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辰時。
張雲芳在大理寺後院的廂房裏養了兩天傷，臉上的淤青消退了些，精神也好了許多。程曉讓蘇淩昀陪著她，一來照看傷勢，二來也好說說話。蘇淩昀心細，從張雲芳口中問出了不少事——她們如何在夾層裏度日，如何做麵具，如何等機會逃跑。隻是每當問起周洲死的那晚，張雲芳就閉口不言，隻說“等程大人來，我自己說”。
程曉今日來，就是要聽她親口說。
廂房裏點著一爐安神的熏香，青煙嫋嫋。張雲芳靠坐在床頭，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比前幾日清明瞭許多。她穿著一身幹淨的月白中衣，頭發重新梳過，用一根木簪挽著，比剛救回來時那副狼狽模樣好了太多。蘇淩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正勸她喝。
程曉推門進來，蘇淩昀站起身，輕聲道：“我先出去。”
程曉點了點頭。蘇淩昀看了張雲芳一眼，放下藥碗，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廂房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的鳥鳴和藥碗裏嫋嫋升起的熱氣。
程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張雲芳。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過了許久，才抬起頭來。
“大人，”她的聲音沙啞，卻比前幾日平穩了許多，“您想問什麽，就問吧。我什麽都告訴您。”
程曉沒有急著問，而是端起那碗藥，遞給她：“先把藥喝了。不差這一時。”
張雲芳愣了一下，接過藥碗，低頭慢慢喝著。藥很苦，她卻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遞還給程曉。
程曉把碗放在桌上，看著她，緩緩開口：“張姑娘，那晚的事，你願意說了嗎？”
張雲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虛空處，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重新經曆那些可怕的時刻。
“去年九月，我被師父……被周洲囚禁在後院的夾層裏。”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他說讓我研究什麽‘留真術’，每日都要作畫。我起初以為他隻是關我幾天，等我聽話了就放我出去。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他絲毫沒有放我的意思。”
程曉問：“‘留真術’是什麽？”
張雲芳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就是……把人畫活。他研究了一輩子，想畫出來的畫像能跟真人一樣，有神態，有魂魄。他跟我說，古時候有畫師畫龍點睛，龍就飛走了；他也要畫到那種境界，讓人像畫中人活過來。”
程曉眉頭微皺：“畫中人活過來？”
張雲芳點頭：“他是這麽說的。他讓我反複畫他，畫了幾十張，每一張都要畫出他當時的神態——高興的、生氣的、沉思的、得意的。他說，等我畫到他滿意的程度，就要‘試’。”
“試什麽？”
張雲芳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試他的麵具。”
程曉盯著她：“麵具？”
張雲芳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他要我們做一副他的麵具，用膚蠟做，要做得跟他一模一樣。他說，等麵具做成了，他戴上去，讓雲芳畫下戴麵具的他，和真實的他對比，看看能不能畫出‘魂魄’。他說，如果畫出來的戴麵具的他，跟畫真實的他一模一樣，就說明留真術成了。”
程曉心中一震。原來周洲讓她們做麵具，是為了這個。
張雲芳繼續道：“囚禁的過程資，每天他親自送飯送水，隔三差五還送顏料來。可他不讓我出去，不許我和任何人說話。我一個人待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夾層裏，除了畫畫，什麽都做不了。”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
“後來司徒姐姐也被關進來了。”張雲芳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她比我慘。好歹還把我當個有用的工具。可關司徒姐姐，是因為她知道周洲太多秘密，周洲不會放她走的。她進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傷，明顯是被人打過的。”
她的眼眶紅了。
“我們倆在夾層裏，一開始誰都不說話。她縮在角落，我坐在書案前，誰也不理誰。後來有一天，她忽然開口，問我‘你繡的那塊帕子能不能借我看看’。我給了她。她看了很久，說‘繡得真好，比我見過的大戶人家小姐都好’。我說‘我是繡娘出身’。她說‘我是歌伎，咱們都是下九流’。說完我們都笑了。”
張雲芳抬起頭，看著程曉：“大人，您知道嗎？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有人能跟你說句話，就是最大的慰藉。”
程曉點了點頭。
“後來我們熟了，就什麽都聊。她教我唱曲兒，我教她繡花。我做麵具，她幫我打下手。那些麵具，是周洲讓做的，我們做了很久，反複修補，終於做成了。做成那天，我們倆抱著哭了很久，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們一直想逃，可週洲盯得緊，沒有機會。鄭師兄發現我們後，偷偷給我們送東西，他說會想辦法救我們。我們等啊等，終於等到二月二十那天。”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天周洲出門會客，鄭師兄趁空把我們救了出來。我們從後門逃出去，藏在城外一個廢棄的農舍裏。我們以為逃出來了，就安全了。可我們錯了。”
她的聲音又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們身上沒錢，沒吃的，隻能靠賣畫為生。司徒姐姐說鬼市可以賣畫，不問來路。我們就去了。頭幾回沒事，換了些銀子。可三月十一那晚，我們又被盯上了。胡大疤帶人抓我，司徒姐姐跑了。我被關進胡家老宅，關了三天。”
程曉點了點頭：“這些我都知道。我問的是周洲死的那晚。”
張雲芳的臉色變了。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曉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終於，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那是仇恨、恐懼、解脫混雜在一起的眼神。
“大人，那晚我們回去了。”
程曉眉頭一皺：“回去？回畫坊？”
張雲芳點頭：“是。三月初七那天，我們……我們回去殺了周洲。”
廂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程曉盯著她的眼睛，一動不動。
“為什麽回去？”
張雲芳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為恨。”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大人，您知道被囚禁半年的滋味嗎？您知道每天對著一個囚禁你的人，還要給他畫像、給他做麵具，是什麽感受嗎？我恨他。我恨他毀了我的人生，恨他讓我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半年，恨他看我的眼神——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不是在看人。”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司徒姐姐也恨他。她恨他囚禁她，恨他拿她的秘密要挾她，恨他毀了她的一切。我們每天晚上都在商量，逃出去之後要怎麽辦。後來我們想明白了——逃出去有什麽用？他還活著，那些秘密還在他手裏，他隨時可以找到我們，隨時可以把我們抓回去。”
程曉道：“所以你們決定殺了他？”
張雲芳點頭：“是。我們做了周洲的麵具，準備回去殺了他。那麵具我們做了很久，本來是用來逃跑的，沒想到最後用在了這兒。”
“那天傍晚，我們從後巷摸回畫坊。周洲正在畫室裏作畫，門虛掩著。我讓司徒姐姐在外麵望風，自己進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
“我推開門，周洲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他問我‘你怎麽回來了’。我說‘我回來拿點東西’。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說‘回來就好，正好明天我要試麵具，你在正好’。他讓我坐下，說要給我倒茶。”
“我說不用，從懷裏掏出麻核，說這是我從外麵帶回來的清心丸，請師父嚐嚐。他接過麻核，看了看，問‘哪兒買的’。我說‘城南仁濟堂’。他就含在嘴裏了。”
程曉插了一句：“麻核裏有草烏頭？”
張雲芳點頭：“是。是我讓鄭熙幫忙買的。二月二十八，我托人帶信給他，讓他幫忙買些膚蠟和草烏頭。他買了，送到約定地點，我們拿了。”
程曉道：“買草烏頭的時候，你就想好要殺他了？”
張雲芳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那時候是用來緩解身體疼痛的。後來……後來我們越想越恨，越想越怕，就決定用了。”
程曉沒有再問。
張雲芳繼續道：“周洲含了一會兒，眼神就開始渙散。他扶著桌子，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就癱坐在地上。我看著他，心跳得厲害，手都在抖。可我知道，不能猶豫，猶豫就完了。”
“我用他的裁紙刀，捂住他的口鼻。他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我等了一會兒，確認他死了，才開始剝皮。”
程曉盯著她：“你會剝皮？”
張雲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是繡娘，手巧。周洲教過我人體結構，讓我研究留真術的時候，給我講過人的麵部骨骼肌肉。我知道怎麽下刀。”
“剝完之後，我戴上他的麵具，從正門走出去。那時候天已經黑了，院子裏沒人。我走得很慢，假裝是周洲在散步。走到後巷的時候，我把麵具摘下來，繞了一圈，回了我們藏身的地方。”
“司徒姐姐從後門走的，往平康坊方向去，引開可能跟蹤的人。她比我晚回來一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一句話都沒說。”
她說完，抬起頭，看著程曉：“大人，人是我殺的。司徒姐姐隻是望風，不關她的事。您要殺要剮，衝我來。”
程曉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二月二十就逃出去了，為什麽要等到初七才動手？半個月的時間，你們在等什麽？”
張雲芳道：“我們……我們一直在猶豫。殺人不是小事，我們害怕。可後來……”
她沒有說下去。
程曉沒有繼續追問，隻是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背對著張雲芳，緩緩開口。
“你剛才說，做麵具時，鄭熙幫過忙？”
張雲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些慌亂：“是。他幫我們按過模子。那些麵具是我們做的，但有些地方我們做不好，他教我們怎麽修。”
程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正要再說什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帥的聲音在外麵響起：“大人，司徒靖來了！”
程曉一怔：“在哪兒？”
“在值房門口。她說……她說來自首，說是她殺了周洲。”
廂房裏，張雲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值房裏，司徒靖跪在地上。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衣裙，頭發有些散亂，臉上帶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卻格外鎮定。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程曉進來，俯身磕了一個頭。
“民女司徒靖，見過程大人。民女來自首，周洲是我殺的。”
程曉沒有讓她起來，隻是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你說周洲是你殺的？”
司徒靖點頭：“是。三月初七那晚，我和雲芳潛回畫坊。我讓雲芳在外麵望風，自己進去。我騙周洲含下麻核，等他昏迷後，用刀捂住他的口鼻，悶死了他。然後我剝了他的臉皮，戴上他的麵具，從正門走出去。雲芳從後門走，往平康坊方向去。”
程曉聽著，和剛才張雲芳說的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動手的人換了。
他問：“你為什麽要殺他？”
司徒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因為他囚禁了我半年，因為他拿我的秘密要挾我，因為他讓我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半年。我恨他。我每一天都在恨他。”
程曉道：“你用什麽刀？”
司徒靖道：“周洲的裁紙刀。”
“你會剝皮？”
司徒靖道：“我是歌伎，不懂這些。但雲芳教過我，她知道人體結構。我照她說的做，慢慢剝下來的。剝得不好，很慢，但總算剝下來了。”
程曉盯著她：“雲芳教你？你是說，她也在場？”
司徒靖點頭：“她在外麵望風，但她教過我。我們在夾層裏的時候，她給我講過人體結構，還拿筆畫過圖。”
程曉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說你用了麻核，麻核裏的草烏頭是從哪裏來的？”
司徒靖道：“我讓鄭熙幫忙買的。二月二十八，我托人帶信給他，讓他幫忙買些膚蠟和草烏頭。他買了，送到約定地點，我們拿了。”
程曉道：“你們要草烏頭做什麽？”
司徒靖道：“殺人。”
程曉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剛才說，你讓雲芳在外麵望風，你一個人進去殺人。可雲芳剛才說，是她進去殺的人，你在外麵望風。你們倆，誰說的是真話？”
司徒靖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平靜。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大人，雲芳是護著我。她怕我受刑，才說是她殺的。人是我殺的，和她無關。您要殺要剮，衝我來。”
程曉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你們的供詞一模一樣。時間、地點、手法，分毫不差。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不可能說得這麽詳細。唯一的區別，就是動手的人。你們兩個，都在說自己是凶手。”
司徒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程曉繼續道：“你們倆，誰進的畫室，誰望的風，隻要查一下當天有沒有人看見，就能對出來。丁大看見有人從後巷往東走，那是你，司徒靖。小順子看見有人從前門出去，那是假扮周洲的人。你們兩個，一個從後門走，一個從前門走，都對得上。可動手的那個，是誰？”
司徒靖低下頭，不說話。
程曉退後一步，緩緩道：“你們倆，都在說謊。動手的另有其人，你們在替他頂罪。”
司徒靖的身子微微一顫，卻仍低著頭，一言不發。
程曉看著她，又想起張雲芳剛才的慌亂，想起那些對不上的細節，想起那枚帶疤痕的指紋。
“是鄭熙嗎？”
司徒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惶，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大人，鄭熙什麽都沒做。他隻是幫我們買東西，幫我們按模子，別的什麽都沒做。”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司徒靖帶下去。
廂房裏，張雲芳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見程曉進來，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
“大人，司徒姐姐她……”
程曉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她說人是她殺的，你隻是望風。”
張雲芳的眼眶紅了，眼淚滾落下來：“她胡說！明明是我殺的，她什麽都不知道！”
程曉道：“可她的供述和你一模一樣。時間、地點、手法，都對得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不可能說得這麽詳細。她說的那些細節，和你說的分毫不差。”
張雲芳愣住了。
程曉看著她，緩緩道：“你們倆，都在說謊。動手的另有其人，你們在替他頂罪。”
張雲芳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卻咬著嘴唇，不說話。
程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是鄭熙嗎？”
身後一片沉默。
過了許久，張雲芳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大人，您別問了。是我也好，是她也罷，都是我們的事。鄭熙……鄭熙他什麽都沒做。他隻是幫我們買東西，幫我們按模子，別的什麽都沒做。”
程曉轉過身，看著她：“他幫你們買過草烏頭，幫你們按過麵具模子，他知道你們逃出去之後的下落。二月二十八他買的那盒膚蠟，就是給你們送的。你說他什麽都沒做？”
張雲芳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大人，”她的聲音很輕，“有些事，不能說。”
程曉沒有再問。
他推門出去，站在院中，望著漸漸西斜的太陽，心中翻騰不已。
兩個女子，都說是自己殺人。她們的供詞一模一樣，顯然是商量好的。可那個真正動手的人，是誰？
是鄭熙嗎？還是另有其人？
他忽然想起那枚帶疤痕的指紋。如果鄭熙幫她們按過麵具模子，那麵具上應該有他的指紋。可那枚指紋是在硃砂盒上，不是麵具上。
如果動手的是鄭熙，那指紋應該出現在凶器上。可凶器上沒有完整的指紋，隻有幾處模糊的印痕。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複過著這些天的線索。
張雲芳說，她們二月二十逃出去，初七纔回來殺人。可這半個月，她們靠什麽活著？賣畫？鬼市賣畫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王帥說，朱祿告訴他，那兩個女子來過三四回，頭一回是上個月二十幾號。上個月二十幾號，正是二月二十之後。對得上。
還有鄭熙。他如果真的什麽都沒做，為什麽要幫她們買草烏頭？為什麽要幫她們按麵具模子？為什麽要瞞著不報？
程曉睜開眼，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案子查到這裏，慢慢逐漸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