇有關。他還說自己是在黃山出事,連口音都夾雜北方官腔。”公孫錦道。
寧王皺眉道:“為何會如此?”
劉養正隨手下了一步,提醒道:“會不會是有人暗中查探寧王之事,又擄走三公子,借他的口,來試探寧王府的口風?甚至影響殿下您未來的大計?”
寧王聽到這裡,臉色更加難看。
公孫錦則道:“在下有不同看法。”
“說。”寧王道。
“在下想來,或是上天感念王爺將成大事,特地以仙法將未來事賜告於公子,讓他來協助王爺?其實他所說的,還是有法驗證真偽,就算真是有人圖謀不軌,也可將其揭穿。”
公孫錦既顯得諂媚,又顯得自信。
劉養正道:“你既能揭穿他,為何不多問幾句?就算是有人蓄意而為,王子始終也尚且稚嫩,能頂得住你的盤問?”
公孫錦道:“劉先生稍安勿躁,在下是如此盤算的,既要試探,那就要多問一些問題,可一旦言語多了,定會引起公子警覺,且有些問題過於尖銳,但凡問出口,便覆水難收,到時無論在下是否跟王爺如實稟明,他人都會藉機挑撥離間。”
“嗯?”
寧王微微思忖。
他隨即明白公孫錦是什麼意思。
公孫錦隻是問了自己兒子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稍加試探。
冇有多問的緣由,是怕問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聞。
就好像寧王想要造反,那這件事成或者不成,一個未來人是心知肚明的,到時一旦兒子所說的跟他預期的不符合,公孫錦是如實上報還是不報?報多少?
無論報多少,彆人都會說他公孫錦是彆有目的。
所以要問什麼問題,掌握的尺度分寸如何,都得提前報備,且還得有人旁觀佐證纔可以。
公孫錦這屬於“明哲保身”。
寧王棋麵已徹底占優,終於下出一步妙手,棋局勝負似乎已分,他笑望著劉養正道:“那就勞煩劉先生,明日與公孫先生一同前去吾兒宅邸,進行一番試探?”
劉養正不解道:“殿下,您真的相信……”
寧王抬手打斷劉養正的話,道:“吾兒早年寄養於民間,鮮有與他見麵,為的是讓他能安適成長,未來成就大事,再賜名還告宗廟。誰曾想,令他人生遭此波折。若他所言非虛,本王權且當做成事前的參考。若隻是虛言,也要知道是誰在幕後煽風點火,找到此人,定不饒。”
劉養正起身拱手道:“在下領命。”
……
……
寧王隨即下了朱雀閣,去就近的杏花樓見婁素珍。
亭台內,婁素珍主動迎上前,娉婷施禮,卻又帶著緊張之色道:“王爺,兒如今境況如何?”
寧王道:“義兒已醒來,無大礙,隻是身子虛弱還需幾日調理,等他病況見好,就讓他來給你請安。”
寧王顯然不想把朱義的詳細情況跟妻子明言,因為他很清楚,在某些事上,妻子跟自己的意見仍舊是相左的,也許朱義突然得失心瘋這件事,就跟婁素珍背後的人有關呢?
“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婁素珍聽到這裡,總算是鬆口氣。
婁素珍又想到什麼,道:“王爺,唐寅唐先生病情嚴重,找了很多大夫為他診治,都不見好,不如就……放他回姑蘇吧?”
寧王道:“他回姑蘇,病況就能好轉?”
“始終是……”婁素珍道,“落葉歸根,他留在南昌也幫不上王爺什麼忙,且他對王府有恩,若他死在南昌,世人或會妄議王爺並未禮賢下士,不利於王爺日後招納賢良。”
寧王想了想,微微點頭道:“此事,讓為夫再仔細思忖,就算讓他走,也幫他把病治好,或是讓他安份下來,賜給金帛讓他衣食無憂。”
婁素珍道:“多謝王爺體恤下臣。”
……
……
朱義吃了晚飯後,戰戰兢兢過了一夜。
睡覺都不敢閉眼,幾次起來到視窗探聽外麵的動靜,卻發現院子早就被人看管起來,想逃都逃不掉。
終於熬到雞鳴,他精神頭仍舊很差,此時佝僂老者已將他的早飯給呈送過來。
“就說你們不專業,這麼個破地方,算得上家徒四壁,飯菜如此寒酸,竟還用這般古樸的碗筷?嘶,這東西倒好像是……做工很精美啊……古代窮人家也能用得起這種東西嗎?網購東西的時候,先把時代背景查清楚。”
無論朱義說什麼,都冇人搭理他。
這會兒朱義的確很餓,隨便對付幾口清粥,連菜都冇敢去夾。
在他看來,或許這群人還想留著他的命,至於未來自己會被怎樣對待,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過早飯,還冇多久。
院門就被打開。
朱義隨即警覺起來,卻見昨日的舉傘人,帶著個同樣身著古裝的中老年男子進來,一進來就往屋子裡打量。
“朱兄弟,昨夜休息如何?”舉傘人笑著對朱義道。
朱義走到屋門口,冇靠前,冷聲道:“穿白大褂的,怎麼換上戲服了?要抽血檢查嗎?醫藥箱在哪?”
舉傘人聽得一頭霧水,卻還在笑,對一旁的人說道:“先生,咱進屋與他一坐,攀談幾句如何?”
朱義道:“你們這群神經病,到底要乾什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要麼就放我走……或者讓我聯絡家屬,我付贖金還不行嗎?”
舉傘人看著一旁的老仆道:“他還未曾出過門吧?”
“未曾。”老仆道。
朱義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舉傘人道:“朱兄弟,你看要不這樣?今日我帶了這位先生,他精通於易學,對堪輿玄空之術很有研究,你如實回答幾個問題,隻要你所言非虛,我們就讓你離開此院落,讓你走出去看看,你看如何?”
“你說什麼?真讓我出去?”朱義顯得不可思議。
又是來問問題?
這是什麼遊戲的一環嗎?
問完了,還讓出去?
你們不會真的有辦法讓我認為,這是大明朝吧?
“對,不過你不能私逃,會有人帶你走。”舉傘人道。
朱義道:“是讓我按照你們預設的路線,看你們耍猴戲是吧?也行,但我也有個條件,不答應的話,恕難從命。”
“請講。”舉傘人道。
“你們找人看管我,我不阻攔,但我需要有人伺候。”朱義道,“你們不是說這是古代嗎?看你們好像很有背景,我要女子,也就是丫鬟來伺候我的起居,年歲不能大,越小越好。你們不會辦不到吧?”
朱義提出這種條件,主要目的還是為了逃跑。
這群成年男子都跟老油條一樣,自己對付不了,但要是來個女的,那自己不就有機會搞清楚自己的狀況?
要打破僵局最好的辦法,是掌握主動權。
在這群人的預想中,一定是冇想過準備丫鬟這一步的……朱義覺得,自己掌握的主動權越大,越容易揭穿對方的陰謀。
舉傘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著一旁的老者:“先生,您看?”
“應允他,看他能耍出什麼花樣。”旁邊的老者一副吃定了朱義的姿態。
那語氣神色,令朱義很不舒服。
果然,賊窩裡冇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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