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三下，不重，但很急。他睜開眼，手串在枕邊，摸到套上手腕。窗外還是黑的。
“老大。”王帥的聲音壓得很低，“出事了。”
程曉披上衣服拉開門。王帥舉著燈籠站在門口，臉上全是汗。
“有人往大理寺門口扔了個布包。”
“什麽東西？”
“一截手指。老孫已經在看了。”
大理寺門口，幾個差役舉著火把。老孫蹲在地上，缺了兩根指頭的左手按著膝蓋，右手舉著一盞小燈，湊近一個粗麻布包。聽見腳步聲，他側了側頭。
程曉蹲到他旁邊。
布包已經解開了。裏麵三樣東西。
一隻繡花鞋。虎頭紋樣，針腳細密，鞋底幹淨。
一張紙條。四個字：“鬼市子時”。字跡潦草。
一截手指。孩童的，左手無名指，從第二個關節處切斷。斷口整齊。手指用蠟封過。
老孫把手指捏起來，對著火光看了看：“三歲左右。看切口的收縮程度，應該是今晚切下來的。”
他把手指翻了個麵：“指甲縫裏有東西。”
程曉湊近看。指甲縫裏嵌著藍色的東西，不是沾上去的，是攥過的。
“靛藍。”老孫說，“染布用的。這成色，上品。”
程曉撚了撚核桃。靛藍，三歲孩童，左手無名指。
他想起三個月前刑部轉來的一份協查通報——吏部尚書張禹的幼子失蹤，三歲，失蹤時穿靛藍色肚兜。通報在他值房抽屜裏。
他站起來，對王帥說：“你去趙大人府上送信，就說大理寺收到一截孩童斷指，可能與三個月前張禹尚書失蹤的幼子有關，請他天亮後過來一趟。”
王帥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老孫，東西你馬上驗一下。”
“你去哪？”
“我去看看送東西的人是從哪來的。”
程曉蹲下來看地上的痕跡。送布包的人是從巷子深處來的。他站起來，沿著巷子往裏走。地上有腳印，不深，但清晰。
走了大約五十步，腳印在一堵矮牆前消失。翻過牆，是另一條巷子，通向大街。牆根下有一截麻繩，和布包上紮口的繩子一樣。
送布包的人在這裏停過。把布包紮好，翻牆過去，繞到大理寺門口扔下，再翻回來，從這裏跑上大街。
程曉站在巷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麵。宵禁的鼓聲早過了，一個人都沒有。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天快亮的時候，趙明遠來了。
進了大理寺，直接到值房找程曉。
“東西呢？”
“在老孫那裏。我先去看了現場。”程曉把巷子裏的發現說了一遍。
趙明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三歲男童，指甲縫裏有靛藍染料。”
“是。”
“這個月前張禹的幼子失蹤，穿的就是靛藍色肚兜。協查通報你看了？”
“看了。所以讓王帥去給您報信。”
趙明遠點了點頭：“你覺得有關係？”
“懷疑。”程曉說，“靛藍是上品染料，用得起的人家不少。但三歲男童，這個季節穿靛藍肚兜，整個京城找不出幾家。”
趙明遠站起來：“等下我讓人去刑部和京兆尹知會一聲。你先查著，有進展隨時報我。”
天亮之後，蘇淩昀來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裙，手裏提著食盒，進了大理寺直接到值房。程曉正對著那案件發愣。
“我聽說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先吃點東西。”
“靛藍布料你瞭解嗎？”
蘇淩昀想了想：“這種染料京城沒幾家鋪子進貨。我可以幫忙問問。”
程曉點頭。
蘇淩昀看了他一眼。他眼下有青灰色，手串撚得很慢。
“昨晚又沒睡？”
“睡了。被吵醒的。”
蘇淩昀沒再說什麽，督促他吃完早飯，提著食盒走了。
上午，程曉去了城門口。
他找的是那些在城門附近討生活的乞丐。這些人日夜守著城門，什麽都看得見。
問了三個，前兩個什麽都不知道。第三個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乞丐，左腿有點瘸，蜷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程曉蹲下來：“昨晚，你看見什麽沒有？”
老乞丐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
程曉從袖子裏摸出幾枚銅錢，放在他麵前。老乞丐睜開眼，把錢抓過去，揣進懷裏。
“看見了。一個人從城裏出來，手裏提著個布包，往大理寺那邊走。”
“你認識他？”
老乞丐沒說話。
程曉又摸出幾枚銅錢。老乞丐接了，壓低聲音：“謝安。刑房書吏謝之東的兒子。”
“你怎麽認識他的？”
“他小時候我見過。”
程曉等著他繼續說。老乞丐不說了。
“就這些？”
“就這些。”老乞丐閉上眼睛，不再理他。
程曉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午，蘇淩昀來了。
她在值房裏找到程曉，把一張紙放在他桌上。
“這種靛青，京城隻有三家鋪子進貨。我跑了兩家，都說三個月內沒人買過。第三家在城南，善堂旁邊。老闆說這個月前有人買過一大包，付的是銀子，沒留名字。”
“善堂是什麽地方？”
“收留流民的。住持叫淨塵，辦了十幾年了。”蘇淩昀頓了頓，“老闆說，來買染料的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他記得那個人走路的樣子——左腿好像有點瘸。”
程曉撚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怎麽了？”蘇淩昀問。
程曉沒回答。他把那張紙摺好收起來。
“沒事。今晚我去下鬼市。”
蘇淩昀看著他：“你一個人去？”
“我會叫上王帥。”
蘇淩昀沒再說什麽。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天黑了。
程曉把紙條最後看了一遍，收進袖子裏。他去馬廄牽了馬，出城。王帥已經在城外等著了，帶著兩個捕快。
“老大，我跟你進去。”
“不用。你們在外麵等。如果天亮我沒出來，就進去找我。”
王帥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
程曉翻身上馬，往鬼市的裏麵走。
子時，鬼市。
亂葬崗旁邊的廢棄村落，入夜後活了過來。一盞盞燈籠亮起來，一條條人影晃過去。有人在賣私鹽，有人在賣贓物，有人在賣禁書。還有人在賣“會動的貨物”——裝在麻袋裏，按斤兩計價。
程曉把馬拴在村口，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先拐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深處有間半地下的屋子，門矮得彎腰才能進。他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的人四十來歲，左腿有點瘸，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舊疤。鬼市的人叫他瘸三，是那裏的地頭蛇。
瘸三看見程曉，愣了一下。
“程老大？您怎麽找到我這來了？”
程曉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瘸三沉默了一會兒，把門拉開，讓他進去。
屋裏很窄，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擺著半壺酒和一個空碗。瘸三把碗翻過來，倒了半碗酒，推到程曉麵前。
程曉沒動。
“鬼市裏有什麽陌生人來過嗎？在哪個位置？”
瘸三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程曉一眼，把那碗酒又拿回去，自己喝了。
“最深處，靠左邊。”他說，“一個戴鬥笠的年輕人，來了三天了，每天子時擺攤，寅時收攤。賣的東西——用布裹著，不讓人看。看了就要買。”
“他賣的是什麽？”
“不知道。”瘸三把碗放下，“我隻管收錢，不管賣什麽。”
程曉點頭，站起來，從袖子裏摸出一錠白銀放在桌上。瘸三看了一眼，沒拿。
“程評事，鬼市子時之後最亂。您一個人去？”
“有人在外麵接應。”
瘸三沒再說什麽。看著程曉轉身出門走了幾步後，隨後把門關上了。
程曉沿著牆根往裏走。瘸三說的地方在最深處，靠左邊。他繞過幾個賣香燭的攤子，穿過一堆蹲在地上交易的人影，走到最裏麵。
一個戴鬥笠的人坐在矮凳上，麵前擺著幾個用布裹著的東西。燈籠掛在身後的歪樹上，光從背後照過來，看不清他的臉。
程曉走過去，蹲下來。
“要什麽？”
“看看。”
程曉伸手去掀其中一個的蓋布——
攤主的手按住了他。
“看了就要買。”
程曉沒動。他看見那隻手——左手虎口有繭。
“多少錢？”
“十兩。”
程曉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矮凳上。
攤主鬆了手。程曉掀開蓋布。
是一具屍體。孩童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眼窩是空的。身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肚兜。
攤主沒有動，也沒有跑。他坐在矮凳上，看著程曉。
程曉看著他：“你是誰？手指是你遞的？”
攤主掀開鬥笠。
一張年輕的臉。瘦，顴骨很高，眼睛很亮。左臉頰有一道淺疤。他站起來，和程曉平視。
“我叫謝安，”他說，“刑房書吏謝之東的兒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這是我弟弟。”
他抬起頭，看著程曉：“半年前被人搶走的。三個月前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程曉回頭。巷口出現幾個人影，提著燈籠，穿著京兆尹差役的皂衣。為首的是個中年差役，程曉認得，李奔手下的老人，姓周。
周差役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謝安，皺了皺眉。
“程評事，有人報案，說鬼市有人賣屍體。李大人讓我們來看看。”
這時候王帥也帶著仆役二人過來了，湊過來低聲說
“老大，剛剛路口看見京兆尹的人來了，我就急忙過來了，這架勢來者不善啊”
“沒事”程曉淡然道，對著京兆尹的來人說：“大理寺接到報案，所以來調查，如果有疑問還需出示公文”
“大理寺的案子，我們不管。”他看了一眼謝安，“這個人——”
“我帶回去。”程曉一口否決說道。
周差役點點頭，一揮手，帶著人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鬼市又安靜下來。
程曉蹲下來，重新蓋上那塊蓋布。
“你弟弟的屍體我帶回去，你也跟我走一趟。”
謝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蓋布的四角掖好。
“謝謝。”
程曉站起來，往外走。王帥從暗處出來，幫他把屍體抬上馬背。
程曉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鬼市的方向。燈籠已經滅了大半，隻剩幾盞，在風裏晃著。
他催馬走了。
遠處，鼓聲響起。寅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