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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戒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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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皇城,武英殿內。

“四月初四,左良玉死後,其子左夢庚秘不發喪,留總兵金聲桓守九江,自己則率總兵李世英、盧光祖等人沿江而下,沿途殺掠甚眾,舟連兩百裏……初五,陷建德,初六,陷彭澤,四月初七,左夢庚陷東流,東流縣令徐世蔭掛印而逃,左兵焚掠,塗炭百裏……”

弘光帝朱由崧臉色鐵青:“夠了!北虜呢?北虜到哪裏了?”

馬士英迴報:“河南巡撫越其傑、總督王永吉皆奏報,北虜……初五已出歸德,應還未到泗州。”

弘光帝神色焦慮地說:“這左良玉兵患未除,北虜又南下了,這可如何是好?馬首輔?阮司馬?你們有何良策啊?”

馬士英和阮大铖相互對望一眼,馬士英迴答:“陛下,如今之計,唯有上遊急,則赴上遊,北虜急,則禦北而已。”

弘光帝搖頭歎氣:“朕也知道,哪邊急就先對付哪邊,問題是現在兩頭都岌岌可危啊。阮司馬,你呢?有何退敵妙計啊?”

阮大铖大拜,整冠肅立,聲若金石地說:“昔年閹黨逆案,臣負汙名於名錄,然陛下不以舊案棄臣,反簡拔臣於微末,又委以重任。此等知遇,臣縱肝腦塗地,不足報萬一!”

“如今左夢庚逆賊勢如虎狼,連下州縣,京師震動。臣嚐聞:‘主辱臣死,君憂臣辱’。今臣願請纓西征,親詣江上,督諸將晝夜擊賊。臣有三策,可退逆賊,可安社稷!”

“其一,臣願散盡家財,悉充軍餉,以此激勵眾軍。其二,臣願披甲執銳,親臨戰陣!臣雖年逾花甲,然血性未泯。臣必立於戰船桅杆之上,親擂戰鼓,督師攻敵。其三,肅軍紀,明賞罰!即日起,凡臨陣退縮者,無論是兵是將,是侯是伯,立斬不赦!臣請陛下賜臣尚方寶劍,先斬後奏之權。臣必取左夢庚之首級,獻俘闕下!”

朱由崧聽了他慷慨激昂的一番話,頓時感動:“好!好一個忠臣!孤知你素懷韜略,今國家板蕩,正需阮卿這般忠義之臣!朕答應你,就賜你尚方劍,若有不聽號令者,可先斬後奏!”

阮大铖叩首謝恩:“臣領旨!此去若不能蕩平左逆,臣願受九族同戮!但求陛下保重龍體,靜候佳音!另外,臣督眾軍南下之後,京畿空虛,臣請調劉良佐軍渡江入衛,以護陛下週全。”

朱由崧連連點頭:“好,就依卿所言。”

大理寺少卿姚思孝連忙出班啟奏:“陛下,萬萬不可啊!前已有報聞,左良玉已死,左夢庚年少桀驁,左軍中那些宿將未必會誠服於他。左軍好似已經被斬去蛇頭的蛇,不足多慮,有靖南侯黃得功足以抵禦。”

“現在更要緊的反而是徐州、宿州、淮泗,若被清軍輕易突破淮河防線,揚州無險可守,陷落必成定局。揚州若是陷落,鎮江也必定不保,清軍將飲馬長江,數日之內就能兵臨南京城下。現在非但不應再撤江北之兵,反而應該將史可法、廣昌伯劉良佐、黃蜚等軍北調,加強徐、宿、淮泗一帶的防禦。”

他剛剛說完,工科給事中吳希哲、禦史喬可聘、尚寶卿李之椿等人也紛紛出班應聲附和。

於是朱由崧又開始有點猶豫,“愛卿此言,也有些道理……”不由轉頭看向馬士英。

馬士英厲聲喝斥:“陛下,這些東林之人,都是左良玉的死黨!切不可聽他們的話!清軍遠在淮泗,左軍近在咫尺,豈有舍近求遠的道理?”

“如今隻有先以雷霆千鈞之力,擊潰左軍,解了上遊之患,再迴師江淮。豈有此時分兵自解的道理?這些都是奸臣,藉口防北,實為欲縱左逆入犯,左逆至,此輩仍有高官可做,我君臣獨死而。再有此言者!立斬不饒!”

朱由崧本來還想說什麽,被他這樣大聲喝斥,他也有點緊張了。隻能幹笑幾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馬士英又說:“陛下,為了防止細作交通逆賊,臣請旨,即日起,京師戒嚴。”

此時,保國公朱國弼出班請旨:“陛下,臣也明白,主憂臣辱的道理,請旨,令臣與安遠侯柳祚昌、靈璧侯湯國祚、臨淮侯李祖述、懷遠侯常延齡等武臣,率京營分守京城各城門,以安陛下之心!”

朱由崧點點頭:“兩位愛卿忠心可嘉!就依你們所言,準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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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門位於南京城西,是南京城十三道城門中扼守秦淮河入江水道的重要關卡,南側為西水關,是水路進出南京城的主要通道,故而又稱水西門,也叫雲台閘。

平日裏,這裏是南京城西南最繁忙的咽喉——運載著米糧、竹木、絲綢、鹽鐵的船隻,從外秦淮河絡繹駛入水關,在甕城內外的碼頭上卸貨。

岸上,腳夫扛著沉重的麻袋喊著號子,商販推著獨輪車在人群中艱難穿梭,騾馬的嘶鳴、船工的吆喝、討價還價的喧嚷,混雜著河水的腥氣和汗水的酸味,構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長卷。

然而現在,這幅畫卷被被撕裂了一般。城門戒嚴的訊息,令恐慌像瘟疫般在城門內外蔓延。

人群不再是流動,而是淤塞。挑擔的、推車的、扶老攜幼的、背著細軟包袱的,都像被無形的鞭子驅趕著,拚命想擠進那兩扇厚重的、正在緩緩合攏的城門!

哭喊聲、叫罵聲、婦孺的尖叫聲、兵丁粗暴的嗬斥推搡聲,如同沸油澆在螞蟻窩上,刺耳欲聾。

“關城門了!快關城門了!”

“讓我進去!我家還在城裏!”

“別擠了!踩死人了!”

年輕的鄭森,一身利落的箭袖青衫,眉頭緊鎖,在幾名貼身護衛的簇擁下,正奮力逆著洶湧的人潮向城外擠去。

他身形矯健,但在這股絕望的洪流中也顯得步履維艱。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他顧不得擦拭,一雙銳目死死盯著前方那越來越窄的門縫。他必須出去!

令人心悸的“嘎吱——吱呀——”,那最後一線天光,正在被兩扇包鐵巨門無情吞噬!

鄭森的心猛地一沉,幾乎要跳出胸腔!完了,城門要關死了!與太子的徹夜長談若不能及時通報父親,做出決斷,會誤了大事!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淹沒,腦中飛速盤算著翻牆或其他險招時,眼角餘光瞥見了城樓垛口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穿著華麗蟒袍、腆著肚子、正對著城下混亂指指點點的胖子。

保國公朱國弼!

希望的火苗瞬間在鄭森眼中燃起!他立刻調轉方向,不再試圖擠向門縫,而是讓護衛們奮力撥開人群,朝著城樓下的登城馬道衝去。

幾個把守的兵丁剛要阻攔,看清他身上的氣度和目標明確的方向,又見他高聲喊道:“保國公!晚輩鄭森有急事求見!”,一時竟有些猶豫,被他尋隙衝了過去。

朱國弼正一臉嫌惡地看著城下亂象,嘴裏嘟囔著:“吵死本國公了!”鄭森的突然出現讓他嚇了一跳。

“嗯?誰人喧嘩?”

朱國弼轉過身,眯著小眼睛打量眼前這個氣喘籲籲、卻身姿挺拔如鬆的青年,

“你是鄭家的那個鄭……”

他認出來了,卻不記得他的名字叫做什麽。

朱國弼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倨傲和審視的神情,

“城門已閉,戒嚴令下!你不在國子監好好讀書,跑來這亂哄哄的地方作甚?這兩日左逆逼近池州,今日奉旨戒嚴。你這時想出城去做什麽?別胡鬧!速速退下!”

他揮著胖手,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

鄭森心中焦急萬分,但麵上極力保持鎮定,深深一揖:“國公爺明鑒!晚輩確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即刻出城趕赴采石磯麵見家叔鄭鴻逵!此事關乎東南海防與朝廷軍需轉運,片刻延誤不得!懇請國公爺通融一二!”

“通融?”

朱國弼眯著小眼睛,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鄭公子,這次是奉旨戒嚴!懂不懂?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你家的事再大,大得過京師安危?大得過聖旨?”他故意拔高聲音,顯得自己鐵麵無私,周圍幾個將校也附和著點頭。

鄭森的心一沉。他沒想到朱國弼會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平日裏他可不是什麽油鹽不進人啊。時間在飛快流逝!

就在鄭森幾乎要放棄,準備另想他法時,朱國弼那雙被肥肉擠得隻剩一條縫的眼睛,忽然極其隱晦地閃爍了一下,彷彿想到了什麽。

他上前一步,湊近鄭森,壓低了聲音,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玩味,還帶著一絲市儈的精明:

“世子啊……”

他拖長了調子,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

“令尊鄭總兵,可是個明白人呐。上次托人送來的那幾匣子‘南洋土儀’和那台鑲金的西洋自鳴鍾,本國公可是都記在在心啊。喏,別的話本公也不多說了,本官也知道,你們家是海商巨賈,商情如軍情,今日通融了你,咱們兩家之間這情分……嘿嘿。”

鄭森瞬間明白了!這草包國公並非真的鐵麵無私,而是他以為自己急著出城,是鄭家生意上有急事要處理,為了不耽誤鄭家賺錢,可以通融,但是暗示要些好處。

他心中又氣又好笑,立刻從懷中摸出一塊隨身攜帶的、成色極佳的翡翠玉佩,又從身邊隨從身上取來一張兩千兩的銀票。

不著痕跡地塞到朱國弼寬大的袍袖裏,握住朱國弼的胖手,笑著說:“家父常言南京勳貴之中,國公爺是最爽快、最講義氣之人!今日一見,果然不虛。侄兒今日行的匆忙,也不知國公爺在此,沒有準備什麽好東西……”

“這個玉佩,是緬甸國王送給我父親的,這小玩意兒,請國公拿著把玩。還有些小小心意,權當請國公爺和諸位弟兄喝茶壓驚!事出倉促,待晚輩歸來,家父必有重謝!眼下實在是火燒眉毛了!請國公見諒。”

朱國弼的胖手在袖中掂量了一下玉佩,臉上綻開一個極其滿意又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

他重重一拍鄭森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鄭森微微一晃,嗓門又洪亮起來:“哎!侄兒你這是做什麽……無需如此客套,你會錯本公的意了,本公豈是趁人之危之人?”

“本公的意思是,雖然令尊是新封的南安伯,但既然封了伯,跟我們這些世代簪纓的勳臣就是一家人了,他們文人還同鄉同榜地結個社結個黨什麽的,咱們武臣都是一家人,更理應相互照應。賢侄你說是不是?”

“賢侄果然少年英傑,懂規矩!既然你軍情緊急,那就不耽誤你了。替我問一下鄭芝龍,什麽時候再來南京?上次他請客破費不少,下次來了我一定要請他孫楚樓吃頓好的。我們兩家,多走動走動!”

他轉身,對著旁邊一臉錯愕的守門軍官吼道:“還愣著幹什麽?沒看見這是南安伯家的世子?有緊要軍務在身!快!你親自送鄭公子出去!動作麻利點!”

“可是國公爺,這門剛關上……”軍官有些遲疑。

“還要我教你怎麽做嗎?耽誤了江防大事,你擔待得起嗎?快去開!”朱國弼瞪起眼睛,官威十足。

鄭森不敢有絲毫耽擱,對著朱國弼匆匆一抱拳:“謝國公爺援手之恩!晚輩銘記!”

伴隨著刺耳的“嘎吱”聲,那兩扇剛剛緊閉的巨門,竟真的被推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通過三道甕城,鄭森出了三山門,在秦淮河邊上了鄭家的快船,他的心才終於落地。

站在船頭,迎著初夏的江風,鄭森看著遠去的城樓,心想,日後朱國弼這草包,會不會後悔今天這一念之差呢?

-----------------

鄭森費了好大勁纔出城,此時卻有人正為怎麽進城急得焦頭爛額。

龍江關,這座扼守長江要衝、曾經見證鄭和寶船下西洋輝煌的古老關口。

關樓巍峨的影子斜斜投在江麵上,與岸邊林立的桅杆、堆積如山的糧袋構成一幅沉重的剪影。

常永祚站在最大一艘運糧船的船頭,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江風帶著水汽吹拂著他年輕卻緊繃的臉龐。

他的目光,正盯著遠處那座緊閉的儀鳳門城樓上。

“這可如何是好?”他現在心裏火急火燎的。

兩天前,接到父親常延齡派親信送來的密信,要他在4000名常家沙兵裏,選800名最精銳穩重之人,運一批糧食到南京。

到龍江關卸下糧食,然後以運糧為名,讓這800常家沙兵悄無聲息地分散潛入城中待命。

計劃本應天衣無縫,龍江關是漕糧重地,每日船隻往來如織,沙兵們藏身運糧船隊,分批上岸,混入進城運糧的民夫隊伍,本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偏偏隻進了兩百多人!

就聽到“戒嚴!關城門!”

儀鳳門那兩扇包著厚鐵皮的巨大城門,就在他眼皮底下,轟然關閉!

將餘下的五百多人,連同他本人,堵在了城外!

常永祚焦急地在甲板上踱步。

半個時辰了!

父親在城中不知如何焦急?

這六百多沙兵滯留在此,一旦被巡江的官兵盤查,或者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他感覺每一刻都像在滾油上煎熬。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岸上通往碼頭的大路傳來。

隻見幾匹快馬衝到龍江關碼頭前的空地上,馬上騎士皆身著孝陵衛那標誌性的服飾——赤紅號衣,外罩深色布甲,頭戴紅笠軍帽。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麵容剛毅,腰間挎著雁翎刀,正是孝陵衛的校尉打扮。

這校尉勒住馬,目光如電般掃過混亂的碼頭和滯留的船隻,隨即扯開洪亮的嗓子,用帶著幾分官腔的口吻大聲喊道:“招工了!招工了!急召壯丁!修整孝陵神宮監外圍牆垣、清理禦道!管吃管住,日結工錢!有力氣的漢子,速來報名!名額有限!”

這突如其來的“招工”聲,吸引了很多人注意。

一些滯留在此的民夫、船工聞聲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地詢問詳情。

常永祚的心卻猛地一跳!

孝陵衛?修皇陵?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為首的“校尉”臉上。夕陽的光線勾勒出那人的輪廓,堅毅的下巴,濃密的眉毛……常永祚眼睛一亮!

是常孝!

那是他常府的家將,父親常延齡最信任的貼身親隨!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絕不會認錯!

此刻,常孝也正“不經意”地掃視著江麵的船隻,當他的目光與常永祚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時,常孝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衝著他飛快地擠了擠眼!

父親果然還有後手!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深吸一口氣,裝作一個好奇的船東,不動聲色地跳下船,混在幾個圍觀的船工裏,慢慢向常孝那邊靠近。

常孝也裝作不認識他,繼續對著圍攏的人大聲宣講包吃包住的好處。

常永祚擠到近前,趁著人群稍微嘈雜的間隙,高聲提問:“這位軍爺,我這裏有許多民夫,可以來談談條件。”

常孝裝作和他談生意的樣子,嘴唇卻極其輕微地翕動,聲音細若蚊呐,清晰地傳入常永祚耳中:

“世子莫慌!老爺都安排好了!每條船上留五名弟兄,把船開進秦淮河,沿著護城河繞到城東朝陽門外,那裏有一條分岔河道,沿著這條分岔河道可以開到神烈山(即紫金山)腳下,那裏是孝陵衛的地盤,途中若有查問,就說是給孝陵衛送糧的!其餘所有人,立刻收拾整齊,跟著我走!就說應招去修皇陵!”

常永祚心中大定,但仍有疑慮:“去孝陵衛?如何進城?城門已閉!”

常孝嘴角再次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放心!到了孝陵衛駐地,自有人接應安排!孝陵衛守衛皇陵和太平門,每日有輪班軍士需按時辰從太平門的偏門進出換防。咱們的人,就混在輪換的隊伍裏,分作幾隊,分批進城!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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