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審結束後的第五天,程曉去了刑部檔案庫。
老劉頭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程大人,又來了?”
“上次那本登記冊,我再看看。”
老劉頭從櫃子裏翻出那本舊冊子,遞給他。程曉接過來,翻到章和元年三月那一頁。三月十五,謝家村滅門案卷宗,共十二冊,借閱人:京兆尹府周德勝。備注:未還。他又往後翻。章和三年七月,謝家村滅門案卷宗,補錄二冊,借閱人:京兆尹府周德勝。備注:未還。章和五年七月,謝家村滅門案卷宗,補錄三冊,借閱人:京兆尹府周德勝。備注:未還。他把冊子合上,還給老劉頭。
“這些卷宗,還能找回來嗎?”
老劉頭搖頭。“找不回來了。李奔倒了之後,京兆尹府的人去庫房清點,發現少了好些東西。謝家村的卷宗,一本都不剩了。”
“誰拿走的?”
“不知道。有人說燒了,有人說被張禹的人拿走了。反正沒了。”
程曉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了刑部,他沒回大理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天。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看他。他站了很久,然後往南走。
城南柳巷的盡頭,鄭七的布莊還關著門。門板上的漆掉光了,門縫裏塞著紙條,和上次來時一樣。程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木頭巷裏,吳六的鋪子開著門,但吳六不在。他的徒弟說,吳六病了,在家躺著。程曉問吳六家在哪,徒弟說了地址。程曉找到吳六家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蓋著一條舊毯子,臉色蠟黃。看見程曉,他愣了一下,要站起來。
“別起來。”程曉在他對麵坐下。
吳六又坐回去,看著他。“大人,案子不是結了嗎?”
“結了。我來看看你。”
吳六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骨節突出,指甲縫裏嵌著木屑,洗不掉的。
“吳六,你做了幾十年棺材?”
“四十年。十六歲跟著師父學,學到五十六。什麽棺材都做過。楊木的、鬆木的、柏木的、楠木的。大的小的,好的壞的。”他停了一下,“謝家村那十二口,是我做過最急的。三天三夜沒閤眼。做完之後,我病了三個月。”
“後悔嗎?”
吳六沉默了很久。“後悔。但不做,李奔會找我麻煩。我一個做棺材的,能怎樣?”
程曉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吳六,你好好養著。”
吳六點了點頭。程曉走了。
週五的肉鋪還在開著。週五正在案板上剁骨頭,手起刀落,骨頭斷得整整齊齊。看見程曉,他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大人,案子不是結了嗎?”
“結了。路過,看看。”
週五低下頭,看著自己油膩膩的手。“大人,那十兩銀子,我沒指望要回來。李奔倒了,銀子沒了就沒了。我就是怕,怕有人來找我麻煩。”
“不會。”
週五抬起頭。“真的?”
“真的。李奔倒了,沒人找你麻煩。”
週五沒說話。他轉過身,從案板底下翻出那個油膩膩的賬本,翻開,把那頁撕下來,遞給程曉。“這個,給你。我留著沒用。”
程曉接過來,看了一眼。“章和元年三月初十,李奔取肉一百斤,十兩,未付。”他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子裏。
“你不留著?”
“不留了。留著睡不著。”
程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大理寺,程曉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和謝之東的名單並排擺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名單和紙都收進抽屜裏。
傍晚,蘇淩昀來了。她進了值房,看見程曉坐在桌前,麵前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擺。
“今天去哪了?”
“城南。看了看吳六和週五。”
蘇淩昀在他對麵坐下。“他們怎麽樣?”
“吳六病了。週五把賬本撕了。”
蘇淩昀沒說話。
“蘇淩昀,你說這些人,以後會怎樣?”
蘇淩昀想了想。“錢萬貫的鋪子關了,趙富貴病了,孫德厚老了,劉三跑了,週五還在賣肉,吳六病了。李奔倒了,他們不用怕了。但做過的事,忘不了。”
程曉點了點頭。
“程曉,你還在想張禹的事?”
程曉沒回答。
“趙大人說了,張禹的事不是現在能動的。你查了這麽久,該歇歇了。”
“我知道。”
蘇淩昀看著他。“那你還在想什麽?”
程曉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天快黑了,院子裏什麽也看不見。
“謝之東查了十年,把證據藏在老槐樹下。他把名單上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錢萬貫、趙富貴、孫德厚、劉三、週五、吳六。六個,都找到了。還有六個。鄭七死了,王九跑了,趙十癱了,周八查不到,李奔認了,張禹還在上麵。”
“你還要查?”
“查不了。上麵有人保他。”
蘇淩昀站起來,走到他旁邊。“那你還想什麽?”
程曉沉默了很久。“謝之東把名單交到京兆尹,死了。我把證據交給趙大人,李奔認了。但卷宗沒了,賬冊被壓了,張禹還在。謝之東等了十年,我沒讓他等十年。但結果,和他等十年,差不多。”
蘇淩昀沒說話。
程曉轉過身,看著她。“蘇淩昀,你說我查了這麽久,到底查到了什麽?”
蘇淩昀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查到了六個人,拿到了七份證據。李奔認了,謝家村的案子翻了。謝安放了,他弟弟葬了。謝之東還活著。你查到了這些。”
程曉沒說話。
“程曉,謝之東查了十年,什麽都沒改變。你查了一個月,李奔認了。這不一樣。”
程曉看著她,沒說話。
蘇淩昀從袖子裏掏出那個小瓷瓶,放在桌上。“安神的。別總熬著。”
程曉看了一眼,沒說話。
蘇淩昀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程曉,明天別去城南了。歇一天。”
程曉點了點頭。
蘇淩昀推門走了。
晚上,程曉一個人坐在值房裏。他把謝之東的名單從抽屜裏拿出來,看了一遍。李奔的名字劃掉了,張禹的名字還在。錢萬貫、趙富貴、孫德厚、劉三、週五、吳六,都劃掉了。鄭七死了,王九跑了,趙十癱了,周八查不到。他把名單摺好,收回去。又把淨塵的賬冊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尚書府,銀三百兩,幼子一名。”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冊子,和謝之東的名單放在一起。
窗外,鼓聲響起。亥時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風聲。
他想起謝之東。謝之東查了十年,把證據藏在老槐樹下,等著有人來拿。他來拿了。他把證據交上去了。李奔認了,但張禹還在。卷宗沒了,賬冊被壓了,買孩子的人一個都沒動。
他想起蘇淩昀說的話。“你查了六個人,拿到了七份證據。李奔認了,謝家村的案子翻了。謝安放了,他弟弟葬了。謝之東還活著。你查到了這些。”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把桌上的東西收進抽屜裏,鎖好。
明天,歇一天。後天再說。
他吹滅了燈。黑暗裏,他摸著腕上的核桃手串,一顆一顆地撚著。十八顆,撚了一遍又一遍。窗外鼓聲再次響起,子時了。他還是沒睡著,但不像以前那樣焦躁了。他閉上眼睛,把手串放在枕邊。
明天,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