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二日,卯時。
天未大亮,程曉就醒了。他昨夜睡在大理寺的值房,和衣而臥,夢裏全是童謠的聲音。
王帥已經整裝待發,腰間掛著短刀,肩上挎著包袱,站在值房門口等他。
“大人,我去追銀匠的隊伍了。”王帥說。
程曉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銀匠是關鍵證人,也是童謠的下一個目標。你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離開。”
“大人放心。”王帥拍了拍腰間的刀,“除非我死,否則沒人能碰銀匠。”
程曉站起來,走到王帥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回來。”
王帥咧嘴笑了笑,轉身大步走出值房。
程曉洗漱完畢,到偏廳和老孫一起用早飯。老孫已經吃完了,正在用帕子擦嘴。桌上擺著稀粥和鹹菜,程曉端起碗喝了一口,沒什麽胃口。
“大人,金匠案的手法太專業了。”老孫說,“毒針、鴆毒、密室——凶手不是普通人。”
“我懷疑不是一個人。”程曉放下碗,“至少有一個懂機關的人,和一個執行的人。”
“那個‘舒’字銀盒,會不會是故意留下的?”老孫問。
程曉一怔。“你是說——栽贓?”
老孫點頭:“凶手如果想把水攪渾,留下指向別人的線索,也是常事。”
程曉正要說話,一個衙役匆匆跑進來,氣喘籲籲。
“程大人!王捕頭在城南抓到一個可疑人,自稱陳恕,說要投案!”
程曉猛地站起來。
辰時,城南永寧坊。
程曉騎馬趕到時,遠遠看見王帥和三個衙役圍住了一座廢棄的磨坊。磨坊的屋頂塌了一半,牆上爬滿了枯藤,門板歪斜著,裏麵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王帥的右腿微微發跛,但手中的刀握得很穩。看見程曉,他迎上來。
“怎麽回事?”程曉下馬,“你不是去追銀匠了嗎?”
“我正要出城,路過永寧坊破廟,看見這個人在附近轉悠,形跡可疑。”王帥說,“我上前盤查,他看見我就跑,躲進了這個磨坊。”
程曉走到磨坊門前,朝裏麵喊話。
“裏麵的人聽著,我是大理寺正程曉。出來說話,我不會傷你。”
沉默了片刻。磨坊的門開啟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臉。男人大約三十五歲,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雙手布滿老繭和燒傷的疤痕,衣襟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膛。但臉上滿是疲憊和焦慮,眼睛紅腫,像是幾天沒睡。
他看了程曉一眼,突然推開磨坊門,走了出來,舉起雙手。
“程大人,我叫陳恕,陳懷安之弟。”他的聲音沙啞,“我要投案。”
程曉示意衙役上前搜身。確認沒有武器後,他點了點頭。
“帶回去。”
巳時,大理寺審訊室。
陳恕坐在審訊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一座沉默的山。
程曉坐在他對麵,翻開空白的筆錄紙。記錄書吏坐在角落裏,筆已蘸好墨。
“陳恕,三十五歲,鐵匠,陳懷安之弟。”程曉確認基本資訊,“你承認偷走了滅門案名單,但否認殺人?”
“是。”陳恕抬起頭,“我沒殺人。但我侄女要殺人,我攔不住。”
“金匠死的時候,你在哪裏?”
“在百裏外的清風鎮,買幹糧。有客棧掌櫃和夥計可以作證。”
程曉記下。不在場證明,回頭要核實。
“你說你侄女要殺人,她是誰?”
陳恕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時,眼眶紅了。
“我哥的女兒,陳錦娘。滅門案唯一的倖存者。”
程曉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還活著?”
“活著。”陳恕的聲音發顫,“章和元年,我趕回家的時候,滿院子的血。我哥、我嫂子、侄子侄女……都死了。我在後院的枯井裏找到了錦兒,她才十歲,渾身是血,但還活著。”
“你把她帶走了?”
“官府還在追查陳氏餘黨,我怕連累她,就把她托付給一個過路的商販。”陳恕說,“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商販是洛陽的老中醫,叫沈伯安。錦兒在他那裏改了名,叫沈念,學醫八年。”
“今年多大?”
“十八。”
程曉心中一震。卷宗上陳錦寫的是十二歲——年齡對不上。要麽卷宗有誤,要麽沈伯安給她改了年齡。
“她一個人?”
“不。”陳恕說,“沈伯安有個兒子,叫沈墨,自稱‘舒墨’,今年二十八歲。他精通醫術、毒術,還擅長機關術。”
程曉從懷裏掏出那個銀質小盒,放在桌上。“這個‘舒’字,你見過嗎?”
陳恕接過盒子,翻來覆去看了看,臉色微微變了。
“這是沈墨的東西。”他說,“他喜歡在器物上刻‘墨’的諧音‘舒’。”
“為什麽?”
“他說‘舒’字有‘舍予’之意。”陳恕的聲音低了下去,“他願意為錦兒舍棄自己。”
程曉記下。舒墨——有技術,有動機,與銀盒直接關聯。
“他們打算怎麽做?”
陳恕深吸了一口氣。“錦兒列了一個十人名單,就是當年參與滅門案的那些人。她想全部殺掉。”
“金匠死了,是她幹的?”
“不是。”陳恕搖頭,“我離開洛陽的時候,他們還在策劃,沒有動手。我偷走了名單,想自己殺了李奔,阻止錦兒。但李奔關在死牢,我進不去。”
“你確定他們沒有動手?”
“確定。”陳恕的語氣很堅決,“金匠死的時候,錦兒和沈墨還在洛陽。我後來打聽到金匠死了,也很吃驚。”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那白馬蹄鐵的‘錦’字怎麽解釋?”
“那是錦兒的馬。但馬可能被人騎走。”
“‘舒’字銀盒呢?”
“沈墨的東西。也可能被人偷走。”
“‘十年了’是什麽意思?小石頭聽到白衣女子說‘十年了,該還了’。”
陳恕茫然地看著程曉。“十年?滅門案才三年。我不知道。”
程曉沉默了片刻。陳恕的表情不像在撒謊——但也不像完全坦白。
“你說有人暗中幫陳錦?”
陳恕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錦兒提過一次。她說有人給她送了一封信,裏麵是滅門案的詳細經過和涉案人員的名單。她不知道是誰,但信封上畫著一隻鷹。”
程曉的手指微微收緊。
鷹。
他見過類似的描述。燕王的旗號上,就繡著一隻金鷹。
“她還說了什麽?”
“沒了。”陳恕說,“她不肯告訴我那個人是誰。隻說‘有人想幫我’。”
程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陳錦,十八歲,在洛陽學醫八年。舒墨,二十八歲,精通毒術機關。兩人有動機,有計劃,有技術。但陳恕說他們沒有動手——金匠死時他們在洛陽。
如果這是真的,那凶手是誰?
白馬蹄鐵的“錦”字、銀盒的“舒”字——是有人故意留下,想嫁禍給陳錦和舒墨?
“十年了”——滅門案才三年,為什麽說十年?
信封上的鷹——又是誰在暗中操縱?
程曉轉過身,走回審訊桌前。
“陳恕,你這次來長安,除了偷名單,還做了什麽?”
陳恕低下頭。“我……我去了刑部檔案庫,查當年的卷宗。”
“查到了什麽?”
“龍子舟。”陳恕的聲音帶著恨意,“當年主審這個案子的刑部主事。他收了李奔的錢,五天就定了案。我哥全家三十七條人命,他五天就定了。”
程曉想起昨天在刑部檔案庫遇到的那個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麵白微須,手指修長,眼神精明。
龍子舟。
“你還做了什麽?”程曉追問。
“沒了。”陳恕說,“我本想找到證據告發他,但什麽都沒找到。”
程曉盯著他看了很久。陳恕的目光沒有閃躲,但程曉總覺得他在隱瞞什麽。
“你先在這裏待著。”程曉說,“我會派人去清風鎮核實你的不在場證明,也會去洛陽查陳錦的行蹤。如果你說的是真話,我不會為難你。”
陳恕點了點頭,沒有爭辯。
程曉走出審訊室,吩咐衙役看好陳恕,然後朝馬廄走去。
他要去刑部檔案庫,查龍子舟的底細。
午時,刑部檔案庫。
檔案庫在刑部後院的地下室,要走下一段昏暗的石階。門是鐵製的,沉重厚實,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裏麵陰暗潮濕,黴味撲鼻,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滿了泛黃的卷宗。
看守檔案庫的老吏叫周伯安,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他正坐在一張破桌前,對著一盞油燈抄寫什麽東西。
程曉亮出令牌,說明來意。
周伯安推了推老花鏡,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一排木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份卷宗。
“章和元年,陳懷安案。”他把卷宗放在桌上,“大人要看什麽?”
程曉翻開卷宗。紙張已經發黃,墨跡有些褪色。內容包括案情摘要、證人證詞、物證清單、判決書,以及被誅九族的人員名單。
他快速瀏覽,注意到幾個細節:
結案極快——從案發到誅九族,不到一個月。
主審官——龍子舟,時任刑部主事。
證據鏈——全靠金匠、銀匠、仵作的證詞,沒有其他旁證。
“周伯安,這個案子,你還有印象嗎?”程曉問。
周伯安推了推眼鏡,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大人,這話不該我說。但當年那些證據——書信、印章、屍檢——都是金匠銀匠仵作弄出來的。那三個人什麽貨色?地痞流氓。他們能偽造出那種東西?”
“你是說,背後有人指使?”
周伯安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龍大人結案結得很快。從案發到誅九族,不到一個月。正常程式,怎麽也得兩三個月。”
程曉正要繼續問,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走進檔案庫。中等身材,麵白微須,手指修長,穿深色官袍,眼神精明。
正是龍子舟。
龍子舟看到程曉,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容。
“程大人?在下龍子舟,刑部郎中。聽說你在查金匠的案子?”
程曉合上卷宗,站起來。“龍大人。是,金匠死了,我來查查舊案的卷宗。”
龍子舟走到桌邊,看了一眼程曉手下的卷宗,笑意更深了。
“金匠是我當年辦的案子的證人。他的死,會不會與舊案有關?”
“龍大人覺得呢?”
龍子舟笑了笑。“程大人多慮了。陳氏滅門案證據確鑿,沒什麽好查的。我隻是提醒你,不要被凶手誤導。”
程曉心中一動。他從未提過凶手可能與舊案有關——龍子舟為什麽要說“不要被凶手誤導”?
“多謝龍大人提醒。”程曉不動聲色,“我會注意的。”
龍子舟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檔案庫。
程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上方,然後轉向周伯安。
“龍大人經常來檔案庫嗎?”
周伯安想了想。“最近來得勤。說是要查舊案,也不知道查什麽。”
程曉記下這個資訊。
他繼續翻閱卷宗,直到翻到家眷名單那一頁:
陳懷安,四十五歲,戶部郎中。
妻王氏,四十二歲。
長女陳錦娘,十歲。
次女陳繡娘,八歲。
長子陳安哥,五歲。
十歲。
但陳恕說陳錦今年十八歲——三年過去,應該是十三歲,不是十八歲。
要麽陳恕在撒謊,要麽卷宗上的年齡是錯的。
程曉合上卷宗,謝過周伯安,離開了檔案庫。
申時,柳河驛。
王帥追上銀匠押送隊伍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銀匠周德茂被鎖在囚車裏,臉色灰白,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看,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兩個衙役一前一後押著車,李豹騎在馬上,手裏握著刀。
“王捕頭。”李豹看見王帥,鬆了一口氣,“您來了就好。這一路上我總覺得有人在跟著。”
王帥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官道兩旁的樹林。
“繼續走,到前麵的驛站歇腳。”
柳河驛在長安城東四十裏,是一個小驛站,隻有五六間房。王帥讓李豹把銀匠關進最裏麵的房間,自己守在門口。
他檢查了房間的窗戶——都從裏麵插上了栓。天窗很小,隻能容一個孩子通過。他又檢查了門閂——結實,從裏麵插上後外麵打不開。
“晚上我來守。”王帥對李豹說,“你們輪流休息,但不要都睡死。”
“是。”
夜色降臨。
王帥坐在銀匠門口,背靠著牆,手裏握著刀。他的右腿隱隱作痛,但這點痛對他來說不算什麽。戰場上受過更重的傷,這點痛連皺眉都不值得。
子時剛過,他聽見了動靜。
很輕的腳步聲,從屋頂傳來。
王帥沒有動,隻是握緊了刀。腳步聲在頭頂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了天窗的方向。
他朝旁邊埋伏的衙役打了個手勢。
天窗被輕輕掀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上麵滑下來,動作很輕,像一隻貓。
黑影落地的一瞬間,王帥一腳踢開門,衝了進去。
“拿下!”
四個衙役從不同方向撲上去。黑影反應極快,身形一閃,躲過了兩個人的抓捕,同時甩出一把暗器。一個衙役悶哼一聲,捂著手臂退後。
王帥揮刀劈去。黑影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架住了這一擊。金鐵交鳴之聲在狹小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兩人交手十餘回合。黑影的武功不弱,但王帥的刀法更狠。他一刀削向黑影的手臂,黑影側身避開,但慢了半拍——刀鋒劃過他的右臂,鮮血飛濺。
黑影悶哼一聲,轉身撞開窗戶,翻了出去。
“追!”王帥喊道。
兩個衙役追了出去,但夜色太深,黑影很快消失在樹林裏。
王帥沒有追。他蹲下來,撿起地上一樣東西——黑影掉落的。
一塊腰牌。
銅製的,正麵刻著“刑部”二字,背麵刻著一個字。
“龍”。
王帥的臉色沉了下來。
酉時,大理寺。
程曉收到王帥派人送來的急報時,正在值房裏和老孫分析線索。
他展開紙條,上麵隻有幾行字:
“銀匠遇襲,黑衣人逃脫。現場遺留腰牌一塊,刻‘刑部·龍’字樣。王帥。”
程曉把紙條遞給老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不散他心裏的疑雲。
老孫看完紙條,皺眉。“龍子舟的腰牌?”
“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別人偷來栽贓的。”程曉說,“王帥之前抓住的跟蹤者,就是龍子舟的人。他一直在關注這個案子。”
“他想滅口?”
“有可能。”程曉轉過身,“但也有可能,有人想讓我們以為他想滅口。”
老孫沉默了片刻。“大人,現線上索太亂了。”
“是。”程曉走到桌邊,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行字:
陳錦、舒墨 ——有動機,有技術,有“錦”“舒”字線索。
龍子舟—— 有嫌疑,行為可疑,腰牌出現。
陳恕—— 有動機,出現在長安,供詞待覈實。
他盯著這三行字,眉頭緊鎖。
陳錦和舒墨有動機,但陳恕說他們沒有動手。如果陳恕說的是真話,那凶手就是別人——可能是龍子舟,可能是陳恕自己,也可能是第四個人。
龍子舟有滅口的動機,但他為什麽要親自去?派個人去不是更安全?腰牌是故意丟的還是不小心掉的?
陳恕主動投案,但他的話裏有沒有謊言?他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嗎?
還有那個“十年了”——滅門案才三年,為什麽說十年?
還有信封上的鷹——是誰在暗中操縱這一切?
程曉把筆放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遠處傳來孩子的歌聲,隱隱約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
“一送金,二送銀……”
金匠已死。銀匠險些被殺。
凶手還在暗處。
而他有三個嫌疑人,卻沒有一個能定罪。
明天,他要去洛陽,查陳錦和舒墨的底細。
同時,龍子舟也必須查。
這個案子,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