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三，三司會審。
天還沒亮，大理寺門口就圍滿了人。程曉到的時候，正堂已經坐滿了。主審官是大理寺卿趙明遠，陪審官是刑部侍郎和禦史中丞。旁聽席上坐著朝中大臣、翰林院的學士、各部的官員，還有聞訊趕來的百姓。人太多了，門口的差役攔都攔不住。
程曉坐在證人席上。麵前是那個木匣子，裏麵裝著七份證據。他把匣子開啟，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錢萬貫的賬本、趙富貴的金釵、孫德厚的驗屍格目底稿和三百兩銀子、劉三的當鋪流水賬、週五的肉鋪賬本、吳六的紙條。七樣東西，整整齊齊。
李奔被帶上堂的時候，程曉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不少，頭發白了大半，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顴骨凸出來。那枚羊脂玉扳指已經不在了，左手無名指上隻剩一道白印。但他腰還是挺得很直，走路不急不慢，像是來赴宴，不是來受審。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好，看了一眼堂上的人，目光在程曉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趙明遠拍了一下驚堂木。“帶證人。”
錢萬貫第一個上堂。他低著頭，手在發抖，走得極慢，差役在後麵推了一下，他才加快幾步。站在堂上，他不敢抬頭，聲音也在發抖。
“章和元年三月初十，李奔拿了一批銀器到我鋪子裏，讓我熔成銀錠。一共十二件，熔了十五個銀錠。我都記在賬上了。”他頓了頓，又說：“我不知道那是謝家的東西。後來才知道。但我怕，我不敢說。”
趙明遠問：“賬本可是你親手所記？”
“是。每一筆都是。”
“李奔給你多少酬勞？”
“二十兩銀子。”
趙明遠點了點頭。差役把賬本呈上去，趙明遠翻了翻，傳給刑部侍郎和禦史中丞看。
趙富貴第二個上堂。他比錢萬貫還瘦，臉色蠟黃，走幾步喘一下。站到堂上，他半天說不出話，喉嚨裏像卡了什麽東西。趙明遠拍了一下驚堂木，他才開口。
“李奔拿了一支金釵來，讓我化了。釵身上刻著‘謝’字。我沒敢化，留了十年。”他從懷裏掏出那支金釵，手抖得厲害，金釵差點掉在地上。差役接過去，呈給趙明遠。
趙明遠拿起金釵，對著光看了看。“你可知這金釵是誰的？”
“後來知道了。是謝家主母的。”
“李奔給你多少酬勞？”
“沒給錢。他說改日再給。一直沒給。”
孫德厚第三個上堂。他老了，頭發全白了，背駝得厲害，扶著差役的肩膀才走上來。站在堂上，他沉默了很久，眼淚先掉下來了。
“章和元年三月，李奔給了我三百兩銀子，讓我把謝家村十二具屍體的驗屍格目改了。刀傷改自縊。這是底稿，這是銀子。我一分沒花，留了十年。”
他從懷裏掏出驗屍格目底稿和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白花花的銀子，三百兩，碼得整整齊齊。堂上一片嘩然。趙明遠拍了一下驚堂木，把驗屍格目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翻完傳給刑部侍郎和禦史中丞。
週五第四個上堂。他是個粗人，說話嗓門大，但今天嗓子也啞了。
“章和元年三月初十，李奔讓人到我鋪子裏拿了一百斤肉，沒給錢。說是衙門辦差。我記在賬上了。”他掏出那個油膩膩的賬本，翻開。“十兩銀子，到現在沒給。”
吳六第五個上堂。他耳朵不好，趙明遠問了三遍才聽清。他說話慢，一字一頓的。
“十二口棺材，是我做的。李奔來定的，說要急用。我三天三夜沒閤眼，趕出來的。做好了，他讓人拉走了。給了二十兩銀子。我問他棺材是給誰的，他不說。後來聽說是謝家村的。”他把那張紙條遞上去。“這是他寫的條子，讓我做棺材，三天趕出來。”
劉三不在，但他的賬本在。程曉把當鋪流水賬呈上去，翻到章和元年四月那一頁。四月十五，謝家，金鐲一對、銀簪一支、玉墜一個、銅鏡一麵、木箱一隻。五件東西，當銀五十兩，未贖。備注欄裏寫著一行小字：李奔。
趙明遠把七樣證據擺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堂上很靜，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李奔，你還有什麽話說？”
李奔站在被告席上，沉默了很久。堂上幾百雙眼睛看著他，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看著趙明遠。
“我認。”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謝家村的事，是我辦的。張禹出的銀子，我找的人。錢萬貫熔了銀器，趙富貴化了金釵，孫德厚改了驗屍格目，劉三收了當品，週五送了肉，吳六做了棺材。十二口人，是我帶的隊。”
堂上一片嘩然。有人站起來，有人議論，差役喊了好幾聲“肅靜”才壓下去。
趙明遠問：“張禹現在何處？”
“在尚書府。他病了，出不了門。”
“他出的銀子，多少兩？”
“五千兩。買地用的。謝家村那塊地，在官道邊上，值錢。”
“為什麽殺人？”
“村裏人不賣。張禹要那塊地，他兒子死了，要修墓。他說，不賣就搶。搶的時候打起來了。打起來就收不住了。等收住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李奔的聲音越來越低，“十二口人。最小的八歲。”
堂上又靜了。沒人說話，沒人動。
趙明遠站起來。“李奔收押候審。張禹一案，另案處理。退堂！”
李奔被帶走的時候，經過程曉身邊，停下來。
“程評事。”
程曉看著他。
“你以為你贏了？”
程曉沒說話。
“張禹還在上麵坐著。他倒了，上麵還有人。你查不到頭的。”
差役拉了他一下，他沒動，又看了程曉一眼。那一眼裏有恨，有不甘，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轉過身，跟著差役走了。
程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蘇淩昀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程曉。”
“嗯。”
“你沒事吧？”
程曉沒回答。他轉過身，走出大堂。外麵太陽很好，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站在大理寺門口，看著天。天很藍，沒有雲。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想起謝之東。謝之東查了十年，把證據藏在老槐樹下，等著有人來拿。他來拿了。他把證據交上去了。李奔認了。張禹還在尚書府，說病了。李奔說他查不到頭。也許他說得對。但謝家村十二口人，等了十年。最小的八歲，是個女孩。她死的時候，手裏攥著一個布偶。
程曉把核桃手串從手腕上取下來，一顆一顆地撚著。十八顆，每顆都被盤得發紅，摸上去溫溫的。
蘇淩昀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程曉把手串套回手腕上。
“走。”
“去哪？”
“回去。還有事沒做完。”
他轉身往大理寺裏走。蘇淩昀跟在後麵。
身後，大理寺的門開著，裏麵有人在走動。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奔認罪的訊息當天就傳遍了京城。茶館裏、酒肆裏、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有人說李奔貪了五千兩，有人說張禹滅了人家滿門，有人說謝家村十二口人白死了十年。說什麽的都有。但有一件事，誰都想不通：一個從八品的大理寺評事，怎麽就把天捅了個窟窿？
程曉不在乎這些。他坐在值房裏，麵前是謝之東留下的那張名單。十二個名字。李奔的名字被他用筆劃掉了，張禹的名字還在。還有十個名字，有的劃掉了，有的沒劃掉。錢萬貫、趙富貴、孫德厚、劉三、週五、吳六，都劃掉了。鄭七死了，王九跑了，趙十癱了，周八查不到。
他把名單摺好，收進抽屜裏。又拿出淨塵的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尚書府，銀三百兩，幼子一名。”這一頁他折了個角，和謝之東的名單放在一起。這兩個案子，一個是賣孩子，一個是滅門。表麵上看沒什麽關係，但程曉總覺得有一條線連著。淨塵說謝之東來問他“謝家村”，然後死了。李奔說張禹要那塊地，因為兒子死了要修墓。張禹的兒子死了，要修墓，所以要那塊地。謝家村的人不賣，他滅了人家滿門。然後十年後，淨塵把一個孩子賣到了尚書府。那個孩子，是謝之東的小兒子。
程曉把這條線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把東西收好，鎖上抽屜。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有人在打更，梆子聲一下一下的，沉悶而遙遠。
李奔認了，但他沒死。張禹病了，但他還在尚書府。謝之東死了，謝安還在牢裏。那個三歲的孩子，還躺在冰窖裏。
程曉把手串取下來，一顆一顆地撚著。十八顆，撚了一遍又一遍。
還有很多事沒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