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國弼等人在三山門鏑樓內飲宴之時。城北的太平門駐守的孝陵衛士兵正在進行“換防”。
他們由指揮使梅春率領,從神烈山腳下的孝陵衛大營出發,然後由朝陽門進城,留下一部分人與駐守朝陽門的孝陵衛士兵換防,餘下的,則沿著城牆,經過前湖和琵琶湖,一路行至太平門。
太平門坐南朝北,位於玄武湖和神烈山(紫金山)相接的位置,是南京十三門中,唯一沒有護城河的一座城門。
城外就是南京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合稱“三法司”)所在。
負責分領這座城門駐守的勳貴,正是懷遠侯常延齡。
前日裏保國公朱國弼召集勳貴們在他府邸開會,分派任務的時候,常延齡搶先主動認領了太平門,其他勳貴也沒人在意。
南京13座城門戒嚴,隻有太平門通往城外的城門是暢通的,隻是由士兵把守,不讓百姓通行而已,三法司的官吏們,每天仍能通過城門進出,處理公務。
分領朝陽門的,是魏國公世子徐胤爵,這會兒正被朱國弼以“會商軍務”的名義叫到三山門去飲宴了。
孝陵衛指揮使梅春正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孝陵衛士兵進城換防,如果有人仔細觀察的話,他可能會發現,今天這隊士兵好似比平日裏多了一些。
但是就算徐胤爵在此,也不會起什麽疑心,時局緊張,梅春增派一些人手巡城也是再正常不過。
平日裏,孝陵衛每天兩次例行換防,每次換防300名士兵。
這兩天,進城的士兵每次都多了100人,出城的卻仍然是原來的人數。經過了兩天換防,一共有600多名穿著孝陵衛軍服的常家沙兵,神不知鬼不覺地“換防”到了城裏。
如果有人一直盯著城牆上看,會發現有好幾隊巡城的士兵,在城牆上走著走著,忽然就消失了,好像被城牆“吃”掉了一樣。
這是因為太平門附近的城牆馬道上,有幾個從城牆下看不見的隱蔽入口,從這裏就可以進入城牆腹中的藏兵洞內。
這些常家沙兵現在就由常延齡的兒子常永祚率領著,安安靜靜地在這些藏兵洞內集合休整,藏兵洞內,早就準備了幹糧和水,他們正在磨利兵器、擦拭鎧甲,隨時等待起事的號令。
另外有一百多名在南京城門戒嚴關閉前就已經喬裝入城的常家沙兵,則在這兩天內,零零散散地,以各種身份掩護,悄悄進入了常府街上的懷遠侯府。這裏和中城兵馬司咫尺之遙。
夜雨如幕,掩蓋了行蹤。
常延齡與梅春悄然混入巡夜的中城兵馬司弓兵佇列,喬裝潛入司衙後院的書房。
楊大壯已在等候,三人連同衛明,圍著書桌上一張攤開的簡陋地圖,開始了行動前最後的密議。
常延齡最先開口:“此番舉事,要害在於速占皇城四門:承天門、北安門、西安門和東安門。”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點:“鎖此四門,則皇城內外交通斷絕,外援難入,內賊難逃,盡成甕中之鱉!此步若成,大事半濟矣。此四門現由羽林左右衛戍守,約兩千之眾。其次是向心攻擊紫禁城的四門:午門、玄武門、西華門和東華門。”
“紫禁城雖有筒子河環護,看似森嚴,實則守備空虛。每門不過金吾衛數十,合城守軍難逾五百。四麵猛攻之下,其勢難久。但破一門,大局可定!金吾、羽林二衛,早非國初自天下勁旅簡拔之精銳。承平日久,多為勳貴子弟充任,視作恩賞世職,徒有衣甲鮮亮,平素唯站班值哨,操練荒弛,戰力羸弱。然若使其聞警閉門,憑堅而守,則必成巨患!此番舉事,切切不可重蹈成祖靖難之覆轍!”
常延齡最後那句話,讓衛明一下子提高了警惕。
常延齡說的是一段國初舊事,當年明成祖朱棣靖難之役最後一戰,北軍雖然打進南京城,但沒能及時控製紫禁城,建文帝將宮殿付之一炬,其人不知所蹤,生死成謎。
有人說建文帝是死於大火,但民間都在傳說,建文帝化妝成和尚從密道出逃。
這件事情造成明成祖繼承法統在法理上始終有虧,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病。
常延齡提醒衛明,必須兵貴神速,活捉朱由崧,避免出現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尷尬局麵。
梅春補充說:“城內京營,擁兵近兩萬。若其及時得令集結,而我軍未能速破皇城四門,則必陷頓兵堅城之窘境。屆時腹背受敵,內外夾擊,大事休矣!彼輩雖弱,然據城而守,阻滯我軍攻勢,隻消拖延至援軍大至,便是滔天之禍。我軍兵少,唯賴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故此雷霆一擊,至關緊要!”
常延齡點頭稱是:“梅指揮所言極是!第一擊務必迅猛如電,一擊得手!詳議方略如下:皇城四門之中,承天門距我太平門駐地最遠,且城高池深,由外強攻最難,必待內應,暫置不論。東安門毗鄰朝陽門我軍駐地,北安門距太平門亦近。此二門,可遣精兵潛行突襲,趁其啟門換防之隙,一舉奪占!破門得手後,切勿急於直撲紫禁城。除留少量精銳閉門固守,主力須疾馳協攻他門,務求裏應外合,放友軍入城,以壯皇城內我軍聲勢!
此策核心在於速取紫禁城,生擒弘光帝。
貴在奇襲迅猛,意圖明確,使敵不及反應便塵埃落定。
衛明提問:“為何不以西安門為主攻方向?”
他穿越前工作的單位,就在西安門附近,現在那裏還有一個遺址公園,裏麵有一座明代皇城僅存的城門遺址,所以他對這座城門印象深刻。
距離城門往西百來步的護城河上,還有一座名為“玄津橋”的古代石橋,至今猶存。
梅春解釋說:“迴殿下,我軍若自太平門發兵,須先穿過小校場,再沿西皇城根南行,方抵西安門。此途耗時既久,複有大段需貼附城牆根行進,易為城頭守軍察覺,難收突襲之效。”
衛明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意圖:“原來如此!此一路,實為佯攻疑兵,意在惑敵分勢。待北安門得手之軍迴師接應,內外夾擊,西安門自可輕取。承天門亦同此理,待東安門得手之軍繞至其內,自內攻破,放外軍入城。唯攻承天門一路,需先破長安右門,耗時稍多。”
常延齡眼中掠過讚許之色:“殿下明見,正因兵力有限,故而攻擊應分主次,分主攻佯攻。其中,東、北兩路為實兵主攻,西、南兩路為虛兵佯攻。兩路主攻由梅指揮使麾下孝陵衛擔任,彼等熟稔城防,甲械精良,堪為先鋒銳矛。末將所部常家沙兵,輕裝無甲,唯勝在行動迅捷,正可充任佯攻疑兵,牽製守軍。待孝陵衛破西安門接應入城後,沙兵須火速搶占此地!”
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寫著內府諸庫的地方。“此乃內府十庫,以天幹為序。其中戊字型檔為武庫,儲弓箭、盔甲、刀槍諸軍械;辛字型檔則存火銃、火藥、佛郎機銃等火器。沙兵入據戊庫,即可換裝披甲執銳!辛庫之火器,於後續攻打紫禁城,亦有大用!”
梅春補充說:“我軍進入皇城後,需要盡快佔領十庫並且封門把守,防止那些閹豎趁亂盜搶或者縱火為亂。懷遠侯的常家沙兵需先去換裝甲具兵械。末將自當精選心腹,擔此重任。。”
衛明對他的這個提議非常讚同:“梅梅卿此議甚善!此要害關節,便托付孝陵衛忠勇之士,萬不可失!”他又提出了一個他擔心的問題:“若突襲不成,強攻所需之雲梯、衝車等器械,可曾備齊?”
常延齡和梅春對視一眼,麵露難色地說:“衝車、鵝車等龐然大物,實難公然打造。唯飛鉤、輕便雲梯,略備數具。強攻非不可行,唯恐遷延時日,徒生變數。”
衛明思索片刻,道:“孤有一議:或可備些火藥,緊要時,或可炸開城門?”
常延齡與梅春聞言皆是一怔,麵麵相覷,顯是未曾思及此等“異”法。“這……”常延齡撚須沉吟。
衛明看他們為難的表情,猜想自己現代人思維可能過於想當然了,畢竟作為一個現代人,對於火藥的威力可能過於迷信了。頓覺赧然,撓首訕笑道:“哈哈……孤不過隨口一提,采與不采,全憑二位卿家定奪。切莫因孤一言,亂了方寸。”
兩人鬆了一口氣,梅春解釋說:“殿下奇思,確有其理。然倉促之間,營中並無精熟火藥爆破之匠人。若用之不當,恐反噬己身,弄巧成拙。”
衛明點頭稱是:“…梅卿所慮周全。具體戰守機宜,二位身經百戰,自當臨機專斷。孤唯信卿等忠勇,《兵法》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常延齡、梅春心下俱是一寬,暗讚太子知人善任,能納良言,不以外行掣肘內行,實乃明主之兆。
接下來衛明又問了具體發起行動的時間。
常延齡的計劃是四月初十的卯時初刻。
每天這個時候,是諸門開啟的時候。在此之前的寅時三刻,各軍應該趁天色未明,潛行至各城門左近埋伏,時辰一到,見城門開啟,則以煙花為訊號,同時發動。
梅春又提了一個問題:“依懷遠侯之方略,我軍兵力尚餘不足,府軍右衛指揮使薛應舉,可否拉攏?其麾下五百兵丁,與孝陵衛、中兵馬司弓兵同訓多時,彼此熟稔。若能得此助力,大事可增幾分把握。”
衛明權衡再三,搖頭否決:“五百兵誠然可貴,然事以密成。眼下,嚴守機密遠勝於增兵之利。”
衛明隨即提出一個替代方案:“太平門距府軍右衛駐地小校場不過一裏之遙,且扼守入城要道。起事之時,可令孝陵衛與常家沙兵直撲小校場,以‘救太子’之名,兵圍脅迫薛應舉及其部眾入夥。”
“殿下此策更妙!”梅春立表讚同,“三倍兵力壓境,複有擁立之功在前,薛應舉非頑固之輩,必知如何抉擇。”
常、梅二人亦議定,對魏國公世子徐胤爵如法炮製——製服他的少數幾個護衛之後,挾裹他加入。
說實話,梅春和常延齡都打心底裏看不上這個外甥,不管是秉性還是行事,比起老魏國公徐弘基差遠了,然而兩家與魏國公府世代聯姻,淵源深厚,縱是朽木,所以怎麽著也得“強拉”這個不成器的外甥一把。
常延齡又想到一事,眉頭微蹙,轉向衛明:“殿下,還有一事。鄭家水師那邊……可有訊息傳迴?若鄭家水師真能在城外鬧出點動靜,攪動風雲,吸引馬士英和城內守軍目光,於我主力行動,實乃天助!”
衛明麵色沉靜,眼中掠過一絲憂色:“尚未有確切訊息。鄭森一去之後,便杳無音信。或是江路不暢,又或是這南京城內外封鎖嚴密,訊息難以遞送進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常延齡:“懷遠侯,你久居南京,根基深厚,手下可有絕對可靠、且熟悉江岸路徑之人?需設法派一人,潛出城去,至江邊哨探一番,看能否尋到鄭家船隻或聯絡之人。若能得個準信,無論好壞,我等心中也好有底。”
常延齡略一思索,重重點頭:“此事緊要,我即刻安排。隻是……”
他看向衛明,“鄭家水師非同小可,戒備森嚴。若無信物憑據,尋常人靠近必遭盤查,就算是我的人,恐也難取信於與他。”
衛明聞言,凝神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有了!讓去的人,見到鄭森之時,稱他一聲‘國姓爺’!他聽了這個稱呼,便知是我派去的,定會明白其中深意!”
交代完聯絡之法,衛明環視三人:“然則,無論鄭家水師能否依計行事,我輩之謀,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四月十日淩晨寅時,便是雷霆一擊之時!此策本就是在無外力相助下所定,縱使鄭家按兵不動,憑我等精誠謀劃、將士用命,亦足以成事!拖延日久,夜長夢多,一旦風聲走漏,便是萬劫不複之境!諸位以為如何?”
“殿下所言極是!”梅春率先應和,眼神銳利,“原定之策,本就滴水不漏。鄭家水師若能有所助力,是錦上添花,若沒有,我們也應破釜沉舟!”
常延齡亦頷首:“正是此理!謀劃已定,當斷則斷!”
四人又反複推敲細節,議定聯絡訊號、敵我辨識之法,萬一發生意外的應對之策……最終方案,就此敲定。
“正如懷遠侯所言,”衛明以拳擊胸,語氣斬釘截鐵。
“此役首重機密!一旦發動,務求迅疾如雷,令敵措手不及!行動之時,定為四月十日寅時正刻!此前聯絡不易,縱有變故,各部亦須依時發動!大明存續,在此一舉!”
“為了大明!”常延齡、梅春、楊大壯齊聲低吼,同以拳擊胸,眼中盡是決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