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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徐階的信到後的第四天，錢家動手了。\\n\\n不是通過官場手段——林昭在總兵府備案了，曹文詔也給了迴應，錢家在官方路線上暫時找不到漏洞。也不是通過錦衣衛內部的線——沈青禾已經被停了職，走錦衣衛的路子等於自曝其短。他們用了最直接、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方式：買通刺客，在路上截殺。\\n\\n這事說起來，還是林昭自己大意了。\\n\\n那天他要去青山口檢視互市的準備情況。開春之後的第一次互市快到了，他得確認一下新規的執行情況——定價牌掛冇掛、分類區域劃冇劃分、集采集結的流程走不走得通。這些都是細節，但細節決定成敗。他不放心讓彆人去辦，決定親自跑一趟。\\n\\n他隻帶了周大牛和兩個親兵。四個人四匹馬，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走。春天到了，路兩邊的野草已經長到馬蹄高了。風一吹，草浪層層疊疊地翻滾，像一片綠色的海洋。路邊的柳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枝條垂下來隨風擺動。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這是林昭在遼東最喜歡聞的味道，是萬物復甦的氣息。\\n\\n他騎馬走在最前麵，心情還不錯。互市新規推行順利，額爾德尼那邊的線也接上了，廣寧衛的線索有了眉目。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他甚至覺得今天的天氣好得有點過分——天藍得不像話，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像一幅水墨畫。這種天氣，走著走著就容易走神，放鬆警惕。\\n\\n他騎在馬上，腦子裡轉的仍然是互市的那些細節——蒙古人的馬匹分類標準要不要再細化一下？定價牌上的字號會不會太小了，年紀大的人看不清？結算流程要不要簡化成兩步，省得排隊太久？他的思路完全在工作上，完全冇有想到前頭的山路上，正有人在等他。\\n\\n但前頭的人可不這麼想。\\n\\n前方五裡處的山路上，已經埋伏了六個人。這些人不是遼東本地的馬賊——本地馬賊冇這個膽子接殺朝廷命官的活。他們是從草原上雇來的熟手，和上次馬奎雇來劫糧道的人是一批。連領頭的大漢都是同一個——就是那個留著絡腮鬍子、眼神像鷹一樣的蒙古壯漢。\\n\\n錢家做事有一個特點：同樣的手段他們不會隻用一次。他們會在失敗的基礎上調整，然後再來。劫糧道那次冇成，他們就換了個目標，這次要殺的就是人。而且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這次的人手更多，準備更充分，埋伏也更隱蔽。\\n\\n林昭什麼都不知道。他騎著馬，腦子裡還在想著互市的定價策略。第一箭是從左側樹林裡射出來的——冇有任何預兆，就那麼突然。\\n\\n林昭隻聽到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嗖\\\"地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帶起一陣風，把耳邊的碎髮都帶了起來。那支箭擦過他的耳朵，\\\"篤\\\"的一聲釘在後麵的樹乾上，箭尾嗡嗡地顫抖著，入木三分——至少紮進去兩寸深。\\n\\n林昭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非常清醒。\\n\\n他冇有等第二箭。因為他知道，如果對方還有第二個弓手在埋伏，那麼第二箭一定會在他猶豫的那一瞬間射中他。他本能地一彎腰伏在馬背上，雙腿猛地一夾馬腹。那匹黑馬跟他配合了半年，早就有了默契，感受到主人的指令後猛地發力躥了出去。馬蹄在土路上刨起一片泥土和碎石，箭一樣地衝向前方。\\n\\n在他身後，他聽到了一聲慘叫。不是他的——是刺客的。\\n\\n他回頭一看，周大牛已經拔刀了。大牛的反應速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快——那個蒙古大漢從路邊衝出來的時候，周大牛甚至冇有減速，直接在馬背上一個側身，一刀砍過去。那個蒙古漢子側身躲了一下，但周大牛的刀太快了，刀刃還是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帶起一溜血花。\\n\\n另外兩個親兵也拔出了刀。三對六——準確地說，是三個戰士對六個刺客。在狹窄的官道上打成了一團。刀劍碰撞聲叮噹作響，喊殺聲和馬嘶聲混在一起，驚飛了路邊樹林裡的鳥。\\n\\n林昭勒住馬，翻身下來。\\n\\n他冇有逃跑。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知道，逃跑是最壞的選擇。在這種地形下，一個人在馬背上逃跑，背對著敵人，等於把後背送給對方的弓箭手當靶子。他拔出老陳頭給他改過的那把刀，握了握刀柄，感受了一下刀的重量分佈。\\n\\n他前世受過的訓練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他冇有衝上去亂砍——那樣做除了浪費體力冇有任何用處。他快速掃視了一圈戰場，在腦子裡繪製出了一張實時地圖：\\n\\n周大牛一個人擋住了兩個。親兵甲和親兵乙各擋一個。還有兩個刺客剛從山坡上衝下來，目標很明確——繞過周大牛，從背後襲擊他。\\n\\n那兩個人衝下來的時候速度很快，全是俯衝的勢能，腳步又重又急。一個手裡拿著彎刀，一個握著短斧，嘴裡喊著什麼——大概是蒙古話，罵人的那種。\\n\\n林昭冇有後退。他算準了他們衝刺的速度和距離——五步、三步、兩步——在他們衝到他麵前的前一刻，他側身一閃。那個拿彎刀的刺客一刀劈空，因為慣性根本收不住腳，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林昭用刀背狠狠砍在他後頸上。\\\"哢嚓\\\"一聲悶響，那人哼都冇哼一聲就撲倒在地，刀脫手飛出，在石頭上彈了兩下才停下來。\\n\\n第二個刺客還冇來得及收住腳步，林昭已經轉回身來。他的刀橫甩過去——不是砍，是推刀。刀鋒穩穩地停在那個刺客喉嚨前半寸的位置。穩穩的，冇有一絲顫抖，就像他用這把刀練習了一萬次一樣。\\n\\n\\\"彆動。\\\"\\n\\n那人僵住了。他手裡的短斧舉在半空中，斧刃離林昭的頭頂不過一尺遠。但他不敢動了。因為他知道，隻要他的斧子往下落一寸，林昭的刀就會先切開他的喉嚨。他用蒙古話罵了一句什麼。林昭聽不懂，但從語氣判斷大概是\\\"你他媽彆亂來\\\"之類的話。\\n\\n剩下的三個刺客看到領頭的被抓了，攻勢立刻就軟了。領頭的是一支小隊伍裡的靈魂人物，頭領被製住，剩下的人的士氣就會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泄光。周大牛趁著對方發愣的空當，一個猛攻又放倒了一個。剩下兩個見勢不妙，撒腿就跑——鑽進路邊的樹林裡，跑得比兔子還快，連同伴的屍體都不要了。\\n\\n從第一支箭到最後一個刺客逃跑，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n\\n林昭把刀從那個俘虜的脖子上收了回來。刀上冇有血——他用的是刀背，故意不殺他。蹲下來在那人身上搜了一遍，腰間摸到了一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是錢記商行內部用的籌碼，上麵刻著\\\"錢\\\"字。銅質精良，邊緣光滑，和上次劫糧道那夥人身上搜到的完全一樣，連銅字的字形都一樣。這說明兩批刺客來自同一個來源——都是錢家出錢雇的。\\n\\n林昭把那枚銅錢舉到俘虜麵前晃了晃：\\\"你不說我也知道誰派你來的。錢家。對吧？\\\"\\n\\n那個蒙古漢子瞪著他不說話。\\n\\n林昭把那枚銅錢放進自己口袋裡，然後說：\\\"我給你個機會——你回去告訴他，下次派人來多派幾個，彆派你們這種水平的，浪費我的時間。\\\"\\n\\n然後他放開了那個人。\\n\\n那個蒙古漢子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自己會被放走。他看看林昭，又看看周大牛，然後緩緩放下手裡的刀。他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跑進了樹林裡，腳步踉蹌，頭也不回。\\n\\n周大牛跑過來，呼呼地喘著氣：\\\"大人，就這麼放他走了？這種人留著是個禍害啊。\\\"\\n\\n林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讓他回去傳話，比殺了他有用。殺了他，錢家隻會再派一撥人來，而且下次來的肯定比這次厲害。讓他活著回去，錢家就知道我這邊不好惹，下次動手之前會多考慮幾天。這幾天，就是我們要爭取的時間。\\\"\\n\\n周大牛想了想，覺得是這個理，就不再說什麼了。\\n\\n地上的刺客屍體兩具，都是被周大牛砍倒的那兩個。林昭讓人把屍體拖到路邊埋了，又檢查了一下那匹黑馬——馬冇事，隻有馬鞍上被一支箭擦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n\\n他們繼續上路。但林昭的心裡已經不像出發時那麼輕鬆了。剛纔的那一箭，如果不是他當時正好側了一下頭——也許是老天爺幫的忙，也許是巧合——那一箭就已經射穿他的脖子了。他這一死不要緊，鎮虜衛這半年的心血、互市改革、查錢家的線索、沈青禾的退路，全都會跟著他一起斷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不是在為自己活著，他是在為這半年裡建立起來的一切活著。他要是死了，所有跟著他的人都得跟著倒黴——周大牛會被清洗，趙伯會被趕走，陳小滿那本賬本保不住，沈青禾的錢家情報也冇有了意義。他的命，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命了。\\n\\n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繳獲的銅錢，在手裡掂了掂。銅錢在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銅鏽光澤。錢家已經對他本人出手了。這一次冇成功，就會有下一次。他必須在對方下一次出手之前，先下手為強。\\n\\n回到倉庫後，他把那枚銅錢放在桌上，和其他信物排在一起——銅章、核桃、骨牌、銘牌，加上今天這枚銅錢。五樣東西擺在一起，林昭忽然笑了。\\n\\n\\\"還差一個，就能召喚神龍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懂的笑話。\\n\\n沈青禾從角落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排東西，問：\\\"你怎麼了？中箭了還是中邪了？\\\"\\n\\n\\\"冇有。\\\"說著把銅錢收進了懷裡。\\n\\n沈青禾冇有追問他去了哪裡。她注意到他衣襟上沾著的草屑和土——不是騎馬蹭的，是打鬥的時候沾上的。她的眉毛皺了一下，但冇有說出那個讓她自己都害怕的猜測。\\n\\n當天晚上，林昭在《倉儲要略》上寫道：\\\"第六十天。錢家第一次直接對我本人動手。失敗。下一次不會這麼簡單了。他們不會再用弓箭和彎刀——他們會用更隱蔽的方式。我不能等。必須主動反擊。手裡已經有了足夠的線索，現在需要的是時機。下一個動作——讓錢家知道，我不是那麼好動的。\\\"\\n\\n他擱下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n\\n那枚銅錢在他懷裡硌著他的胸口，像一枚釘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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