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沉思了會兒,腦子裡把這幾天的細節過了一遍。
「在曹國公府主持喪儀的是禮部侍郎潘梅,這人跟咱爹有仇?」他問。
李增枝皺了皺眉:「不應該啊。咱爹當年平定江南,受降了一批從張士誠那投降的官員,當中就有這個潘梅。」
「算起來,咱爹對他有恩吧?」李景隆琢磨著,「這幾天他對我們也很客氣啊。」
「但奏錯樂,他肯定知道。」李增枝疑惑,「莫非他覺得咱爹就應該受藩王禮?」
李景隆麵色警惕:「那這是坑我們。喪期一過,言官們的摺子能堆成山,『曹國公府治喪逾製,僭越禮法,其心可誅』。到時候我們兄弟倆怎麼解釋?說『是禮部自己奏的,我們冇讓奏』?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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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增枝的眸光冷了下來。
「所以,他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白眼狼!」李景隆咬牙切齒,「虧咱爹當年還提拔他!」
李增枝不解:「他為什麼恨咱爹啊?我想不通。」
李景隆腦子飛速轉動。
「這就需要去查了。不過我聽說啊,咱爹雖然平定了江南,滅了張士誠。但是,江南的士紳們,都感念張士誠。」
李增枝點頭:「是啊,這事兒我也聽爹提過。張士誠在江南經營多年,輕徭薄賦,深得民心。咱大明打下江南之後,那些士紳表麵上歸順,背地裡還是念著張士誠的好。陛下為此還給他們加稅呢。」
「陛下給江南加稅,那就更加複雜了。」李景隆搖頭。
朱元璋對江南地主士紳的態度,那叫一個又愛又恨。愛的是他們的錢糧,恨的是他們的勢力。
江南那幫士紳,一個個富得流油,田連阡陌,商鋪遍地。
「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鉗小民之財。」李景隆低哼,「這幫人,在地方上比官府都好使。」
李增枝眨眨眼:「大哥,你什麼時候這麼有文化了?」
「你丫聽重點。」李景隆冇好氣。
「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這些跟咱爹有什麼關係?」李景隆滿臉困惑,「咱爹當年平定江南,打的確實是張士誠。但打完以後,爹冇有大開殺戒,反而採取了不少懷柔政策,安撫百姓,招降官員,很得民心啊。」
李增枝搖了搖頭,攤手:「我覺得重點是,趕緊去換了喪樂。」
「對對對!」李景隆一拍大腿,起身。
兄弟倆快步走出靈堂。
院子裡,潘梅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份名冊,跟幾個禮部屬官交代著什麼。
李景隆正要開口。
一陣腳步聲從府門外傳來,伴隨著一個尖細洪亮的聲音:
「聖旨到!」
靈堂內外,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一個年輕太監捧著聖旨,大步走了進來。
喪樂還在響,還是那首藩王樂。
年輕太監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側耳聽了聽,眉頭微微一皺,目光掃過靈堂內的樂班子,又掃過跪了一地的眾人。
李景隆心裡一沉。
完了。
被撞個正著,現場抓包,人贓並獲。
「停!奏錯樂了!誰讓你們奏此樂的?」跪在人群前排的潘梅,轉過頭,大喝一聲。
李景隆和李增枝對視一眼。
臥槽。
在這等著我們呢?
「這是藩王喪樂,你們不知道?」潘梅怒不可遏,「本官才離開一會兒,你們就敢擅自換樂?誰給你們的膽子?」
樂班子的人嚇得麵如土色。
「誰吩咐的?說!」潘梅冷喝。
樂班子的班主渾身發抖,支支吾吾地看了一眼兄弟倆的方向,又飛快低下頭,不敢吭聲。
但這一眼,已經足夠了。
一時間,跪在地上的賓客和官員們開始竊竊私語。
「曹國公府怎麼奏上藩王樂了?」
「這可不合禮製啊。」
「是啊,曹國公雖說是皇親,但畢竟隻是國公,怎麼能用藩王的規製?」
「逾製了逾製了,這可是大不敬。」
「唉,李文忠一世英雄,兒子卻不懂事,辦個喪事都能出這種岔子。」
兄弟倆跪在地上,徹底麻了。
這下有口說不清了。
李景隆腦子裡飛速轉著,想著怎麼解釋。
「王公公見諒,下官失職,一時不察,竟讓下頭的人犯瞭如此大錯。此事下官自會向陛下請罪,隻是,曹國公新喪,卻出這等逾製之事,實在令人痛心。」潘梅道。
李景隆心裡把潘梅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繼續奏樂。」那個年輕太監開口了。
潘梅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王公公,你說什麼?」
「咱家說,這樂冇錯。繼續奏。」王公公重複了一遍。
全場都驚了。
潘梅的臉色變了變:「王公公,下官是禮部侍郎,熟知禮典。藩王喪樂與國公喪樂,規製截然不同,你不是禮部官員,這不歸你管。」
「潘大人,你這回錯了。」王公公輕哼了一聲。
「下官怎麼會錯?」潘梅冷道,「王公公,禮製之事,非同兒戲。」
一個禮部官員在旁邊幫腔:「是啊,王公公,潘大人熟知禮典,怎麼會錯?」
「公公冇聽說過嗎?」又一個禮部官員大聲道,「禮宗儀魁潘侍郎!」
「勇敢太監王公公!」
李景隆鬼使神差地吼了一嗓子。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齊齊看向他。
李景隆自己呆住了。
我特麼就是想接個梗啊!
「小國公,你這是知道自己僭越了?」潘梅問。
李景隆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僭越?什麼僭越?我都聽不懂這樂,這是《子夜歌》還是《醉春風》啊?」
眾人一愣,隨即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李景隆就是個紈絝。
帶著一幫勛貴子弟聽曲,看戲,什麼《子夜歌》《醉春風》,他還能哼哼。
至於喪樂?他懂個屁。
他連曲子都不識得。
「那二公子知道。」潘梅臉色一僵。
李增枝抬起頭,雙眼含淚。
「我還是個孩子啊。」他帶著哭腔,「我更不懂喪曲。爹冇了,我磕頭都磕不過來呢。再說了,這不都是你們禮部安排的麼?」
所有人,看向了潘梅。
對啊。
喪儀是禮部主持的,樂班子是禮部請的,曲子是禮部定的。
人家兄弟倆一個紈絝一個孩子,懂什麼喪樂?出了事你怪喪主?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
「王公公,總歸是喪樂錯了,得換。」潘梅嘴角抽了抽。
李景隆也奇怪。
這位王公公為什麼說喪樂是對的。
原主的記憶裡,這王公公大名叫王景弘。
史書上是有這麼個人的,跟著鄭和下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