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呐!」說到這裡,紅袍大員輕笑了一聲,說道。
這誇讚在管事聽來實在不陌生,他好似已從大人口中聽過一次了,這般不止一次的誇讚,可見大人是打心底裡認同這兩個人的。
管事心中感慨不已:那位年輕的神童探花郎的厲害自不必說,那個溫小娘子亦同樣的挑不出任何毛病來。可比起神童探花郎那一身穿在身上的紅袍以及大理寺少卿的身份,那溫小娘子能得大人的再三誇讚卻委實讓人感受起來如同隔靴搔癢一般,感受不真切。
即使是大人親口認證的她離開皇城牢籠不易,他聽著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艱難,可或許是沒有探花郎那一身披在身上的紅袍,也或許她眼下隻是個大理寺公廚的廚子。那溫小娘子讓人覺得親和、不生人勿近的同時,那所謂的『厲害』卻一直讓人感受不深。
「這種感受不深的『厲害』其實同大理寺、府衙那隨時上門敲鳴冤鼓都能輕易響應的『容易登門』沒什麼兩樣,」似是看穿了管事的心思,紅袍大員提醒管事,「所以我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管事恍然,又聽紅袍大員說道:「其實似你等人多數時候一輩子也未必能感受到這府衙、大理寺中人有多難纏的,可一旦你當了他們這等人的對手,這種時刻讓人察覺不到的『厲害』正是最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地方,叫人很容易一不留神便栽在他們這等人的手上。」
「她直到出宮都沒鬨出什麼動靜同聲響就是最好的證明,可見她的『讓人不覺得厲害』,讓人蔑視與輕視確實是一身最好的遮掩自己的皮。」紅袍大員說著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袍,「同我這身黑袍一般,是為了遮掩。」
頓了頓之後,紅袍大員又道:「我讓陛下以『銀錢』桎梏她,以她的聰明多半也能猜到明明年初時皇後便已召見自己了,如今中元已過,皇城那裡卻依舊遲遲不見動靜多半是出了什麼事了。」
「便是她猜到出了什麼事又能如何?」管事聞言,說道,「她那般聰明不假,可她終究隻是個公廚的廚子,不似陛下那般手中有皇權在手可以做很多事,甚至也可以犯很多次不痛不癢的小錯誤,她這等人隨便的一次小錯誤便有可能輕易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說到最後,管事自己也忍不住歎了口氣。
雖如今自己是人人皆知難登的田府門頭的管事,多少權貴富戶對自己都是笑臉相迎,可他知曉這些笑臉是給眼前這位紅袍大員的。自己……終究隻是個如那聰明小娘子一般的小人物罷了。
正是因為同是小人物,也同是稍稍混出頭的小人物,才愈發知曉似他們這等人的窘迫之境。
「小的不如那位溫小娘子那般聰明,也想象不到一個公廚廚子能做什麼。」管事說道,「她那等得大人再三誇讚的聰明人的動作是小的猜不到的,可小的卻知曉很多事即便她猜到了,有瞭解法,卻也什麼都不能做,隻能乾看著罷了。」說到這裡,管事看了眼自己的手,喃喃道,「我們的手很多時候都是沒什麼力氣的,知曉怎麼做,沒那力氣也沒用。」
所以,小人物便是聰明,可很多時候也都是無力的。
紅袍大員聽到這裡,笑了:「是啊!按常理來說她這等小人物隻能乾看著罷了!」在『按常理』三個字上,紅袍大員加重了語氣,卻又說道,「可眼下的情形總讓我覺得有些微妙,」他說著,手指摩挲著那話本上的『羊腸』二字,說道,「我懷疑這其中有故去的死人在裡頭折騰。」
「那不就是鬨鬼嗎?」管事聞言,說道,「這當是神棍該管的事,而不是活人該做的。」
「尋常神棍不行,得尋似演義裡的諸葛丞相那般既會做法又會做事之人才成。」紅袍大員說著,看向管事,「我兄長麾下十八子中就有這麼個人,他來京了,一會兒你替我去城外接人。」
管事聽到這裡當即一個激靈,連忙應了一聲『是』。
隻是雖本能的立時應了下來,心裡卻忍不住疑惑。這等突然接人之事先前都沒半點風聲,大人卻在此時突然開口提及,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正這般想著,聽紅袍大員說道:「你未必能接到人,便是見到人了,他也未必會跟你走。若是如此,你便同他說一聲『我田府對他大門大開,隨時恭候』。」
這一句倒是解釋了先前為何未得到一點訊息了,原來並不是那人與大人說好的,而是大人想要留人。管事瞭然的同時心裡又是一陣心驚,似這般『隨時恭候』的待遇,還真是了不得。
「哦,他綽號『瞎子』,卻不是真的瞎子。」紅袍大員起身,時辰差不多了,自己要去驪山見陛下了,他叮囑管事,「記得真誠些!」
管事點頭應了下來。
……
長安城外抱著『四苗』的年輕人誠惶誠恐的看著方纔突然在一眾商隊馬車中找到混跡於其中的自己的男人,看他背上背著包袱,手裡拿著根竹杖閉著眼的樣子,他忍不住伸手在那人麵前晃了晃。
還未來得及收手,便聽那人說道:「彆晃了,我看得見。」說著倏然睜開了眼,露出一雙明亮如星子的眼睛。
這幅模樣,即便他一身布衣,頭發隻用一根布條隨意的綁在腦後,同自己一般樸素、不修邊幅。可比起自己來,看著兩旁經過之人時不時看向麵前之人的目光,年輕人終於忍不住,說出了頭一次見到他時就想說出的話:「你這模樣……長的真好。」
那人笑了笑,飛快的睜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真真是……叫他想起了話本子中對那『西施』的形容——荊釵布裙也難掩其風華。雖說這話是形容女子的,可套到麵前之人身上,他卻覺得正合適。
生的這般好看,卻也不知為何總閉著眼。年輕人問他:「你為何不睜眼?」
「我的眼睛……被人用藥水浸泡著養過,說是聽聞用這等方法能養出個能『通天地鬼神』的陰陽眼,」年輕人指了指自己身上搭著的幡布,說道,「如此,便能做個更好的算命先生。」
一聽話本子裡的『陰陽眼』出現在了自己麵前,年輕人一下子來了興致,饒有興致的問道:「那你眼下如何了?能看到鬼神嗎?是不是真同話本子裡說的那般?」
男人笑了笑,搖頭道:「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鬼神,但陰差陽錯的際遇之下,確實讓我見到了不少『鬼神』。」
這話聽的年輕人不由一怔,這既不知道,又確實見到的回答著實將他聽糊塗了,不過聽不懂就算了,左右他已選擇做個靠手藝吃飯的尋常人了,很多事不懂還要硬摻合那下場不見得好。這般想著,回頭看了眼自己馬車中的話本子,他問男人:「那話本子要還你嗎?」他說著朝男人豎起了大拇指,「你真是我見過算命算的最準的算命先生了,」說到這裡,他不忘加了一句,「還不收錢。」
「不過,你既能算得如此準,收錢也是應該的。」年輕人說著摸向自己腰間的荷包,準備掏錢,「若不是你那一聲提醒,我同四苗眼下估摸著已是陰陽兩隔了。」
恍若成了精的四苗彷彿聽懂了一般,適時的『喵』了兩聲以示回應。
男人看著準備掏錢的年輕人卻擺手製止了他:「我不缺錢。」
這頭一句話就讓人想狠狠的給他一拳頭了,年輕人瞥了男人一眼,正想說什麼,卻見那閉著眼的男人笑了,他道:「眼下不缺錢,往後卻不知缺不缺,若往後缺錢了,再來尋你要這份提醒的報酬,可行?」
年輕人的動作一頓,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卻忍不住奇道:「似你這般算命奇準的算命先生難道還有缺錢之時嗎?」
「按理來說手藝到大匠程度的都不會缺錢的。」年輕人說道,「便連我,雖說算不上大富大貴,可衣食無憂還是能做到的。」
「你說的不錯,每個行當精進到一定境界時大富大貴不定然,可衣食無憂卻是綽綽有餘的。」男人笑了笑,道,「可你忘了,這世間有『意外』二字。」
「你這等算命先生難道還有『意外』?」年輕人聞言一下子來了興致,饒有興致的說道,「你這般厲害難道算不到這所謂的『意外』,而後避開嗎?」
「我遇到的那『意外』不用算,而是必然會來的註定之事。」男人摩挲著手裡的竹杖,笑了,「我現在就在嘗試避開,可就怕那『意外』無法避開,到時隻能拚一把了。」
年輕人聽到這裡,還想問他,那男人卻主動開口問起了年輕人的事:「你既會出現在這裡,可見選了當個尋常手藝人,不求大富大貴了。」
「是啊,我膽小呢!」年輕人聞言立時拍了拍胸脯,解釋道,「將自己賣出最高價的那條路太險了,似我這等對外物沒那般執著,對富貴沒那般苛求之人自還是選擇那條穩路的。」
男人聽罷,笑了:「我知曉你不會走這條路的,」他麵上一直噙著的淡笑不知不覺間隱了下去,他說道,「會選那條路的人不似你這般的。」
年輕人低頭看了眼不修邊幅的自己,又抬頭看向那同樣不修邊幅、看著有些懶散的男人,想了想,道:「你也是喜歡穩妥之人嗎?」
「似我等看多了人世起伏之人不似尋常人那倏然暴富之事見的極少,下場淒慘的也同樣見的不多,因為見的少,所以自己遇到這等事時還會心存僥幸,賭上一賭;我等見多了世事,再看那富貴與艱險,多半是不會賭的。」男人說到這裡,笑了,「那所謂的一成贏麵的那條路上處處皆是陷阱,到最後,那設局之人甚至直接撕破臉不裝了,就是不想讓你活著享受到這些富貴。而麵對他的撕破臉,我沒有任何逼他來遵守承諾的辦法的話,我是不會賭的。」
他既然不會賭,又為何會說自己有『意外』?年輕人有些不解。
「很多人一生下來就能過上尋常人的生活,可有些人生下來就被人置於一條註定會有『意外』的道上,隻有翻過那道名為『意外』的坎,才能過上尋常人的日子。」男人說著,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膽小有時並不見得是缺點,小心無大錯。什麼都不懂,卻羨慕那話本子裡主角一般『精彩』的日子,隻看得到那表麵的『精彩』,卻看不到背後的搓磨,貿然一頭紮進去容易,可再想出來就難了。」
「這個我懂!無底洞嘛!不走到頭是沒有重來的機會的。」年輕人點了點頭,看了眼馬車中的話本,又道,「這兩天我翻了好幾遍話本了,叫我越看越是害怕!」
「你越看這話本越覺害怕,有人卻是越看越興奮的。」男人說到這裡,卻是突地一頓,那原本閉著的眼倏然睜開了,年輕人看著突然睜眼的男人一愣,本能的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卻見不遠處的官道上,有個大族管事模樣的人正帶著幾個人在左右四顧的尋人。
「送上門的富貴來了,我要避一避。」不等年輕人反應過來,男人飛快的說了一句,而後再次閉上了眼,「我回頭再來尋你。」隻是臨離開前,卻又倏地折返了回來,對他說道,「我在找一個姑娘……」
話未說完,年輕人便『哦』了一聲,露出瞭然的表情,看著男人那幅出眾的相貌,說道:「定是個漂亮的姑娘。」
這話一出,那男人麵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一頓,而後再次笑了:「確實……是個極漂亮,同時,也極謹慎的姑娘!」他說道,「謹慎到我想尋到她都不容易。」
年輕人看著男人的模樣,驚訝道:「你這般的相貌還有姑娘會躲著你不成?」
「旁人我不知道,但是她會。單單一身漂亮的皮囊是蠱惑不了她的。」男人點頭,說道,「你若是見了她,記得替我帶句話。你告訴她『瞎子』在找她。」
眼看男人說完這句話就要走,年輕人連忙出聲喚住了他,追問道:「你還不曾告訴我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生的什麼模樣,我又如何帶話?」
「哦,險些忘了這個了。」男人回頭,對年輕人說道,「她叫王小花,至於相貌……我知曉你見過那位大理寺公廚的溫小娘子,她同那溫小娘子的模樣有幾分相似。你若是見了,定是能一眼認出她來的。」說罷,轉身拄著竹杖大步離去了。
看著男人轉身離去的背影,年輕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像那溫小娘子?喲,那還真是個漂亮姑娘了!」他說著,瞥了眼男人,「這般看的話,模樣還挺登對的!」說罷又瞥向一旁舔爪子的四苗,唏噓道,「不似我,隻有四苗為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