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永忠那壓低如毒蛇吐信的耳語——
“無麵人！醒來！掌書大人交托之任，便在今夜！”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衛明的意識深處。
刹那間，無數碎片在他腦中瘋狂衝撞、炸裂！
穿越以來，這具身體的身份之謎，如同附骨之疽，從未真正消散。
他是誰？
是崇禎帝的嫡子，那個本該繼承大統卻命途多舛的太子朱慈烺？
還是南明朝廷口中那個膽大包天、混淆天聽的冒牌貨王之明？
貧瘠的曆史知識隻告訴他，這是南明一樁驚天懸案，是壓垮弘光朝廷的最後一根稻草，引來了左良玉的叛亂，撕裂了本就脆弱的人心，最終加速了這個短命王朝的覆滅。
為了在這個亂世立足，為了聚集力量去做他必須做的事情，他選擇了扮演“朱慈烺”。
公祭崇禎時的悲憤激昂，麵對群臣時的沉穩氣度，他竭盡全力讓鄒之麟、讓楊大壯、讓常延齡、讓鄭森，讓所有聚集在他身邊的忠義之士相信，他就是那個流落民間的真龍太子！
因為隻有“朱慈烺”這個身份，這個大明最正統法理的象征，才能擁有無與倫比的號召力，才能將這些星星之火凝聚成足以燎原的力量。
這具身體原主那些破碎混亂的記憶碎片，根本無法提供確鑿的身份證明。
漸漸地，在日複一日的扮演中，在周圍人篤信的目光裏，連他自己也開始相信——或者說，是強迫自己相信——他就是朱慈烺！
這是生存和鬥爭的需要。
可現在，這個陰鷙的太監，用一句耳語，將這層他精心構築、甚至已自我催眠的身份認同，狠狠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無麵人？
掌書大人？
一個龐大而隱秘的陰謀陰影，慢慢從記憶的深淵中浮現出來。
這具身體的原主，顯然深陷其中，甚至可能就是一枚被精心佈置的棋子！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憤怒在衛明胸中翻湧。
他想立刻揪住孫永忠的領子，逼問出“掌書”是誰？
這“任務”是什麽？
這具身體到底背負著怎樣的過往？
他渴望真相，如同渴望呼吸！
但是！
這念頭僅僅在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便被一股更強大、更灼熱的意誌狠狠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時候！
絕不是！
他早已不是那個剛剛穿越、茫然無措的靈魂。他是衛明！
他用了無數個日夜，在絕望中謀劃，在黑暗中積蓄力量。
他身邊聚集了鄭森、鄒之麟、楊大壯、馮可賓、常延齡、梅春、韋小乙……
這些人，這些力量，這些為了同一個目標——抗清！
保漢家衣冠！驅逐韃虜，恢複河山！
——而凝聚在一起的忠義之心，纔是他真正的根基！
箭已在弦，蓄勢待發！
今夜，就是決定乾坤的時刻！
去取代那個昏聵的弘光帝，去整合這江南殘存的力量，去為了抵抗即將到來的、兇猛的清軍鐵騎，築起一道血肉長城！
朱慈烺也好，王之明也罷，甚至是什麽“無麵人”……這些名字，這些身份，在此刻，在關乎華夏存亡的曆史關口前，都輕如鴻毛！
這具身體，隻是他衛明在這個時代戰鬥的軀殼。
不管這具軀殼原先背負的任何秘密與陰謀！
與他所要承擔的曆史責任相比，都輕如鴻毛。
我是誰，不再重要。我要做什麽，纔是一切！
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清明，如同洶湧的江河，瞬間衝散了心頭的驚濤駭浪，滌蕩了所有的迷茫與憤怒。
內心，大定！
衛明臉上那因震驚而瞬間的僵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迎著孫永忠那帶著一絲得意和催促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平穩無波：“好，我跟你走。”
孫永忠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成了！他心中暗喜，隻要將這顆棋子帶進宮，今夜這盤大棋就成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轉身，準備招呼淨軍開路。
就在他身體轉動、重心前移、脖頸後方毫無防備地暴露在衛明視線中的那一刹那——
“動手！”衛明心中一聲暴喝！
積蓄的力量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
他左手如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鉗，一把死死攥住了孫永忠後頸的衣領！
同時，右腿灌注了全身的力道，如同一柄沉重的戰錘，狠狠踹向孫永忠毫無防備的左腿腿彎！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節錯位悶響！
“啊……！”
孫永忠猝不及防，劇痛鑽心！
他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膝彎傳來，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癩皮狗般，“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堅硬的膝蓋骨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發黑，慘嚎剛衝出喉嚨……
緊接著，一股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金屬觸感，緊緊貼上了他的頸側動脈！
是刀鋒！
徹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慘叫，隻剩下喉嚨裏嗬嗬的倒氣聲。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將他徹底淹沒，魂飛魄散！
“關門！拿下！”
衛明那聲如同驚雷般的厲喝，在同一時間響徹整個中兵馬司的院落！
變生肘腋！
隨著衛明這聲號令，院中神情緊繃的甲兵彷彿被無形的線同時牽動！
原本斜指向天的長矛，齊刷刷發出一片懾人的金鐵摩擦聲，瞬間放平！
數十支閃著寒光的矛尖，如同毒蛇的獠牙，精準地對準了被圍在覈心、尚處於懵懂狀態的淨軍和張一郜等錦衣衛！
“棄械！跪下！”
楊大壯的怒吼如同虎嘯，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殺氣瞬間彌漫，將整個院落化作鐵桶牢籠！
門口那兩個門子，正在用盡全身力氣，推動沉重的木門！
“吱呀！兩扇厚實的門板急速向中間合攏！
張一郜像一隻感受到危險的豹子一樣，一直在戒備著。
幾乎就在聽到衛明那聲“動手！”的喝令的同時，他全身的汗毛就已炸起！
當那聲“關門！拿下！”如同驚雷炸響，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嘶吼出聲：“掩護我！”
他身後的高虎、錢七、趙乾三人反應亦是極快，聽到命令的刹那，繡春刀已然嗆啷出鞘！
三人毫不猶豫地踏前一步，三把長刀瞬間組成一道寒光閃閃的屏障，死死擋在張一郜身前，將他與撲上來的甲兵隔開！
“攔住他！”
衛明和楊大壯幾乎同時厲喝！
一直隱藏在陰暗中的韋小乙朝他舉起了弩弓！
但張一郜的動作更快！
他根本不顧身後，在李虎等人刀鋒架起的同時，腰腿發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後倒竄！
他的目標極其明確——那即將合攏的大門縫隙！
就在兩扇門板即將合攏，僅剩下最後一道不足兩尺寬的縫隙時，張一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飛掠而至！他
毫不猶豫地一個矮身，側肩，險之又險地從那最後的縫隙中硬生生擠了出去！動作迅捷得帶起一道殘影！
“叮！”一支弩箭射在關閉的門板上。
“砰！”大門在他身後沉重撞上！
張一郜衝勢太猛，在濕滑的青石街麵上狼狽地翻滾了一圈，沾了一身泥水。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身後緊閉的朱漆大門和門內隱約傳來的怒吼與兵刃撞擊聲，剛一穩住身形，便如同受驚的野兔，手腳並用地從地上彈起！
他辨了一下方向，毫不猶豫地朝著北鎮撫司的方向，亡命狂奔！
幾個反應最快的甲兵撞開大門追出時，隻看到張一郜在昏暗的街道盡頭，身影一閃，迅速消失在皇城方向拐角。
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張一郜的身影，帶著足以引爆整個南京城的秘密，融入了四月初九濕冷的夜色之中，向著北鎮撫司，狂奔而去。
院內，甲兵們齊聲斷喝：“棄械免死！跪下！”
冰冷的矛尖幾乎抵到鼻尖，尚在懵懂中的淨軍們哪敢遲疑？
兵器“哐啷啷”墜地之聲不絕，紛紛抱頭跪倒一片。
唯有高虎、錢七、趙乾等幾名錦衣衛，仍緊攥繡春刀，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小的圓陣，臉色煞白，眼神慌亂地盯著四周如林的矛戟。
楊大壯見狀，大手一抬，止住了手下甲士繼續壓上的步伐。
他聲如洪鍾，震得院中嗡嗡作響：“這幾位錦衣衛的弟兄！我等與各位往日無讎，近日無怨！今夜我等奉天靖難，隻為掃除君側奸佞，非欲多造殺傷！識時務者為俊傑！速速棄械，太子殿下仁厚，必饒爾等性命！何苦今夜要為這醃臢閹豎送了性命？”
高虎額角冷汗涔涔，目光急速掃過：對方人多勢眾，甲冑森嚴，長矛如林，淨軍已經投降，己方這幾個人困守一隅，無異螳臂當車！
何況千戶大人已然脫身報信，再頑抗下去徒然送死！
他牙關一咬，低喝一聲：“罷了！棄刀！”當啷一聲，手中繡春刀率先落地。
錢七、趙乾等人見狀，也長歎一聲，紛紛擲刃於地。
中兵馬司的弓兵們迅速上前，動作麻利地收繳兵刃，仔細搜身，卻未加折辱，隨即將這些人押入中城兵馬司獄中嚴加看管。
楊大壯這才轉向階下，指著被衛明踹跪在地、麵如死灰、渾身篩糠的孫永忠，請示道：“殿下，這賊閹……可要即刻審問？”
他雖然心中好奇這太監究竟對太子耳語了何事，竟引得殿下驟然發難，但他其實更在意的是方纔太子那招“提頸踹膝”幹淨利落，正是他楊大壯親授的擒拿絕技，此刻見太子首次實戰便一擊功成，甚是欣慰，臉上不由掠過一絲得意。
鄒之麟卻無暇顧及這些，他撚著頷下短須，眉頭緊鎖，憂色深重。
“殿下！方纔逃脫一人，必奔迴報信！事機已泄，起事刻不容緩！離原定起事尚有四個多時辰，倉促發動固多不利，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臣以為，當立即遣人飛報懷遠侯、梅春等人，即刻舉火起兵！遲則恐生劇變！此閹奴收押即可，晚些審他不遲。”
鄭森亦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急切：“殿下容稟！按原定方略，家父會在金川門、鍾阜門左近埋伏一支奇兵，隻待城內訊號，便奪鍾阜、金川二門！然此刻時辰尚早，城外伏兵是否就位，尚未可知！當務之急，須派一隊人馬強攻此二門，同時向城外發射約定火號！如此裏應外合，破門方有勝算！隻要城門洞開，放我鄭家兒郎入城，則大局可定！”
衛明目光如電，瞬息間已權衡利弊。
鄒之麟所言極是，泄密如野火燎原，容不得半分猶豫！
他沉聲道：“鄒卿所言甚是！時不我待！然天佑大明，孤與懷遠侯、梅指揮早有預備，已約定緊急訊號！無論何等變故，見訊號即起兵！”
他心中那份因孫永忠之言掀起的驚濤，此刻已完全被破釜沉舟的決絕壓下——無論前身是誰，今夜，他必須是朱慈烺，必須帶領這些人，去完成那件關乎國運的大事！
正在衛明欲下決斷之時，地上跪著的孫永忠卻猛地掙紮抬頭，不顧頸側冰涼的刀鋒，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喊道：“殿下！太子殿下！奴婢冤枉！天大的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