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四日,卯時。
程曉從洛陽趕回長安時,天剛矇矇亮。他顧不上休息,直接去了大理寺簽押房。
趙文翰正在批閱公文,見程曉進來,放下筆。
“查到了什麽?”
程曉將洛陽的調查結果詳細匯報了一遍。毒理筆記、機關圖紙、空鴆毒藥盒、十人名單、鄰居證詞、藥鋪賬本、戶籍檔案。
趙文翰聽完,眉頭緊鎖。
“你是說,陳錦和舒墨有完整的作案工具和技術,但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們殺了人?”
“是。”程曉說,“四月初十上午陳錦在洛陽,下午舒墨在洛陽,但晚上在哪裏,沒有人能證明。洛陽到長安快馬四個時辰,他們完全可以在當天往返作案。”
“所以不能排除嫌疑。”
“不能排除。他們仍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趙文翰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程曉。
“陳氏滅門案當年是我複核的。陳懷安的罪證確鑿,我沒有理由駁回。”他的聲音低沉,“但如果真如你所說,有人利用這個案子在滅口,那背後的人,恐怕不簡單。”
程曉沒有說話。
趙文翰轉過身:“龍子舟那邊呢?”
“也有疑點。”程曉說,“他的腰牌出現在金匠案現場,他說已報失。我今天去刑部查一下。”
趙文翰點了點頭。“去吧。銀匠那邊,王帥在守著,應該安全。”
程曉退出簽押房,朝馬廄走去。
辰時,大理寺門口。
程曉剛走出大門,就察覺有人在盯梢。
一個穿灰衣的男子站在街對麵的茶攤旁,手裏端著一碗茶,目光卻不往茶碗上看,而是不時掃過來。
程曉裝作沒發現,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灰衣男子果然跟了上來。
程曉在巷子拐角處停下,等灰衣男子走近,突然折返,堵住了他的去路。
“誰讓你來的?”
灰衣男子臉色一變,轉身想跑,被程曉一把揪住衣領。
“大理寺辦案。說,誰派你來的?”
灰衣男子支支吾吾,額頭冒出冷汗。
“是……是龍郎中。龍大人讓我跟著程大人,說是保護程大人的安全。”
程曉冷笑。“保護?還是監視?”
灰衣男子不敢說話。
程曉鬆開手,放他走了。但他讓張成悄悄跟上去,看這人回哪裏。
巳時,刑部檔案庫。
程曉推開鐵門,走下昏暗的石階。黴味撲麵而來,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周伯安正坐在桌前抄寫文書,見程曉來了,連忙站起來。
“程大人,又來查案子?”
“周伯安,我要看龍子舟腰牌報失的記錄。”
周伯安推了推老花鏡,走到一排木架前,翻了一會兒,抽出一份檔案。
“臘月二十三日,龍大人報失腰牌,理由是‘不慎遺失’。補辦了新牌,舊牌作廢。”
程曉接過檔案,仔細檢視。記錄完整,有龍子舟的簽字,有刑部的印章。
“報失後,有沒有找到舊牌?”
“沒有。”周伯安搖頭,“按規矩,舊牌找到也要銷毀。但一直沒找到。”
程曉從懷裏掏出金匠案現場發現的腰牌拓片,遞給周伯安。
“請幫我比對一下,這塊腰牌和報失記錄中的印記是否一致。”
周伯安接過拓片,又從檔案中取出腰牌備案時的印記拓片,兩張並排放在桌上,湊近了仔細比對。
花紋、刻字、尺寸、磨損痕跡——一模一樣。
周伯安抬起頭,語氣肯定:“這是同一塊腰牌。真品,不是偽造。”
程曉盯著那兩張拓片,沉默了片刻。
“周伯安,龍大人報失那天,有沒有人來過檔案庫?”
周伯安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有!有個叫陳恕的,來查陳氏滅門案的卷宗。我記得清楚,因為陳氏滅門案是大案,查的人不多。那人五大三粗,手上全是老繭,像個鐵匠。”
程曉心中一動。
陳恕。他來過。而且那天龍子舟的腰牌丟了。
“陳恕來的時候,你在旁邊嗎?”
“在。他一直在我眼皮底下翻卷宗,沒動別的東西。”周伯安撓了撓頭,“不過他去了一趟茅房,那會兒我沒跟著。”
程曉記下了。
他謝過周伯安,走出檔案庫。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
陳恕偷了腰牌。他承認栽贓,但說金匠案現場他沒放,銀匠案現場他放了。
可金匠案現場的腰牌,是真的。
如果不是陳恕放的,那是誰放的?
程曉搖了搖頭,朝刑部大門走去。
午時,醉仙樓。
程曉剛出刑部,就收到了龍子舟派人送來的帖子。
“程大人,龍郎中在醉仙樓設宴,請您賞光。”
程曉看著帖子,冷笑一聲。
鴻門宴。
但他還是去了。
醉仙樓在朱雀大街旁,是長安城數一數二的酒樓。龍子舟訂了二樓的雅間,窗戶臨街,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
程曉推門進去,龍子舟已經在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錦袍,麵白微須,手指修長,正端著茶盞慢慢品茶。
“程大人,請坐。”龍子舟笑著放下茶盞,“洛陽之行,辛苦了。”
程曉坐下,沒有碰桌上的茶。
“龍大人訊息很靈通。”
龍子舟笑了笑。“刑部和大理寺,本就是一家。金匠案與舊案有關,我自然關心。”
“龍大人的腰牌出現在金匠案現場,你怎麽解釋?”
龍子舟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冷了一瞬。
“我的腰牌三個月前丟了,已經報失。有人撿了去栽贓,也是可能的。”
“報失記錄我查過了,確實有。”程曉盯著他的眼睛,“但現場腰牌是真品。”
“所以呢?”龍子舟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程大人懷疑是我?”
“我沒有這麽說。”
龍子舟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程大人,我提醒你一句。這個案子,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人,你惹不起。”
程曉的手指微微收緊。
“誰?”
龍子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程曉。
“我隻能說這麽多。程大人,保重。”
“你在威脅我?”
龍子舟轉過身,表情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疲憊的無奈。
“不,我在勸你。查案可以,但別查太深。”
程曉盯著他看了片刻,起身告辭。
走出醉仙樓,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龍子舟站在窗前,身影一動不動。
程曉轉身上馬,回了大理寺。
申時,大理寺值房。
程曉剛進門,張成就回來了。
“大人,我跟著那個灰衣人,看他進了崇仁坊的一座大宅子。”張成喘著氣,“三進的宅子,門口有仆人,掛著‘龍府’的牌子。”
程曉點頭。龍子舟的私宅。
老孫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大人,王帥從柳河驛派人送來的急報。”
程曉拆開,裏麵是王帥的密報。
銀匠遇襲當晚,黑衣人除了遺落腰牌,還掉了一樣東西——一把三棱鏢。鏢很小,三棱形,淬過毒。
王帥找當地鐵匠辨認,鐵匠說這種三棱鏢不是普通鐵匠能打的,是軍中的製式暗器,隻有邊軍和禁軍才會配備。
程曉把信遞給老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已經寫滿了線索:
陳錦 舒墨——毒理筆記、機關圖紙、空藥盒、有動機、無確鑿不在場證明。
龍子舟——腰牌出現、派人跟蹤、言語暗示。
陳恕——偷腰牌、栽贓、有作案時間、無殺人技術。
神秘第四人——三棱鏢、軍方製式。
程曉在“神秘第四人”下麵畫了一道線。
“軍方。”他低聲說,“龍子舟是文官,與軍方沒有直接聯係。但燕王曾經領兵打仗,與軍方關係密切。”
老孫皺眉:“大人懷疑燕王?”
“沒有證據,不能亂說。”程曉轉過身,“但三棱鏢的出現,說明凶手很可能有軍方背景。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複仇了。”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今天的匯總:
一、陳錦和舒墨仍是最大嫌疑人。他們有完整的作案工具和技術,沒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
二、龍子舟的腰牌是真的,但已報失。可能是被偷,也可能是故意留後路。他言語中暗示背後有人,那個人勢力很大。
三、三棱鏢是軍中製式。凶手可能來自軍方,或者與軍方有聯係。
四、陳恕偷了腰牌栽贓,但金匠案現場的腰牌不是他放的。另有其人。
程曉放下筆,看著白板沉默了很久。
“老孫,你說,如果金匠案現場的腰牌不是陳恕放的,那是誰放的?”
老孫想了想。“要麽是龍子舟自己——他故意丟在現場,然後報失,給自己留後路。要麽是那個‘神秘第四人’——他偷了龍子舟的腰牌,嫁禍給他。”
“龍子舟說腰牌丟了,如果是真的,那偷腰牌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個第四人。”程曉說,“而陳恕是在那個人之後,又偷了一次——或者,他偷的根本不是同一塊。”
“大人是說,有兩塊腰牌?”
“有可能。”程曉說,“龍子舟報失了一塊,但那一塊被第四人偷走了。陳恕後來偷的,可能是龍子舟補辦的新牌?或者是另一塊?”
老孫搖頭:“太亂了。”
“是亂。”程曉說,“但亂,說明有人在故意攪渾水。凶手不想讓我們看清真相。”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明天,我要再審陳恕。”程曉說,“問清楚他到底偷的是什麽。同時,讓人去查龍子舟和燕王之間有沒有往來。還有,讓王帥繼續追查三棱鏢的來源——軍中誰在使用這種暗器,能不能追溯到個人。”
老孫點頭。
程曉轉過身,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陳錦的沉默,舒墨的失蹤,龍子舟的腰牌,軍中的三棱鏢。
這些碎片開始拚出一幅更大的圖畫。
但這幅圖畫裏,還有太多空白。
凶手是誰?
是陳錦?是舒墨?是龍子舟?還是那個藏在暗處的“第四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童謠不會停。
下一個“送”,隨時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