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誠意識回籠時，已經和帶著貢品香燭、鏟子鋤頭的鄭家人出發了。
鄭夫人一路無話，手裡的念珠快速有序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裡唸唸有詞，狀態神神叨叨。
王惠慈不知哪裡找來一根細小的毛筆，在一疊紙上寫寫畫畫。
謝誠按捺不住，悄悄靠近王惠慈低聲問：“這能行嗎？”王惠慈撇了撇嘴，“死馬當活馬醫，反正又冇有線索。
放心吧，等會我第一個上。
”謝誠被驚到了，所有話都堵了回去。
一行人在晌午前來到郊外，這裡樹木林立，想來夏季時綠樹成蔭，算一片風水寶地。
鄭刺史的墓立在一個小小的山丘前，碑前還擺著新鮮果品。
鄭夫人先鄭重跪拜上香，隨後由兩個道士叮叮噹噹作法。
待一切結束後，王惠慈向鄭夫人點點頭，拿上鏟子用力挖出第一抔土。
謝誠看王惠慈自己上手，一個弱女子自己費勁挖墳，便拿起鋤頭，招呼手下上前幫忙。
不一會，鄭刺史的棺材就露了出來。
在啟棺之前，王惠慈一人給了一個充滿蒜汁浸泡過的麵巾。
“這也太難聞了，”大理寺一個手下十分嫌棄，兩個指尖夾著麵巾遠離鼻子。
“馬上你就會覺得這個味兒還行了。
”王惠慈不做解釋，指揮旁人撬開棺材。
棺材蓋剛剛打開一個縫隙，一股惡臭奔騰竄出撲麵而來直擊靈魂。
大理寺幾人雖也見過些場麵，但挖墳還是第一次經曆，屍體的糜爛之氣瞬間圍堵了他們，無處可逃，霎那間彷彿天旋地轉，胃裡如驚馬一般四處奔騰抗議。
嫌棄蒜味的差役立即用麵巾捂住口鼻，但為時已晚，兩眼一翻便躥到旁邊大口嘔吐。
剩下幾人也被熏得五迷三道，勉強支援撬開棺材後，無力地丟下工具，踉踉蹌蹌走到外圍大口喘息。
王惠慈帶著麵巾，口中含著甘鬆香丸，緩了幾息適應之後緩緩上前。
鄭刺史全身已開始腐壞，王慧慈先行行禮，隨後用帶著魚鰾指套手開始檢查。
驗屍刀將將切開屍體的喉嚨，一股惡臭的屍水便流了出來，王惠慈小心翻看，喉嚨處有較多的粘液，可以推測為窒息死亡。
還會有其他線索嗎？王惠慈翻看鄭刺史的麵部，此時鄭刺史已出現了屍綠，顏麵開始膨大，眼球突出，容貌可怖，耳根處還有暗紫紅色的屍斑。
鄭夫人隻上前看了一眼，便被這非常的麵貌嚇退，躲在崔婆子身後哆哆嗦嗦唸唸有詞。
雖然鄭刺史麵目全非，但看得出口唇青紫，王惠慈心有疑慮，順著觀察了死者指甲，也為青紫狀態。
回首問鄭夫人：“可否再詳細說一下鄭刺史發病的情形？”鄭夫人今日也將鄭刺史的仆從帶來過來，得到夫人首肯後，仆從站出來回話：“老爺是在去書房的路上突然發病的。
剛開始老爺覺得胃不舒服，手腳發麻，本想著快走幾步就到了書房休息，冇想到老爺突然開始嘔吐。
我們以為是吃壞了東西，便去請大夫。
”“嘔吐後老爺開始呼吸困難，許是引發了喘症，又急忙去找夫人拿藥，後來……老爺就過世了。
”王惠慈聽罷，用銀針紮入死者喉嚨，取出後針尖發黑。
但銀針驗毒畢竟不準，況且屍體已然腐爛，很有可能生前冇有中毒，也會有其他原因促使銀針發黑。
“鄭夫人，我將切開刺史大人的胃部驗看，如有不方便的人，可以迴避。
”鄭夫人點點頭，已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他人恨不得退到兩三丈之外。
謝誠也有點繃不住，正想站遠一點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就聽見王惠慈叫他：“謝誠大哥，還麻煩您拿上我包袱裡的紙筆幫忙記錄。
”謝誠突然有一瞬間哀怨為什麼不是謝平來。
找到紙筆，謝誠認命走上前，隻見王惠慈解開鄭刺史的衣衫，將上半身露了出來。
鄭刺史腹部有明顯的脹氣，王惠慈用戴著指套的手這裡量量，那裡按按，找準位置，一刀切了下去。
謝誠趕緊緊閉雙眼，嗅覺卻越發靈敏了，彷彿腐臭之氣再次加重，謝誠不敢再想，專心記錄。
“死者胃部充血水腫，黏液較多，胃部的內壁有出血的血斑，且淤血嚴重。
”王惠慈說完，順帶檢視腹部其他的臟器，發現均有淤血。
隨後照例檢查了鄭刺史的全身，再無其他發現。
將切口縫合，整理好鄭刺史的衣冠，王惠慈告知鄭夫人可以蓋棺入土了。
“入土也不必了。
”鄭夫人眼帶淚痕，拿帕子捂著嘴，招呼仆從整理鄭刺史的棺木。
“這是為何？”王惠慈的眉毛高高挑起。
“我和夫君本是朝琉人，在我們那裡人死之後，是要燒化了葬在水中的。
待此間事了，我也準備帶夫君回家了。
”王惠慈並不知道朝留在哪裡，隻是隱約聽說過常年生活在水邊的人，死後並不講究入土為安，反而要進行水葬。
“各處有各處的風俗，死者在天之靈有慰纔是重要的。
”王惠慈安慰鄭夫人，也很是感激她，相信自己，也大膽起棺，才讓自己得到了一個重要的線索。
一行人回到刺史府，王惠慈先行回房處理自己的工具。
先把罩衣放在門外，魚鰾指套用開水燙過埋在土裡，隨後將自己的竹夾、驗屍刀、銀針等工具，用開水裡裡外外燙了兩遍，再找來烈酒浸泡。
忙完這些，王惠慈再次淨手，洗了把臉，腦中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這邊謝珩也做完了例行審問，正在聽謝誠吐沫橫飛地形容：“那鄭刺史人都綠了，真的皮膚是綠色的，渾身上下都是腫的，麵目猙獰。
”“那味道，我的天，我這輩子冇聞過這麼臭這麼噁心的味道，胡老七直接衝出去吐得翻白眼。
”說罷聞聞自己的衣服，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回憶的味道彷彿鑽入每一寸飲料，謝誠直犯噁心。
謝平見狀微微遠離了謝誠，謝誠繼續道：“王姑娘居然那麼淡定，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果然見多識廣。
上去就把鄭刺史的喉嚨切了，那屍水嘩地一下湧了出來，她也不嫌棄。
”謝珩看了看手裡的茶，頓時冇了胃口，默默把茶杯放回案上。
“她人呢？讓她來回稟吧。
”謝珩不想聽謝誠說這些有的冇的，王惠慈到底有冇有驗出什麼異常。
謝誠撓了撓頭，“她先回鄭夫人的院子了，說要處理一下驗屍的工具，應該過一會兒就來了吧。
”話音剛落，差役回稟王惠慈求見。
“謝大人，卑職有一個猜想。
”“說。
”謝珩打量王惠慈，這姑娘一臉淡然，完全不像剛剛掘人墳墓的。
“卑職今日眼看了鄭刺史的屍首，鄭刺史的直接死因應當是窒息而死，但誘發窒息的原因還值得商榷。
”“聽鄭府的仆從講述，鄭刺史死前呼吸困難，有喉頭堵塞的現象，表麵看確實是喘症症狀。
但在此之前，鄭刺史還出現了手腳發麻，胃疼嘔吐的症狀，此為其一。
”“其二，卑職今日眼看了鄭刺史的胃部，發現內裡有暗紫色血瘀，其他臟器也有不同程度的淤血，這並不像喘症誘發時的症狀。
再結合仆從所述，卑職懷疑，鄭刺史死前中了毒。
”“中毒？”謝珩瞬間警醒，“什麼毒？”“極有可能是生川烏，益州盛產此物。
”王惠慈仔細思索後補充道：“鄭刺史的症狀符合烏頭中毒的表現，可能因中毒身亡，也有可能是中毒後，誘發了喘症身亡。
”“可是……”謝誠不解，“鄭刺史是怎麼中毒的呢？難道是在他回府前？他回來以後，不是和鄭夫人一起用的飯？”“這也是卑職冇想明白的地方，”王惠慈眉頭緊鎖，“但是生川烏有一個特點，不知大人可曾聽說？”謝珩心下讚賞，王惠慈當真厲害！乾活認真，驗屍手法利落，也不畏難，對於棘手的屍體能從容應對，比先前那些個二把刀仵作簡直不要好太多。
嘴上說略懂醫術，恐怕實際卻精通此道。
謝珩心裡突然有個念頭，不過案子當前，暫且按下，仔細聽王惠慈解釋。
“生川烏如若處理得當，控製用量，則一次投毒不會使人立即毒發。
毒素會在身體內累積，直到攢夠足夠的數量。
”謝平扶著下巴，“那會是誰殺了鄭刺史？以及前兩個刺史也是被人所殺嗎？”王惠慈狡黠一笑，“第一個不太容易知曉，但第二個還是容易驗證的。
”……月黑雁飛高，幾人溜出益州城，偷摸來到郊外墓地。
“你怎麼知道周刺史也埋在這裡？”謝誠跟在王惠慈身後，心有餘悸。
“今兒白天問的啊，一個過來上墳的老頭指給我看的。
”謝誠心想你可什麼都冇耽誤，回頭看到謝平黑著的臉，心情突然就愉悅了許多。
“等會那個大蒜麵巾，不要給謝平。
”王惠慈噗嗤一笑，“你和他有仇啊，這麼坑人。
”謝誠也嘿嘿笑道：“冇有仇，我就是想看看他那張冰凍臉扭曲起來是什麼樣。
”王惠慈更是樂開了花，“放心吧，我就冇準備。
”“你冇準備？”謝誠的笑容僵在臉上，那豈不是連他也逃脫不了。
到了地方，謝誠麻溜把鏟子遞給王惠慈，和白天一樣，還是由她來挖第一鍬。
謝珩站在旁邊，看王惠慈和謝誠邊乾活邊聊，眼皮一跳。
自己堂堂大理寺少卿，怕是腦子壞了，怎麼就能答應王惠慈，半夜領著人來挖墳！而且還冇經過墓主家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