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般稀裡糊塗的,那實打實的便宜一直在往外送,留不下多少,雖收獲了不少『自以為得手的聰明算計』,可那『自以為得手的聰明算計』不似那到手的真金白銀一般能換東西,冷風一吹,酒意散了,人清醒了,也就什麼都沒了。」男人摩挲著手裡的竹杖,說道。
「所以,為了還能『騙騙』自己,『哄哄』自己操勞一世,其實所得不少,便乾脆『常醉不複醒』好了。」露娘冷笑道,「黃湯……他這名字取的時候寓意或許不是如此的,卻沒成想走到如今那名字竟似讖語一般,醉著不醒於他而言竟已是最好的結局了,要是真醒了搞不好要瘋了。」她喃喃道,「這老頭子平日裡瞧著那般精明,能醉上那麼多年也是真厲害!」
「那般精明之人怎可能不清醒?不清醒他又是如何教出知事的黃家後輩的?」男人聞言卻同楊氏族老對視了一眼,兩人相視一笑,「他自己不想醒,自是那吹過來的風再冷也吹不散酒意的,他會自己捂住自己的耳朵,遮住自己的眼睛不聽不看的。」
「掩耳盜鈴。」露娘搖了搖頭,想到那在孟家門前昏厥過去的黃湯,喃喃道,「也不知那老頭子身體眼下如何了。」
沒有再看一旁的露娘,今日已同露娘說的夠多了,對於一個自己要用的廢子,他已提前給出了足夠的『誠意』。
同楊氏族老走到一旁,男人再次喚了聲「楊老」。
「『瞎子』,」楊氏族老看著他道,「原以為京城的火再大也隻會在長安這一畝三分地上燒,卻不想竟引來了邊關的窺探,這些時日進京的邊關之人不少啊!」
「或許不是長安的火引來邊關窺探,而是這把火裡頭就有邊關倒來的那一桶油。」男人說到這裡,笑了,「他在邊關已呆了很多年了,邊關早已被他治服了,在那裡,他說一不二。」
「如此啊,」楊氏族老聽罷,雙眼不由微微眯起,「既已無人讓他臣服了,自是想往外頭再走走了。」
「雖說我等現在同他已是撕破臉了,可還是要說句公道話。無人讓他臣服不假,可同樣的,京城也不會放心將這麼個說一不二之人放在邊關的。」男人說道,「他後院這麼多小國公主,那些小國是樂意見到自家駙馬換個更好的頭銜的。」
「事情說開了都一樣,走到這一步,彼此都很難再信任了。」楊氏族老點頭道,「那天子殺將領殺得多了,早已有那『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的說法了。同樣的,那帶兵殺出的改朝換代之君也有不少,功高震主是必然的。」
「這不是天子與將領雙方哪一方甚至雙方德行夠好便能輕易避免的。而是那最高的位子上坐著的若不是世間第一流的人物,便必會引來互相猜忌同難以信任。」男人笑道。有些話不能明說,弱者站上高位又怎會不怕底下的強者對自己出手?放眼世間,第一流的人物到底少見。文臣科考每四年一次,武將那裡亦有選拔。這般仕途紅塵裡反複輪回篩選,有多少人曾參與其中?可最後站在朝堂之上的又有幾人?麵對全天下這般反複篩出的世間第一流的人物,他李氏皇族再如何能人輩出,又能確保後世有幾個皇帝能比肩這等能人?
誠如那美麗皮囊一般,再如何反複擇優篩選,終究是無法確保那美麗皮囊隻做貴人獨有的產物的。便是長安城中也隻是俊才美人多一些罷了。終究會有那浣紗的西施從大山深處走出來,出現在世人眼前,告訴世人有些東西是人力再如何嚴防死守都防不住的存在。
天賦如此,皮囊亦是如此。
「他會有動作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你等十八子又怎會同他鬨翻?」楊氏族老問麵前之人,「便是鬨翻,也該是到那『狡兔死走狗烹』之時,眼下遠遠未到那個時候,為何會提前鬨翻?」他說道,「於他這等人而言,這不是明智之舉。」
「我等知道這不是明智之舉,他也知道這不是明智之舉。」男人點頭,肯定了楊氏族老的話,他說道,「可就是不知不覺走到這一步了,所以,我等刨根究底的查了查,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
「被人設計了?」楊氏族老聞言,隻略略一忖,便道,「你等這些人都是聰明、理智之人,按常理來說不會行如此不理智之事的。所以必然是有人插手了。」
「我原以為似你等這些人是不容易被人插手的,因為尋常的插手,即便早早埋下那陷阱以你等為棋子,可你等不是一般的棋子,是能反過來擊殺那下棋之手的棋子。」楊氏族老說道,「所以插手之人必不是一般人,且竟連你等都能算計成,想來不是佈局太早便是本事太高!」
「楊老果然厲害,說的一點不差!」男人笑道,「兩者都有。」
既佈局太早,且那隻下棋的手又本事太高,將他們逼到了這等互相撕破臉的境地。
這話聽的楊氏族老頓時來了興致,他問男人:「如何做到的?」
對此,男人沒有立時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突地來了一句:「皇城裡那個……是個放羊漢,一出生便被人放在那牧羊人途徑的路上,牧羊人淳樸良善不忍孩子餓死,遂以百家飯喂養之,待其長大又教了其放羊。可說……」
「可說他打從一出生開始,隻要不出什麼意外,長大會成為放羊漢是必然的結局。」楊氏族老說道,「人生在世多數人若沒有特殊際遇的話,其實是可以用種種法子將他釘死在那條想讓他走的路途之上的。學一門手藝是要錢的,可他吃百家飯長大,沒有錢,可說除了牧羊人『送佛送到西』的順手教他牧羊之外,他是幾乎不可能接觸到旁的技藝,做旁的事的。」
「便是有際遇,將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也有辦法『杜絕』。譬如不讓尋傳承衣缽的老師傅經過此地,或老師傅經過時遣個人過來買羊將他遣走,讓他碰不到這等機遇。他若想出去,便在外頭給他設下重重陷阱,讓他『運氣不好』的遇到諸多意外,將他逼的心灰意冷之後不得不再次退回到這條牧羊漢的路上。」男人說道,「對一個無權無勢無家無財的孤兒來講,要控製他容易的很。『銀錢』二字足以桎梏他不允他跳出他們允許的『牧羊』二字之外了。」
「所以,那麼早就設計好了他,且知曉了他的長相?」楊氏族老反應顯然不慢,此時已然明白過來了,「原來如此!佈局竟是這般早嗎?」
「早到從根子上就布好了。」男人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等……也一樣。」
「楊老當知曉昨夜鹿群攔路以及有人裝神弄鬼之事了,那人……就是我的替身,眼下正到處惹禍。」男人說到這裡,笑了,「所以,我才來這裡撿被他丟掉的廢子。」
「不止我有替身,可說,有另一隊『十八子』的存在。」男人說道。
這話一出,楊氏族老便是一愣:「三十六個人?這難道是他安排的?」
「若是他安排的,便不會還未到『兔死狗烹』之時便對我等下手了。」男人說道,「是從一開始,就弄反了。」
「那十八個纔是他挑中的人,而我等十八個……其實是『兔死狗烹』之後用來解決那十八人的工具,待解決那十八人之後,我等便會立刻被推出去頂罪。」男人說道,「我等是把利刃,但容易傷人,所以不能久握手中,因為一不留神便容易傷己。」
如此,其實能說通為何不到『兔死狗烹』之時,雙方便撕破臉了。底下的刀刃太鋒利會傷己,田家老大那等人又怎會察覺不到?可說一旦察覺到了這些,撕破臉是必然的。
「既如此,他又怎會用了你等?」楊氏族老忍不住問道。
「有人從一開始便將我等同那真正的十八子換了,而他彼時未想到,因為我等那時年紀還小,即便是他,也未想到有人從根子上就開始佈局了。」男人說道,「就似那根子上就開始佈局的放羊漢一般,根子上的佈局委實太早了,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楊氏族老聽到這裡,挑眉:「這佈局再早也早不過根子上,至於佈局之人的本事……」
「楊老,我以為事情既走到這一步,已不用點明瞭。」男人說到這裡,突然睜眼,抬頭,看向那在長安城內任何地方一抬頭便能瞥見的高塔,「他一直在所有人麵前,所有人一抬頭便能看到他。」
「原來是戰場上的活閻王遇上那死去的,在皇城裡造『十八層』地獄的死閻王了。」楊氏族老恍然,「其實那本羊腸小道的話本一出,有些事就已然揭開麵紗了。」來之前他也纔看到那本話本,而後大驚失色!
「他已經死了,就是對他刨墳掘墓的追究,一個死人還能感覺到痛苦不成?」男人說道,「楊老當能想象到人若發現自己被一個死人設計之後,會是何等無力的。」
「一拳打入棉花裡了。」楊氏族老笑了起來,他說道,「老夫睜眼看著眼下長安城裡到處都有死人在追著活人欺負的影子,這還真是真正的鬨鬼了!」
「那真正的十八子是被人下過蠱的,腦子一旦太活絡會被反噬,所以他儘可放心將他們用到『兔死狗烹』之後再殺,也儘可放心的用最堅硬的磨刀石不斷磨礪十八子,因為在他眼裡,十八子打從一開始就跳不出他的掌控。」男人解釋起了其中的緣由,「所以,他會那般的『磨礪』我等,真心相授,將我等磨礪成這般的人物,還給了我等這些鋒利至極,本準備用一次便廢去的兵刃名正言順的身份。」
「卻不成想有人如此刁鑽的將後頭十八柄殺人善後的利刃同十八子調換了,」楊氏族老聽到這裡,忍不住捋了捋須,歎道,「隻要這一招,就足夠逼的他同你等之間不得不走到互相撕破臉的地步了。」
「我等於他而言本就太危險了,偏他還親自給了我等名正言順的身份,軍中皆識得我等的臉。有身份的利刃同沒身份的利刃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兵器,軍中認同同不認同那後果也是不同的。」男人說道。
「就似我大榮開朝太祖陛下曾遇刺瀕死,當時也在考慮移交大權之事了。他身邊那些有明確身份之人是能名正言順的接手他手中的權利的,因為軍中認可,反而是太祖陛下血脈並不被軍中所認可。」弘農楊氏見多了朝代更迭,自是清楚這些的,楊氏族老點頭道,「有身份同沒身份確實是不同的,他不敢賭其中的意外。」
「能想出這一招足夠刁鑽,可兩方人被弄錯了,他這般謹慎之人難道一開始便不曾懷疑過嗎?」楊氏族老問男人,「還是說你等相互間已至分辨不出彼此的地步了?」
「恰恰沒有,而是能清楚的辨出其中的不同來。」男人笑了笑,說道,「那下蠱替換之人隱瞞了一件事——下完蠱之後,人的反應會遲鈍些,相反人的力道會大一些,甚至情緒還有些偏激,看起來頗為陰冷。」
「所以,在他看來,那十八人更像殺人的刀,地獄裡的鬼,而我等更像活生生的人。」男人說到這裡,睜開眼睛,見對麵的楊氏族老在搖頭發笑,也笑了,「那下蠱之人指著我等告訴他這是被下蠱之人是十八子,他並沒有懷疑。可見雖是活閻王,可人潛意識裡的東西管他是活閻王還是普通人,都一樣。」
活生生的人更沒有危險,而那像殺人刀的人更危險,更似利刃。
「就似那寫話本之人為角色所作的『人設』一般,一方像人,一方像刀,氣質也能對上,於是便連他都沒有懷疑這個。」男人說到這裡,搖了搖頭,「他沒想到我等其實全然反過來了。」
「怎麼可能懷疑呢?」楊氏族老聽到這裡,若有所思,「立於人前的,朝堂之上的一眼望去也皆是人,至少……表麵那張皮是人的。他為十八子設計的是兔死狗烹的結局,可結局之前,那狗是『忠臣』,甚至到死,在軍中,那狗依舊是『忠臣』,從頭至尾,在所有人,哦不,是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眼中,十八子都是人,他又怎會懷疑眼前的人不是人,而是刀呢?」
「是啊!那人隻是刁鑽的為我等互相換了張皮,哦不,我等從始至終都沒有被換過,是那真正的十八子被人換了張皮,他便『不認』他們了。」男人說道,「可見,即便是他,也逃不開以貌取人的『人性』二字。」
「他若不以貌取人,後院又怎會花團錦簇?」楊氏族老聞言哈哈大笑了起來,他說道,「一個人不在意那些花、對花冷情冷意同以貌取人可以是並存的,若不然怎會有『辣手摧花』這個詞?」
「當然……到底是他,即便一開始被那層皮騙了,可慢慢的,便察覺出不對了!因為我等同傀儡不同,會主動為自己謀退路,甚至因著他的打壓開始質疑起了他。」男人說道。
「都是活生生的人,豈能『隻許州官放火,不允百姓點燈』?」楊氏族老說道,「一開始他不懷疑你等是因為你等的皮像人,後來懷疑你等是因為你等的骨像人。所以,他其實想要的是一個皮像人,骨卻是傀儡的十八子。不過既是骨子裡的傀儡,哪裡還用另外再備殺傀儡的刀?直接用便是了!」
「因為那立的軍功和名望能繼承,這人皮傀儡骨的十八子既活在世間那身體便是人,會有後代,他不敢賭。」男人說道,「要知道,他總是算無遺策,早早未雨綢繆做打算的。可這一次,便是因為做的打算太早了,被人鑽了空子。」
「於是,本是由我等來殺十八子的,改成了十八子來殺我等,當然,十八子背後站著他。」男人說道,「我等……就是這般同他鬨翻的。」
他將本事傾囊相授給了一群天賦出眾,且還敢揮向自己的利刃,又怎會容許這群利刃久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