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幾個人，剛才還熱鬧地唱著笑著，突然來這麽一下，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幾個人保持著受到驚嚇的樣子。桌上一個茶壺不曉得被誰打翻了，弄得茶水滴滴答答。
就聽到水珠滴落在南洋檀木的地板上。
“哎呀，作孽作孽，這麽好的茶！”
方纔還一臉兇惡的錦衣衛軍官忽然就變了一個樣子，捧起茶壺，放到鼻子尖下一嗅，露出陶醉的神情。
“西湖龍井、明前的、蘭花香，你這個龍井是五雲山的。”
說完，從懷裏拿出一個紙包。“正好我這裏有一包新收的獅峰山的，麻煩老闆娘新沏一壺，我請幾位嚐嚐。”
李香君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聲指著他笑起來。
“原來是你個促狹鬼！嚇我一跳。兩位師父莫要驚怕，這位可不是真的錦衣衛，他叫馮可賓，官拜太常寺少卿。馮公子，你怎地穿這一身狗皮來嚇唬人？”
侯方域等幾人這才驚魂稍定，各自互相行禮。
“馮公子不知怎地打聽到柳師父、蘇師父在我們媚香樓茶聚，非要過來湊熱鬧。還逼著我跟他演場戲，要嚇你們一跳。我也拗不過他，陪他戲耍一場罷了。兩位師父就當一場玩笑，萬勿怪罪。”
老鴇李貞麗走進來，朝幾人打了個萬福，笑著接過茶葉去泡茶了。
李香君笑著給幾人介紹：“這位馮公子有個弟弟，就是現在權勢滔天的錦衣衛都督馮可宗。他們兩個長得很像，若不是熟識，怕是分辨不出來的。”
柳敬亭和蘇昆生和他初次見麵，侯方域卻是認得的，知道此人性格與其弟截然相反。
馮可宗是個陰沉冷峻的性格，這馮可賓卻是個外向詼諧，有纔有趣的家夥。
所以就給柳敬亭和蘇昆生介紹：“馮可宗馮大都督，天天追查複社諸子，恨不得把金陵城中所有的複社子弟都抓到他的鎮撫司獄裏去，偏偏這位馮少卿，卻與我、吳次尾、方密之是多年莫逆好友。這家夥就愛開玩笑，兩位師父莫怪。你怎麽知道我們在媚香樓？還專門穿這一身狗皮來嚇唬我們？”
馮可賓笑著說：“我可不是故意來嚇你們的，最近宵禁嚴，晚上玩得晚了，遇到盤查，多少有點不方便。穿這一身狗皮，就沒人敢盤查我了。所以晚上可以玩得盡興些。本來打算帶包新茶去嫩娘那裏坐一會兒，沒想到剛過大中橋，就遇到一個化妝成乞丐的番子，把我錯認成吾弟可宗了，向我匯報說查到諸位在這裏私聚，意欲圖謀不軌。可不是巧了嘛。要不是被我截胡，幾位就真的要去北鎮撫司喝茶了。”
說著，馮可賓站起身來，向柳敬亭和蘇昆生拜了一拜：“柳師父、蘇師父，在下對兩位仰慕已久，今日得幸一見，三生有幸。小子頑皮，跟兩位師父開個玩笑，還望兩位莫怪。”
柳、蘇二人也站起來還禮。
柳敬亭笑著說：“馮公子這一下，頗有我們說書人抖包袱的神韻，這一驚一炸再一個還轉，弄得小老兒，這小心肝，撲騰撲騰得來……”
幾人哈哈大笑，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此時李貞麗為幾人換上新茶，出去的時候，小心地把門掩了。
侯方域為眾人斟上茶，給大家介紹：“這位馮禎卿，可是這金陵城中的一個妙人兒，最善畫竹石菖蒲，又最喜飲茶，曾著《岕茶箋》一篇，雖篇幅無多，而言皆居要。此番他帶來這茶，必是好茶。請兩位師父細品。”
幾人閉目飲茶，果然茶香四溢、甘醇鮮爽。具是讚歎。
柳敬亭笑著問：“我等幾個，好好地在這裏聽曲飲茶，皆是雅事，又關那番子何事？為何要盯梢我等？”
馮可賓正色說：“幾位不知。最近這金陵城中，有兩件案子，鬧得沸沸揚揚。一件就是眾所周知的南來太子案，另一件是童妃案，靖南侯黃得功、廣昌伯劉良佐和左帥、何騰蛟、袁繼鹹兩位督撫，都專門就此兩案，上疏諫言。其中尤以左帥言辭激烈，有傳言說左帥將舉義旗，欲以‘救太子、清君側’的名義，兵發江左。所以這幾日，各城門、街巷、酒樓、旅店，著力訪查循江從上遊來的人。又有傳言，兩位為左帥慕客，在這金陵城中，識得兩位的人也是不少。故而兩位一入城，就被番子盯上了，兩位不知而已。”
柳敬亭和蘇昆生對視一眼，臉色都有點難看。一時氣氛有些尷尬。
李香君連忙給幾位斟了茶，打岔問道：“南來太子案，大家都知道了。這童妃案是怎麽迴事？有什麽故事？”
馮可賓說：“此事你可問對人了。話說今年正月的時候，有一位姓童的女子，找到河南巡撫越其傑，自述曾是邵陵王宮人，是皇帝為德昌王時的妃子，在洛陽城破後，與夫失散，要求越其傑將她送到南京認親。越其傑和廣昌伯劉良佐與之見後，深信不疑，派陳潛夫帶兵護送南下，沿途官員皆以王妃禮節相待。秘傳廣昌伯為核實其身份，曾遣夫人探視，並與之相處幾日，這童氏向劉夫人夫人詳述其身世，並有初見德昌之時，其穿著‘青衣小帽’等細節。言崇禎十四年生子‘金哥’，後因戰亂流失，母子分離時曾‘齧臂為記’等細節。劉夫人認為此女‘確為王妃，並非江湖騙子’。”
李香君聽得入神，連忙追問：“後來呢？”
馮可賓歎了一口氣：“三月初一，陳潛夫護送童妃到金陵，卻未料皇上堅決不見亦不認。即令押入鎮撫司獄，嚴加審訊。連護送他來的陳潛夫亦被收押，此人隻是奉令行事，也是倒黴。童妃被下獄後，廣昌伯多次上疏，認為童氏必定不是假冒，若非真情，誰敢冒充帝妃，勸皇帝至少見一見她再說。而皇帝非但不見，還斥其為妖婦！下令吾弟可宗，對其施加嚴刑。”
侯方域又問：“那馮都督又是如何以為的呢？”
馮可賓迴答：“吾弟見童氏有身孕在身，不肯用刑，於是皇上又派了個太監屈尚忠來，拶棍交加，將那童氏斃於獄中，吾弟親眼所見，童氏死狀甚慘。此女死前曾產下一女，也沒活下來。”
李香君瞪大了眼睛：“也沒有法司審訊？也沒有嚴正典刑？就這麽把人弄死了？還有沒有王法？”
馮可賓苦笑：“此女在獄中曾向吾弟討要紙筆，對入宮、承幸、誕育、相離之情節，供述甚細。故吾弟也認為此事甚真，後將此供狀交給馬首輔，馬首輔亦感歎‘苟非至情所迫，豈敢敵體陛下，人之將亡，其言也真’，但事已至此，亦無可奈何。”
李香君聽得渾身發抖：“真是奇冤、其慘。”
馮可賓：“南來太子一案，吾弟曾以為未必是真，但童妃案，吾弟認為絕非假冒。故近日裏心神鬱鬱，茶飯不思。故我偷他袍服、配刀，他亦不知。”
柳敬亭歎了口氣：“此君狠戾，恐非臣民之福。”
蘇昆生瞪了他一眼：“噓，小心隔牆有耳。”
柳敬亭指著馮可賓開玩笑說：“番子大頭目在此，誰敢偷聽。”
馮可賓笑笑：“柳師父已經客氣了。原本德昌流落在外，與民間女子遊龍戲鳳一番，亦屬正常。吾弟曾說，童氏曾疏曰：但求一睹天顏，歸死掖庭亦可。就算不認，也可將其閑養於宮中，何以非要將其拷死？因此事滅絕天倫，匪夷所思。故而坊間又對福藩堅決不肯見此女有了另有一種推測……”
“如何？”柳敬亭知道此處必須有個捧哏的。
馮可賓一字一頓地說：“童妃為真、福藩為假、見則事漏。”
此話一出，言驚四座。
蘇昆生敲著桌子，彷彿心裏在吟著曲子。忽然開口：“馮公子，今日我和老柳與你初次見麵，本不應交淺言深。但公子今日先是救了我們兩個，又對我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蘇某方始相信馮公子是個坦蕩蕩的君子。”
侯方域笑著向蘇昆生說：“蘇師父，你是初識此人，卻不知此人實乃天下第一等的憊懶調皮滑稽之人。隻是論起品行方端正，心懷俠義，此人卻又是第一等。此來我複社諸子蒙難，禎卿多有維護、解救之舉。你們盡可放心於他，在金陵城中，你們若有不方便親自出頭去辦的事情，也盡可托付於他。我可為他作保。”
柳敬亭沉吟片刻，低聲道：“不瞞公子，我和老蘇此來，的確是為了打探一些訊息。”
馮可賓眼睛一亮，正色道：“謝柳師父信任，有什麽我可以效勞的地方嗎？”
柳敬亭：“我想盡快見一下太子。聽說他現在被關在中城兵馬司獄中。馮公子可有辦法？”
馮可賓一笑：“這個事情容易辦。隻是要委屈兩位一下。”
柳敬亭連忙問：“如何？”
馮可賓：“我有個畫友，就是那中城巡城禦史鄒之麟。我這就去請他派兵來把兩位捉了去，與那太子關在一處，豈不容易？”
柳敬亭一愣，和蘇昆生對視一眼。撫掌大笑：“此計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