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往年此時,秦淮河畔的桃花開得正盛,雲霞般綴滿枝頭。
少女們簪著新柳,結伴遊春,衣裙翩躚如蝶,笑鬧聲驚起棲鶯——這是金陵城最鮮活的風景。
可今歲此時,南京城中的市民,卻被一種粘稠的恐慌扼住了咽喉。桃花兀自灼灼,樹下卻再無人駐足賞玩。關於“選淑女”的詔令像冰水潑進滾油,炸得滿城鼎沸。
皇宮深處,弘光帝朱由崧將一盅溫酒重重頓在案上,酒液潑濺,染汙了蘇州新貢的纏枝蓮紋錦緞。
他眯著醉眼,手指幾乎戳到跪地內監的鼻尖:“廢物!盡是些庸脂俗粉!要麽臉如哭喪,要麽蠢似村婦……”
他想起昨日臨幸的秀女,不是瑟縮如鵪鶉,便是容貌平平,更有一個因驚嚇失禁,穢氣熏得他拂袖而去。
內監田成以額觸地,冷汗浸透後襟:“奴才該死!江南佳麗……或已藏匿殆盡……”
“藏?”朱由崧冷笑,“朕養著你們是吃幹飯的?再選!金陵城中不夠,就去蘇杭、湖廣!若再拿此等庸脂俗粉充數,仔細你的皮!”
南京城中,恐怖的氣氛如瘟疫蔓延。
“中使四出,搜門索巷,凡有女之家,不問願否,黃紙帖額,即掠之而去,以致裏井騷然,人情惶駭”。
-----------------
內橋北側,盧妃巷口的一個茶攤上。
“聽說了嗎?宮裏放出的畫舫都排到三山門了!專揀那水靈靈的大姑娘!”
茶攤上,一個老漢壓低聲音,煙袋鍋子敲得梆梆響,渾濁的眼裏滿是憂慮。
“我家隔壁張秀才,連夜把閨女送去城外庵堂裏躲著了!”
旁邊賣炊餅的漢子盯著冷清的街麵,啞聲道:“躲?往哪兒躲?你沒見那些官爺跟餓狼似的!哪管你什麽門第,但凡模樣周正些的,黃紙往門上一貼,就算封門了。要是沒錢孝敬,第二天就來人把人家姑娘拖走了。城南李貨郎家的丫頭,才十三!昨兒個硬生生被拖走了!李貨郎婆娘哭暈過去三迴,嗓子都嚎啞了,有什麽用?”
他指著家家戶戶緊閉的門窗,路上眼神躲閃,行色匆匆的行人,恨恨地說:“孃的,選秀女選到萬人空巷,這‘蝦蟆天子’隻管自己快活,哪管百姓死活!”
話音未落,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像尖刀般劃破了壓抑的死寂,從不遠處的一條巷子裏爆發出來。
巷口一個小院的破門被踹開,幾個穿著號衣的中城兵馬司弓兵,在一個麵白無須、眼神陰鷙的內監——王公公的指揮下,圍住了一個穿杏紅夾襖的少女。
她發間還簪著一枝新折的桃花,花瓣在掙紮中簌簌零落。
“拉走!”太監的命令不容置疑。
這些弓兵動作卻明顯帶著猶豫,伸手去拉那少女時,力道也收斂著,目光躲閃,不敢直視那哭求的家人。
“官爺!行行好啊!我孫女還小!她病著啊!不能去啊!求求你們高抬貴手!”
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死死拖住孫女,跪在地上,對著王公公和那些弓兵磕頭如搗蒜。
額頭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瞬間就見了紅。
那王公公瞪了一眼弓兵們,嫌他們動作不夠利索,用尖細的嗓音責備道:“磨蹭什麽!沒吃飯嗎?中兵馬司就養了你們這群廢物!”
然後他轉向那老婦人,一臉嫌惡地說:“嚷什麽嚷?天大的福氣!能伺候萬歲爺,那是你們家祖墳冒青煙了!鬆開!別耽誤了時辰!”
說罷,他厭煩地一揮手。身後兩名一直按刀肅立、身材魁梧、麵色冷硬的淨軍立刻上前,擠開那兩個礙事的中兵馬司弓兵,動作粗暴地掰開老婦人的手,毫不留情地將少女往外拖拽。
女孩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木匠,噗通一聲也跪下了,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磨得發亮的舊錢袋,雙手高高捧過頭頂,涕淚橫流。
“公公!軍爺!一點…一點心意!求您通融!小女…小女實在是不堪驅使啊!求您開恩!開恩呐!”
王公公斜眼瞥了下錢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示意旁邊一個淨軍一把奪過,掂了掂便揣入懷中。
他哼道:“哼,這點銀子就想打發?當咱家是叫花子?你家閨女模樣標致,名字可是上了冊的!趕緊帶走!”
“不——!”老婦人絕望地尖叫一聲,還想撲上去,卻被一名淨軍隨意推搡在地。
一旁的中兵馬司副指揮許雲垂早已看不下去,此時按捺不住,跨前一步,壓抑著心中的怒意,躬下身求情道:“王公公!這家人家境貧寒,實在是可憐,可否容情一二?”
王公公猛地扭頭,陰鷙的目光如毒針般刺向許雲垂,尖聲道:“許副指揮!你好大的膽子!敢質疑宮裏的意思?咱家看你這腦袋是不想要了吧!”
楊大壯在旁見狀,心頭一緊,急忙上前,一把將許雲垂拉到身後,自己擋在前麵。
對著王公公深深一揖,臉上堆起艱難的笑容:“公公息怒!老許隻是一時糊塗,絕非有意衝撞!下官代他向您賠罪!還望公公海涵,高抬貴手……”
他姿態放得極低,言語懇切,袖中滑出兩個銀錠,暗中塞到王公公手裏。
王公公冷冷地盯著楊大壯,捏了捏手中的銀錠,半晌,才用那尖細的嗓音不緊不慢地敲打道。
“楊都頭,管好你的人。這差事是上頭交辦的,辦不好,你我誰都吃罪不起。有些閑心,不如想想怎麽把事兒辦利索了,別讓咱家次次都要動用自己的人手,顯得你們中兵馬司……很不會辦事啊。”
楊大壯感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低下頭,掩去眸中的怒火,沉聲道:“是……下官……明白。多謝公公提點。”
王公公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拂袖轉身,在一眾如狼似虎的淨軍簇擁下,拖著那哭得幾乎暈厥的少女揚長而去。
楊大壯僵在原地,直到那夥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猛地轉過身,麵色鐵青。
他看了一眼滿臉不忿、胸膛劇烈起伏的許雲垂,又掃過周圍那些垂頭喪氣、麵露愧色的弓兵,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朝牆角暗影裏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彷彿要將滿心的憋悶都吐出去。
“大哥,這窩囊氣……”許雲垂壓抑心中憤怒,低聲道。
楊大壯強壓下翻騰的情緒:“閉嘴!還想惹禍嗎?走!”
他率先邁開步子,走向下一處可能需要他們“效力”的街巷,腳步卻顯得沉重而疲憊。
鄰居們躲在門縫窗後,看得心驚膽戰,卻無人敢上前一步,隻有壓抑的歎息和低低的咒罵在空氣中飄散。
遠處一間茶樓臨窗的一張桌子旁,一個灰衣書生,用紙扇敲著桌麵,看著這一幕歎息。
“北麵狼煙四起,西邊流寇為禍,君王無心上朝,隻管春藥蝦蟆,梨園佳伶未夠,掖庭美色不多,突然閹宦破門,黃紙貼額強拖,本應簪花遊春,今朝人亡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