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規製,中城兵馬司中,應有指揮使一人,副指揮四人,吏目一人(掌文書刑名),校尉十人,從各地衛所抽掉並定期輪換的精銳弓兵八十名。
另外有鋪甲、火夫、雜役各百來名。弓兵又分成兩班進行輪換,一半出操演武,一半巡緝街衢。
明朝早期的弓兵,可不是隻有遠端殺傷力,近身了誰也打不過的兵種。
而是正經的軍中銳士。選拔選拔嚴苛:需體魄健碩,臂長過人,開弓力達八鬥至一石(約95-120斤),連射十二矢不衰;除強弓勁箭外,佩腰刀、近戰標槍(搠杖),精習白刃格殺。戰鬥力那是相當強悍。
但是實際上到了明朝後期,兵製敗壞,人員濫竽充數,訓練敷衍,所謂出操,也就是拿力不過三鬥的軟弓和無箭輕箭胡亂地朝草靶上射幾箭了事。
腰刀、槍頭鏽蝕殘缺,近戰之技盡廢。所以要說戰鬥力,不說一點都沒有吧,較之市井青皮喇虎,或仗人數稍勝半籌,然遇真悍匪則一觸即潰。
嘉靖時王廷相已痛陳:“今之弓兵,手不能開弓,足不能趨敵,虛掛軍籍,反為民害!“
鄒之麟對這種情況是瞭解的,所以衛明提出要加強軍士的訓練,他完全表示支援,要練兵,首先是要足餉。
所以老頭子大方地給了兩百兩銀子作為訓練經費。
楊大壯也不反對,按他的說法:“這幫懶骨頭早就應該收拾收拾了。”
由於衛明的選拔要求過於嚴苛,楊大壯手下的80名弓兵,在第一關就淘汰了一半多。
隻能從身體條件合適的鋪甲、火夫裏又選了10來個人,湊足50人開始訓練。
這些軍士原來一個月隻有五錢銀子餉銀。如果選拔上了,當場先發五錢銀子作為獎勵。
以後衛明也承諾,每人一兩銀子一個月,足額實發,絕不拖欠。
而且選出來的軍士,不須參加巡城,每日隻需要訓練。
所以被選上的則興高采烈,沒被選上的都怨聲載道。
結果被選上的軍士沒高興多久,就被楊大壯宣佈的訓練要求嚇傻了。
楊大壯先宣佈紀律。
第一條就是絕對服從命令;如果訓練中有不服從、故意喧鬧、破壞紀律的,還會當場剝了褲子用藤條打屁股。如果再犯就會被淘汰。
第二條是訓練成績每天都有考評,優秀的當場獎勵,連續三天成績末尾的,立刻淘汰。
“你們這幫懶骨頭,老子以前對你們太客氣了。搞得一個一個蔫了八唧,哪裏還有半點兵的樣子。現在都給老子練起來,練得好的賞銀子,練不好的打屁股!”
每天早上,由楊大壯自己帶隊,先繞著中城兵馬司管轄範圍跑一圈,迴到中城兵馬司後,由楊大壯和四個副指揮,各率10人,開始一個上午的佇列操練。
然後吃完午飯,休息片刻,就要開始下午的訓練。
下午要求每人持長矛,對木人靶練習刺擊一百下;持腰刀,劈砍草靶一百下,另外每人每天使用8石的硬工射完三壺箭,至少要求命中率七成。
“忒孃的,這是選家丁啊!”
“練家丁也沒練這麽狠的,靖南侯的家丁算操得最勤的,也就才三天一操。”
軍士們議論紛紛。
沒被選上的也聽了咋舌,這“家丁”錢不好賺。
幸虧沒被選上,要是選上了,完不成每天的訓練任務就賺不到錢,一不小心違反紀律,還要被打屁股,不劃算。
楊大壯自己也久未如此強度的訓練了,但是別人可以自己申請退出,隻有他沒辦法退縮,隻能咬著牙堅持。
他手下的副指揮就不行了,三天一過,其中三個就婉言告退了。
隻有一個叫許雲垂的副指揮還能勉強堅持。十個校尉裏,淘汰了五個。
反而是普通的弓兵倒是還好,基本上都能堅持下來,後來替補上來的火夫和鋪甲各淘汰一個,淘汰率也不算高。
楊大壯也不在意,反正淘汰的就仍去幹平時巡查街巷的活兒,還是拿原來的餉銀。
“太子親軍哪有那麽容易幹的?那不是普通家丁,是精銳中的精銳,要說家丁,那也是皇家的家丁。”
許雲垂在其他三個指揮主動告退之後驕傲地說。
其實他最早就想放棄,太特麽累了。
隻不過他屬於楊大壯親自提拔的嫡係,不好意思拆他的台,故而咬著牙堅持下來的。
蔣愣子雖然不算中兵馬司的正式編製,但是衛明對他格外青睞,破格讓他參加訓練。
不過這家夥跑步總是拖後腿,射箭又總是射不中。
唯一的優點就是力氣大,木人靶人家砍了幾十刀都沒事,他一刀就能劈成兩半。
如果按照衛明先前定的規矩,他肯定是要被淘汰的。
但是衛明後來特意為他補充了一條規定,如果有特別的強項,也可以免於淘汰。
結果沒想到,這條新規矩又救了另外一個原本要被淘汰的叫謝新甲的弓手。
這個人是因為家裏窮,營養跟不上,所以體能不行,但是此人箭法神準,從開始訓練到現在,就沒有任何一箭脫過靶。
所以此人也被衛明認定有“特長”而免於被淘汰。
讓這些受訓軍士堅持訓練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吃得好。
楊大壯找醉仙樓的薑老闆幫忙,每天成本價提供這批受訓軍士的夥食,天天能讓他們吃飽,而且每天都有肉吃。
每天的訓練食譜是衛明根據訓練強度,親自製定的。
雖然每天花銷不少,著實讓楊大壯有點肉疼,但是衛明覺得這筆錢花得很值。
“足餉實發,還忒孃的天天給肉吃,還操不好就給老子滾蛋。有的是人搶著幹。”
楊大壯這話倒是沒說錯。聽說中城在訓練軍士,給很高的待遇,這幾天有好幾個其他衛所或者兵馬司的士兵,找了關係想跳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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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衙門內的一個院子裏,幾排兵器架上插著製式長槍、腰刀、弓箭,顯得有些陳舊。
角落裏堆著些訓練用的草靶、木樁,大多破損不堪。空氣中除了汗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提醒著所有人城中剛剛發生的驚天爆炸。
馬士英的兒子馬鑾,穿著嶄新的華麗飛魚服,使一把雙手長柄的禦林軍長刀,在場地中比劃著刀法,動作大開大合,頗有氣勢。
幾名錦衣衛的僉事、同知,圍著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口中不斷發出“好刀法!”“公子神勇”之類的讚歎。
一旁另有幾名訓練的校尉,有氣無力地劈砍著幾根木樁,眼睛則不時瞄向這邊,一副懈怠懶散的模樣。
錦衣衛都督馮可宗,穿著一襲深藍色的圓領官袍,未帶官帽,從院外走進來,皺著眉頭盯著手下進行訓練。
馮可宗停下腳步,看著那幾個有氣無力劈砍木樁的校尉,又瞥了一眼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正演練著一套花哨刀法的馬鑾,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煩躁,走到場地中央,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冰寒的壓力,讓嘈雜的諂媚聲瞬間低了下去。
馮可宗:“都停下!砍柴火呢?你們這刀,連根朽木都劈不進去三分!前日城中巨響,火藥庫爆炸,爾等莫非沒聽見?那是敵寇的探子、奸細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作祟!還不認真練,到時候一個個都不知怎麽死的。你們要練的是殺敵保命的本事,不是讓你們在這裏耍花架子!”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馬鑾身上,停留在他腰間那柄顯眼的長刀上,眉頭皺得更深了。
馮可宗轉向馬鑾,語氣盡量放緩:“馬公子,你這柄禦林軍長刀……確是神兵利器,威風凜凜。禁軍操演,列陣而戰,此刀所向,氣勢非凡。然則……”
他頓了一下,耐著性子說,“如今情勢,敵暗我明,閭巷之間猝然遇敵,這長刀,舞動起來,怕是……施展不開啊。轉身、騰挪,處處掣肘。遠不如咱們錦衣衛慣用的繡春刀來得靈便,或是那利於貼身近戰、劈砍利落的順刀更實用些。”
馬鑾正陶醉在周圍人的吹捧中,聽了這話,當下臉上就有些掛不住。
他“嗆啷”一聲將長刀收迴鞘中,下巴微揚,帶著明顯的不服氣。
馬鑾:“馮都督此言差矣!自古兵家至理,一寸長,一寸強!我這刀,乃百煉精鋼所鑄,鋒銳無匹。街巷狹窄?那正好!長刀一橫,誰能近身?管他什麽奸細探子,隻要敢露頭,我一刀下去……”他做了個劈砍的動作,動作花哨,“叫他身首異處!”
這時,一位一直在遠處抱著手臂,冷眼旁觀的漢子,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穿一身半舊勁裝,正是那懷遠侯常延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