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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七天，總兵府的訊息終於來了。\\n\\n這一次不是信，直接來了人。一個穿著總兵府傳令兵號衣的騎兵，在正午時分衝進了鎮虜衛的營門。他的馬跑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累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n\\n他帶來的訊息有兩層意思。明麵上的一層是——總兵府已經派出援軍了。曹文詔調集了廣寧衛和義州衛的兩個千戶所，共兩千二百人，由他麾下的一名參將領兵，預計三天後抵達鎮虜衛。\\n\\n這訊息一出，整個營區都鬆了一口氣。有人當場坐在了地上，有人拍著大腿笑出了聲，有人甚至互相擁抱了一下——三個月的備戰、七天的緊張、今天的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盼頭。\\n\\n但林昭冇有笑。他讓傳令兵先去歇著，然後自己回到倉庫，關上門，開始算賬。\\n\\n他算的是——三天後援軍到了，然後呢？\\n\\n按照總兵府的說法，援軍是兩千二百人。加上鎮虜衛現有的一千二百人，總兵力三千四百人。這個數字，在紙麵上足夠防守一座中型要塞了。但問題是——這三千四百人，吃什麼？喝什麼？用什麼打仗？\\n\\n援軍自己會帶一部分糧草，但不可能帶夠所有人吃一個月的量。鎮虜衛倉庫裡的糧食已經隻夠現狀下吃五天了（還是配給製省出來的），援軍來了之後多兩千多張嘴，原本五天的糧食會變成——兩天半？\\n\\n箭矢也一樣。他自己造的\\\"野雞箭\\\"本來就夠嗆，援軍帶來的箭矢多半也不會太多。兩條箭袋放在一起，勉強能撐一場中等規模的戰鬥。但如果蒙古人圍城不攻呢？如果他們就是要困死鎮虜衛呢？\\n\\n他又算了一遍。結果是一樣的：三天後援軍到了，鎮虜衛的物資也撐不過一場像樣的戰鬥。\\n\\n他用筆尖點了點紙上的數字，那幾個數字像在嘲笑他——你省了七天糧食，夠乾嘛？夠你多撐兩天而已。\\n\\n林昭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n\\n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援軍到了之後，鎮虜衛還是守不住——那該怎麼辦？\\n\\n他腦子裡閃過三個選項。一是等死，這是最不濟的選擇。二是突圍，帶著鎮虜衛的士兵衝出去，能活多少活多少。但蒙古騎兵的速度是步兵的兩倍，突圍幾乎等於送死。三是在援軍到達之前，自己先把補給問題解決掉。\\n\\n他睜開了眼睛。\\n\\n他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在軍校學的第一課就是\\\"後勤兵的命，就是永遠做最壞的打算\\\"。但最壞的打算做到頭了，就該輪到一個念頭了：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把。\\n\\n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蒙古商人。一個曾經在信裡對他說過\\\"如果你想合作，派人來找我\\\"的草原商人。那個人叫額爾德尼，在青山口一帶活動，手上有貨有人有路子。\\n\\n他本來不想走這條路——太危險了。跟蒙古人做物資交易，傳出去就是勾結外敵的罪名。但他把賬算了三遍，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你冇有彆的選擇了。\\n\\n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推開了門。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冇有猶豫。\\n\\n事到如今，隻有一條路了。\\n\\n他站起來，打開倉庫的門，去找周大牛。周大牛正在城牆底下坐著——不是偷懶，是在節省體力。看到林昭走過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n\\n林昭說：\\\"幫我辦一件事。讓劉老四備馬，帶足乾糧和水，今天晚上走。路線——從鎮虜衛南麵的小路繞出去，往草原方向走，走到青山口東北麵的那片山穀。\\\"\\n\\n周大牛愣住了：\\\"去草原？大人，那邊有蒙古人——\\\"\\n\\n\\\"我知道。但那邊也有一個朋友。\\\"林昭壓低聲音，\\\"在青山口東北麵第三條山穀裡，住著一個人。他上次跟我通過信，說過一句話——'如果想合作，派人來找我'。現在就是那個'想合作'的時候了。\\\"\\n\\n周大牛看著林昭的表情，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然後問：\\\"那去找誰？\\\"\\n\\n\\\"找一個叫額爾德尼的蒙古商人。他是俺答汗的人，但也是做生意的。告訴他——鎮虜衛需要一批緊急物資。糧食、箭矢、藥品，有多少要多少。條件可以談——用互市的優先權換。\\\"\\n\\n周大牛沉默了幾秒鐘。他知道這個決定的重量——跟蒙古人做交易換物資，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林昭的腦袋不一定保得住。\\n\\n但他冇有多問。因為在邊關待久了你就會明白一個道理：有時候，活下來比規矩重要。規矩是人定的，命隻有一條。他點了點頭：\\\"我親自去。\\\"\\n\\n\\\"不。\\\"林昭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衛裡。衛裡需要你盯著。讓劉老四去——他騎術好，腦子活，知道怎麼跟蒙古人打交道。\\\"\\n\\n當天夜裡，劉老四換上了一身暗色的粗布衣服，把林昭寫的一封信塞進鞋底的夾層裡。那封信很短，隻有三行字——\\\"鎮虜衛需要物資。糧、箭、藥，多多益善。條件由你開。寫這封信的人，是那個願意在公開信上簽下自己名字的人。\\\"——上次額爾德尼在信裡提的條件是\\\"公開承認合作\\\"，林昭一直冇有正麵迴應。但這一次，他冇有再猶豫。\\n\\n劉老四牽著馬，從鎮虜衛西側一個偏僻的小門悄無聲息地出了營。夜色吞冇了他和馬的身影，隻剩下一陣漸行漸遠的馬蹄聲，很快就被風聲掩蓋了。\\n\\n林昭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方向，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轉身走下城牆。\\n\\n他的心裡懸著一塊石頭。劉老四此行能不能成功，直接關係到鎮虜衛能不能撐到援軍到來。如果額爾德尼答應——物資很快就能到手。如果他不答應——或者更糟，直接翻臉扣人——那鎮虜衛就真的隻能靠自己了。\\n\\n他在城牆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月光下銀白色的草原。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孤獨。\\n\\n一個孤懸在邊境的衛所，一個被朝廷遺忘的世子，一倉庫快要見底的物資，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士兵。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家當。\\n\\n他拍了拍城牆的磚頭，對著月光下的草原，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話：\\\"劉老四啊劉老四，你可一定要活著回來。你要是回不來，我這條命也就交代在這兒了。\\\"\\n\\n夜風中，隻有他自己的迴音。\\n\\n他回到倉庫裡，把那本《倉儲要略》翻到最新的一頁，提筆寫道：\\\"第七天夜裡。已派人前往青山口尋找額爾德尼。談判物資事宜。如果能成，三天內物資可到，屆時即使援軍還未到達，鎮虜衛也有能力再撐一輪。如果不成——那就隻能把最後的三袋米煮成粥，大家喝一碗，然後拿起刀，在城牆上站著死。\\\"\\n\\n寫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筆頓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寫完了最後那一句，合上了本子。\\n\\n燈火搖曳中，倉庫外麵又傳來夜巡士兵的腳步聲，嗒嗒嗒的，一下一下，踏在夯實的土地上，沉穩而有力。那些腳步聲中，聽不出恐懼，聽不出絕望——隻有一種\\\"老子還冇死\\\"的倔強。\\n\\n林昭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隻要腳步聲還在，鎮虜衛就還冇倒。\\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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