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初九,酉時,南京皇城南熏殿。
殿門高懸聯句:“萬事無如杯在手,百年幾見月當頭”,是東閣大學士王鐸的手親筆。
旁有禦筆親題:“千年隻有歌場樂,萬事何須酒國愁”。
殿內明角宮燈輝映,鋪地金磚明如鏡鑒。
弘光帝朱由崧斜倚紫檀榻上,麵前案幾堆疊蜜漬楊梅、蘇式細點,猩紅地氈間卻隻瑟縮五六個昆班伶人,鶉衣鵠麵,戰栗如寒雀。
朱由崧將掌中玉杯向案上重重一墩,酒液潑濺,汙了龍袍明黃袖口。
“罷!罷!盡數退下!”
他揮袖斥退伶人,轉對侍立榻側的司禮監掌印韓讚周擰眉道:
“盡是些歪瓜裂棗!連一個眉眼周正的都沒有!朕省得!爾等忖度南有左逆作亂,北遭清虜壓境,便敢以此等劣貨搪塞於朕!打量著朕無心計較,是也不是?”
韓讚周聞言躬身:“老奴萬死不敢。實乃京畿優伶大半隨潞藩南奔錢塘,所遺者皆各府雜役充數……”
抬眼覷見禦容陰沉,話鋒陡轉沉痛:“老奴鬥膽,今晨八百裏羽檄:左逆前鋒已陷安慶!北虜已陷潁州!史閣部猶在城外與鄭軍相持未解……”
“聒噪!”
朱由崧暴起,抓起盛楊梅的琺琅盞猛摜金磚!
“咣啷”裂一聲,碎瓷激射,紅色的果汁汙漬淋漓如血。
“國事!國事!自踐祚那刻起,朕耳中便無他字!朝堂之上,史可法哭窮,馬士英告狀!退朝之後,爾等又捧來雪片也似塘報!”
“朕便是睡夢之中,亦盡是‘虜騎南下’、‘餉匱兵嘩’!”戟指韓讚周鼻端,指尖簌簌:“主憂臣辱!爾等奴婢,廟堂諸公,若有一人能為朕分此憂勞,朕何至於……連聽一折清音亦要受此醃臢氣!”
殿宇死寂,太監盧九德捧掐絲琺琅果盤趨步近前,盤中新摘枇杷猶帶青翠枝葉。
他足尖輕巧撥開碎瓷,方躬身諂笑:“萬歲爺息雷霆之怒。韓公公亦是憂心國事……”
窺得皇帝冷哼別過麵去,忽壓聲音說:“能為聖主分憂之忠臣,倒真有一位——阮兵部!昨日他奉旨親率標營星夜馳援蕪湖,臨行特將府中豢養之絕妙戲班,托奴婢帶入宮中,獻於陛下。”
聞此,朱由崧耳廓微不可察一動。
盧九德窺得聖意,趁勢添薪:“阮大人言道,值此國事蜩螗,原不當以絲竹娛上。然其新譜得《燕子箋》全本,忖及萬歲宵旰焦勞,或需仙音稍紓聖慮……”
語聲浸蜜,偷覷天顏:“滿金陵誰人不曉?論及戲班,阮府若稱第二,無人敢居第一!內中尤有一女,名喚李香君,真真國色天姿,喉囀九霄。”
朱由崧眼中陰霾倏散,臃軀前探,急不可耐:“人何在?”
“俱在廡下,恭候天聽!”
“速宣!”
頃刻,檀板輕叩,笙簫幽咽。
十六盞明角宮燈導引下,雲髻巍巍、珠翠琳琅的阮家班娉婷入殿。
當先懷抱阮琶之女,蓮步輕移,殿中燭火似為之驟亮,輝映其周身光華。
但見其:身著月白縷金百蝶穿花褶,雲鬢斜簪點翠銜珠鳳。黛眉含遠岫,星眸漾秦淮煙水;冰肌勝新雪,玉骨透一段清泠——正是那豔冠金陵的李香君。
朱由崧醉眼倏睜,惺忪迷離之態盡掃,唯餘癡光灼灼。
他喉結滾動,肥胖身軀在榻上不自覺地向前挪蹭,目光如粘膩蛛絲,緊緊纏繞香君周身,自那雲鬢珠釵,滑落至纖纖素手,再流連於窈窕腰肢,貪婪之態,溢於言表。
“汝……善歌何曲?”沙啞的嗓音帶著酒意。
李香君螓首微垂,聲若清泉擊玉:“奴婢習得《牡丹亭》、《西樓記》、《燕子箋》諸本。”
朱由崧大手一揮:“便是《燕子箋》,唱來!”
“畫簾輕、東風軟……”
朱唇方啟,聲線陡轉,凜冽如臘月寒泉!
纖纖玉指猛按絲弦,琤然一聲裂帛,驚破滿殿靡靡:“奴婢萬死!此《燕子箋》……實不能歌!”
舉殿愕然。朱由崧醉眼一眯:“嗯?何故?”
李香君昂首,眸中清光湛湛,直視禦座,字字如冰珠墜地:“阮大铖者,閹孽遺毒,阿附權閹,殘害複社忠良,禍亂朝綱,實乃國蠹民賊!婢子雖是賤籍,亦知忠義廉恥,寧碎玉喉,不歌奸佞之辭!”
“伏望陛下明察秋毫,遠佞人,親賢臣,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韓讚周斷喝:“大膽賤婢!禦前安敢妄議朝政!速拖下去,掌嘴!”
朱由崧初覺敗興,然目光觸及香君那驚世容顏,怒意頓消,反生狎昵,揮手阻道:“且慢!”
他醉醺醺乜斜著眼,“罷了罷了,美人兒不願唱便不唱。既是好嗓子,隨意揀段別的來,與朕解解悶。”
李香君銀牙暗咬,眸底掠過一絲悲涼,終是無奈垂首。
檀板再起,笙管幽咽,其聲淒愴。
李香君蓮步踏過光鑒金磚,卻似行於荊棘叢中。
月白素緞裙裾拂過滿地狼藉碎瓷,燭影搖紅,映亮她眉間一縷化不開的哀絕:
“鎖重門垂楊暮鴉,映疏簾蒼鬆碧瓦。涼颼颼風吹羅袖,亂紛紛梅落宮髽。想起那拆鴛鴦,離魂慘,隔雲山,相思苦,會期難拿……”
“曲終人散日西斜,殿角淒涼自一家。縱有春風無路入,長門關住碧桃花。”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盡是淒清。
朱由崧搔了搔肥碩後腦,醉眼迷濛:“腔調倒是絕妙,隻是這詞兒……忒也晦氣!再換一支喜慶的來!”
李香君於是再起一段,曲牌“勝如花”:“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聖子神孫,反不如斷梗漂萍。十七年憂國如病,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白練無情,送君王一命。傷心煞煤山私幸,獨殉了社稷蒼生,獨殉了社稷蒼生!”
唱至淒婉處,隻見得宮女、太監都暗自抹淚。
一曲既畢,半響無聲。
朱由崧不耐厭厭道:“叫你唱一支喜慶的,卻唱這喪曲做什麽?再換一支唱來!”
李香君驀然抬首,眸中燃起決絕之火。檀口輕啟,一字一句,清越如金石擲地: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滿殿死寂!落針可聞!韓讚周麵如死灰,嘶聲裂帛:“大膽妖婢!竟敢禦前妄語!真是大逆不道!還不快捆起來!立斃杖下!”
早有甲士過來,把李香君按跪在地上,就要用繩索將她捆綁起來。
“慢——!”朱由崧卻眯縫醉眼,細細端詳香君那因悲憤而愈顯絕豔的容顏,忽地撫掌怪笑:“好!好個‘後庭花’!妙極!妙極!”
他踉蹌起身,推開欲攙扶的內侍,赤足踏下丹墀,肥碩身軀帶著濃重酒氣,直逼香君。
油膩手指帶著不容抗拒之勢,徑直伸向那光潔如玉的下頜:“好一個……玉琢的人兒!”
香君驚駭急退,脊背“砰”地撞上蟠龍金柱,震得梁間微塵簌簌而落。
朱由崧淫笑更甚:“倒有三分烈性!‘後庭花’?甚好!今夜……便讓朕好生品鑒品鑒!”
言罷,張開雙臂,如餓虎撲羊般強摟過去,腥臭酒氣直噴香君麵門,肥唇便要強吻!
李香君奮力掙紮,羞憤交加,情急之下,貝齒狠狠咬向那湊近的肥唇!
“嗷——!”朱由崧劇痛慘嚎,唇上登時鮮血淋漓!
暴怒瞬間吞噬了所有**,他目眥欲裂,反手抓起案上盛琵琶的琺琅盤,用盡全身力氣,照著香君光潔額角猛砸下去!
“反了!反了!拖去詔獄!把這瘋婦給朕……”
“朕”字未落,寒光乍現!李香君已自袖中掣出那柄貼身珍藏的香妃竹骨摺扇,扇骨邊緣磨礪如刃!
韓讚周眼尖,急忙大喝:“陛下小心!妖女要行刺!”說著也撲了上來。
李香君眸中盡是決絕,引頸向那鑲金扇鋒奮力一劃!
“噗——!”
一道淒豔血泉,如赤練騰空,又如新綻灼灼血桃,驟然潑灑於素白扇麵之上,點點紅梅暈開,觸目驚心!
李香君身形軟倒,頸間一道殷紅蜿蜒,襯得那月白衣裙愈發慘淡。
“護駕!護駕!穢汙聖躬,罪該萬死!”
盧九德尖利如梟鳴的嘶喊撕裂了死寂,他麵色慘白,方纔那點諂笑早已化作驚惶冷汗。
殿外甲士聞聲如狼似虎湧入,鐵甲鏗鏘,靴聲橐橐,瞬間將那染血身影團團圍住。
兩名魁梧力士搶步上前,鐵鉗般大手不由分說扼住香君雙臂,如拖麻袋般將其拽離蟠龍柱。
那柄染血的香妃扇“啪嗒”一聲跌落金磚,扇骨碎裂,猶帶溫熱。
“昏君!”李香君用盡渾身氣力,從嘴裏迸出一罵。
韓讚周厲聲喝斥甲士:“還不快堵了這賤婢的嘴!汙言穢語,莫再驚擾聖躬!”
朱由崧捂著滲血的嘴唇,刺痛與腥鹹激得他酒意醒了大半,方纔的淫猥癡迷盡數化為暴戾狂怒。
他肥碩身軀因喘息而劇烈起伏,龍袍上酒漬、果汁與幾點濺落的血汙混作一團醃臢。
他指著被拖行的李香君,目眥欲裂,聲音因驚怒而扭曲變調:“莫要殺她,拖…拖去詔獄!給朕細細地審!看看是誰指使這瘋婦行刺!剝…剝了她的皮!”
韓讚周早已搶步上前,用一方素淨絲帕小心翼翼捂住皇帝唇上傷口,老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急轉頭對驚魂未定的盧九德低吼:
“速傳太醫!若損及龍體分毫,爾等萬死莫贖!”
盧九德連滾爬爬地奔出殿去。
殿內燭火搖曳,映著滿地狼藉:碎瓷如星,果漿似血,金磚上拖曳出一道暗紅的濕痕。
朱由崧被韓讚周攙扶著坐迴紫檀榻,肥胖的手指仍在微微顫抖,又痛又怒:“反了!都反了!”
朱由崧一把揮開韓讚周的手,聲音嘶啞,“一個下賤娼優,竟敢…竟敢咬朕!還敢罵朕昏君!阮圓海(阮大铖)送來的好戲班!好一個‘替朕分憂’!”他抓起榻邊半盞殘酒,猛地灌下,琥珀酒液順著他染血的嘴角流下,更顯猙獰。
韓讚周躬身,聲音低沉而肅殺:“陛下息雷霆之怒。此女狂悖無狀,死不足惜。然其背後恐有奸人唆使,圖謀不軌。老奴即刻親赴詔獄,定教鎮撫司撬開她的嘴!凡有牽連者,必連根拔起,以儆效尤!”
朱由崧喘著粗氣,胡亂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又飄向殿門方向,彷彿那抹染血的月白仍在眼前。
皇城的甬道內。
李香君被粗暴地拖行在冰冷的宮道石板上,血痕蜿蜒。
甲士的鐵靴踏碎了沉寂,唯有那深宮內苑的更漏聲,依舊滴答、滴答,不緊不慢,淹沒了微弱的掙紮與嗚咽,也淹沒了那柄碎裂染血的桃花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