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淨塵
天一亮，程曉就去了牢房。
夜裏下過一場小雨，地上的青磚濕漉漉的，泛著暗沉沉的光。空氣裏有一股泥土和稻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從牢房的方向飄過來，悶悶的，像什麽東西捂久了。他穿過院子，鞋底踩在石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淨塵被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裏，單獨一間。王帥昨晚把人帶回來之後，派了兩個捕快守著，一左一右，整夜沒閤眼。牢房在院子最裏麵，背陰，光線暗，牆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門是厚木板釘的，上麵包著鐵皮，推開的時候發出很重的聲響。
程曉到的時候，淨塵坐在草蓆上，靠著牆，閉著眼睛。僧袍皺巴巴的，領口鬆了，露出一截瘦削的脖子。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草蓆旁邊放著一碗水和半個饅頭，水沒動過，饅頭也沒動過。
聽見開門的聲音，他睜開眼，看了程曉一下，又閉上了。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從袖子裏掏出那本賬冊，放在地上。
“這是什麽？”
淨塵沒睜眼。“你都拿到了，還問什麽？”
“我想聽你說。”
淨塵沉默了很久。牢房裏很靜，能聽見油燈劈啪的聲音，遠處什麽地方有人在打梆子，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心上。淨塵睜開眼，看著程曉。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十五年。”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念經。“一百三十七個孩子。”
“從善堂出去的？”
“對。收留流民，把孤兒挑出來，賣給需要的人。有的是賣給人家當兒子養，有的是賣給牙行。”他頓了頓，“還有的，賣給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
程曉撚著核桃。“謝安弟弟呢？”
淨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幹淨，指甲修得很整齊，看不出是一個在善堂裏幹了十五年活的人的手。
“那孩子是被人拐來的，送到善堂，讓我藏幾天。我沒藏住，他死了。我怕事情敗露，把屍體藏在冰窖裏。後來有人給我送信，說那是謝之東的兒子。我怕了。我便把屍體送到謝安家門口，想堵他的嘴。”
“送信的人是誰？”
“不知道。戴鬥笠，看不清臉。”淨塵抬起頭，“程評事，你以為我在撒謊？”
程曉沒說話。
“我做了十五年，從來沒出過事。那些孩子從我手裏出去，活著的活著，死了的死了，從來沒人來找過。隻有這個，出了事。謝之東來找我，他兒子也來找我。這個人知道善堂的事，知道謝家的事，知道謝之東在查什麽。他是誰？”
程曉撚核桃的手停了一下。“謝之東來找過你？”
淨塵看著他。“來過。一個月前。他問我十年前的事。我什麽都沒說。”
“什麽事？”
“他沒說。他隻問了三個字——謝家村。”
程曉的手停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淨塵的聲音低下去，“他走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記得。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我什麽都不會說。”淨塵閉上眼睛，“後來我聽說他死了。”
程曉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淨塵，你那本賬冊上，每一個買孩子的人，你都記著。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淨塵沒說話。
“這是證據。”程曉說，“一百三十七個孩子，你把他們賣了。”
淨塵睜開眼，看著他。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臉從暗變亮，又從亮變暗。
“程評事，你以為那些買孩子的人會認賬嗎？他們比我有錢，比我有權。我一個和尚，賣孩子要坐牢。他們買孩子，什麽事都沒有。憑什麽？”
程曉沒回答。他推門走了。身後傳來淨塵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佛祖慈悲。”
下午，程曉提審謝安。
審訊室在值房隔壁，比牢房亮一些，但也亮不到哪去。窗戶開在北牆上，窄窄的一條，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照在桌麵上，像蒙了一層紗。謝安被帶進來的時候，比前幾天瘦了，顴骨更突出了，眼窩陷下去，像兩個深洞。但眼睛還是很亮，亮得讓人不敢多看。
他在程曉對麵坐下，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和淨塵一樣的姿勢，但感覺完全不同。淨塵是和尚，他是刀。
“你爹查的案子，是謝家村的事？”
謝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數什麽。
“你查到什麽了？”
“淨塵說的。你爹去過善堂，問他十年前的事。”
謝安低下頭。再抬頭時，眼睛紅了，但沒有淚。
“謝家村在城南三十裏處。十年前，十二口人被殺。我爹在外辦案，躲過一劫。我躲在米缸裏，活了下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他的手在發抖，手指攥著膝蓋，指節發白。
“我爹回來之後，開始在查這個案子。他查了十年。”
程曉問：“他查到了什麽？”
謝安沉默了很久。審訊室裏很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查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但他不告訴我。他說，我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那你為什麽知道善堂？”
“他死之前去過善堂。他說，那裏可能有問題。”
程曉撚核桃的手停了。“你爹沒告訴你他查到了什麽？”
“沒有。”謝安的聲音低下去，“他隻說，如果他出了事，就讓我去找大理寺的人。”
“所以你切了你弟弟的手指，送到大理寺。”
謝安沒說話。他的手在發抖，但眼睛沒躲。
“我弟弟死了。我爹也死了。我不知道他們在查什麽，也不知道他們得罪了誰。我隻知道，沒人管這件事。我爹查了十年，沒人管。我弟弟死了，沒人管。所以我切了他的手指，送到大理寺。因為我知道，隻有死人，才能讓人動起來。”
程曉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爹死之前，去過哪裏？”
“京兆尹府。他說他去報案。”
“報什麽案？”
“不知道。他沒說。”
程曉撚核桃的手停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死了。”
審訊室裏很靜。窗戶外麵的光又暗了一些，像是要下雨了。
程曉站起來，走到門口。
“謝安，你爹沒告訴你的那些事，我會查。”
謝安沒說話。
程曉推門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謝安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謝謝。”
傍晚的時候，蘇淩昀來了。
她手裏拿著一本冊子，進了值房，直接坐在程曉對麵。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頭發用一根銀簪挽著，臉上沒有脂粉。她坐下的時候，程曉聞到她身上有一股藥味，和那兩塊布上的味道一樣。
“謝之東的事，我查了。”她把冊子翻開，“他在刑房幹了十四年。死前一個月，調閱過一批舊案卷宗。”
“什麽卷宗？”
“十年前，城南一帶的案子。有幾個失蹤案，還有一個——”她翻了一頁，“謝家村的滅門案。”
程曉的手停了。
“那些卷宗現在在哪？”
“被借走了。京兆尹的人來借的，說是辦案需要。借走之後，再也沒還過。”
程曉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已經暗了，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
蘇淩昀看著他。“程曉，你在想什麽？”
“在想謝之東去京兆尹報了什麽案。”
蘇淩昀愣了一下。“他去了京兆尹？”
“謝安說的。他死之前，去了京兆尹府。第二天就死了。”
蘇淩昀的臉色變了。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冊子，手指按在紙頁上，指節發白。
“你覺得——”
“不知道。”程曉打斷她，“沒有證據的事，不猜。”
他轉過身，從抽屜裏拿出淨塵的賬冊，放在桌上。賬冊的封麵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捲起來，像被人翻過很多遍。
“這個，明天交給趙大人。”
蘇淩昀看著那本賬冊，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確定。善堂賣孩子，這是鐵證。淨塵跑不了。”
“那謝家村的事呢？”
程曉沒回答。他把賬冊收回去，鎖進抽屜裏。
“先辦能辦的。”
蘇淩昀看著他，想說什麽，但沒說。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程曉，小心。”
推門走了。
程曉一個人坐在值房裏。
他把老孫的驗屍格目從抽屜裏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四肢被砸斷，眼球被挖，勒死，凍在冰窖裏。他把蘇淩昀查到的卷宗記錄拿出來，也看了一遍。謝家村滅門案，十二口人，案子沒破。他又把淨塵的賬冊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章和三年九月，尚書府，銀三百兩，幼子一名。
他把這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看了很久。
謝之東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事。他沒告訴兒子，隻讓他去善堂看看。他去了京兆尹府報案，然後死了。他調閱過的卷宗被京兆尹借走了，再也沒還過。
程曉把淨塵的賬冊拿起來，在手裏掂了掂。不重，薄薄的一本，但裏麵記著一百三十七個孩子的名字。有的活著，有的死了。謝安的弟弟是最後一個。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冊子。
明天，去找趙大人。把賬冊交上去。善堂賣孩子，淨塵跑不了。
至於謝家村的事——謝之東查到了什麽，他沒告訴兒子。他去了京兆尹，然後死了。他調閱的卷宗被京兆尹借走了，再也沒還過。
程曉把這條線在心裏過了一遍。沒有證據，隻有謝安說的幾句話。但他記住了。
他把賬冊鎖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風聲。他站了很久，直到鼓聲響起，才轉過身，吹滅了燈。
黑暗裏，他摸著腕上的核桃手串，一顆一顆地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