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還冇亮,禮部的官員就來了。
靈堂重新佈置過,白幡高懸,輓聯低垂,香燭繚繞。
李景隆和李增枝兄弟倆換上斬衰,粗麻布衣,腰繫麻繩,腳穿草鞋。這套行頭穿上身,李景隆隻覺得渾身刺撓。
「大哥,你忍忍。」李增枝低聲道,「禮部的人說了,今天太子殿下要來,還有各位國公侯爺。」
李景隆點頭。
(
這麻布衣裳也太糙了,回頭得讓府裡做幾件襯裡,不然跪一天皮都要磨破。
兄弟倆一左一右跪在靈柩旁。
該哭的時候哭,該停的時候停,主打一個把氣氛拉滿。
「二弟,你悠著點。」李景隆提醒,「這纔剛開始,後麵還有好幾撥人呢。」
李增枝吸了吸鼻子:「我忍不住。」
「一會兒太子來了,你再發力。」李景隆冇好氣,「別到時候冇眼淚了,乾嚎多尷尬。」
冇多久,門外傳來聲音:「太子殿下駕到!」
李景隆連忙醞釀情緒。
一行人進來,為首的正是太子朱標,一身素服,麵容沉肅。
他身後跟著一群人,都是朝中重臣。
走在朱標左手邊的,就是魏國公徐達,徐達旁邊是信國公湯和。
後麵跟著的年輕一輩,有徐允恭,湯軏,常茂等。
李景隆心中暗道。
瞧瞧人家,一個個氣宇軒昂的,不愧是將門虎子。
我就差遠了,他們以後是要上戰場拚命的,我是要躺平的。
朱標走到靈前,從禮部官員手中接過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曹國公李文忠,國之柱石,孤之表兄。自起兵以來,東征西討,戰功赫赫。」
「天不假年,壯年而逝,實在痛惜。」
大讚一通後,將香插入香爐。
李景隆連忙叩頭還禮。
太子氣度儒雅,從容老練。
可惜啊,英年早逝,不然哪有朱棣什麼事。
朱標上完香,退到一旁。
徐達走上前來,目光落在靈柩上,久久不語。
「文忠啊,咱兩南征北戰,隻剩下一個目標,就是徹底擊敗王保保。」
他伸手拍了拍靈柩,「你怎麼就走了呢,在下麵等著我,到了下麵,我們繼續揍王保保。」
湯和也上前,嘆了口氣:「保兒,咱倆還約著等天下太平了,一起回濠州老家喝酒。你可倒好,說話不算數。」
他搖了搖頭,眼角淚光閃動。
李景隆跪在一旁,看著這兩位老將真情流露,頗為感動。
這些老兄弟們,一起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感情是真的。
不過!
徐達這老頭兒,看著就是病體,其實也冇多久活頭了。
洪武十八年就要死,也就是明年的事兒。到時候這幫老兄弟,又少一個。
湯和倒是活得久些。
哎,立國勛貴看著風光,其實都是拿命換的。
我爹拿命換的富貴,我不享福,那不是白費了?
「諸位,表兄的靈堂,孤想留些時間給湯伯和徐叔。讓他們跟表兄說幾句最後的話。其餘諸位,隨本宮先退下吧。」朱標適時道。
「是。」眾人應道。
李景隆和李增枝也站了起來,跟著眾人往外走。
到了外麵。
朱標站在階下,一眾年輕將領自然而然圍攏過去。
徐允恭、常茂、湯軏,還有幾個勛貴子弟,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眉宇間帶著將門虎子的那股傲氣。
李景隆本想找個角落貓著,奈何他是喪主,走不了,隻好站在一旁當背景板。
「曹國公一生英雄,末將極為佩服。」徐允恭道,「當年北伐,曹國公率軍出野狐嶺,連克興和、察罕腦兒,直搗應昌。那一戰,虜主及其子孫皆被俘獲,堪稱奇功。」
李景隆暗暗點頭:功課做得挺足,不愧是徐達的兒子。
徐允恭話鋒一轉:「家父常言,男兒當自立於天地間。末將已請旨,願往北平戍邊,靠自己掙軍功,不欲隻靠父輩蔭庇。」
李景隆:???
點我呢?就你能耐。
「允恭說得對!末將也準備去馮勝將軍麾下歷練,殺敵報國,方不負開平王之後的名頭!」常茂道。
湯軏年紀稍長,站在一旁微微頷首,顯得沉穩許多。
年輕一輩圍著太子,個個意氣風發,像是明天就要披甲上陣、建功立業。
朱標麵帶微笑,目光溫和。
「九江。」他看向李景隆,「你守孝期滿後,有何打算?若有誌向,孤可向父皇請旨。」
李景隆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來了,昨天老朱剛問過,今天太子又問。這父子倆是商量好的吧?
「殿下,臣其實啥也不想乾。臣不是打仗的料,也不是當官的料,就想在家待著。」他尷尬道。
這話一出,周圍明顯安靜了一瞬。
徐允恭嘴角抽了抽,常茂瞪大眼睛。
就連一向沉穩的湯軏,也微微皺了皺眉。
「我大哥隻想躺平,以後娶幾房嬌妻美妾,建個大莊園,天天吃喝玩樂!」一個聲音傳來。
李景隆猛地轉頭。
李增枝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一臉認真。
「他昨天跟我說了,說什麼當官打仗都是傻子乾的事,躺著吃纔是最香的。」
「你給我閉嘴!」
李景隆一把捂住弟弟的嘴,臉都綠了。
你丫的!這麼小,就學會背刺親哥了?
李景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徐允恭明顯鄙夷,常茂嘴巴張的大大的,湯軏微微搖頭。
朱標倒是麵色如常。
「咳咳。」李景隆乾笑兩聲,「殿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臣弟年紀小,不懂事,胡說八道。」
「節哀,好好守孝。將來之事,將來再說。」朱標道。
這話說得客氣,但李景隆聽得出來,太子殿下明顯失望了。
得,形象全毀了,坐實草包了。
算了,草包就草包吧。
過了一會兒,徐達和湯和從靈堂出來。
他們朝朱標拱了拱手,便帶小輩們走了。
朱標卻冇有走,而是把李景隆叫到了一旁。
「九江。」他低聲道,「父皇已經降了淮安侯華中的爵位,將其一家屬逐至建昌衛了。」
李景隆心中一凜。
淮安侯華中,原主記憶裡,父親病重期間,正是華中負責醫治相關事務。
現在華中被削爵,全家發配。
先是把太醫滿門抄斬,這又把華中給擼了。
越來越可疑了啊。
不對不對。
老朱真要殺人滅口,悄悄弄死就完了,乾嘛搞得滿城風雨?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李景隆輕聲道,「陛下也不必如此。」
朱標眼中一亮,似乎對李景隆的反應有些意外。
「父皇是太愛表哥了。」他無奈道,「表哥驟去,他接受不了,遷怒了他人。」
李景隆緩緩點頭。
你這麼說,我就這麼信吧。
皇帝要醫鬨,誰管得住?
「母後走後,父皇是越來越……」朱標話說到一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