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辰時。
程曉一夜未眠。昨日從鄭熙那裏回來後，他反複想著那些話——鄭熙承認救了雙女，承認幫周洲買過草烏頭，承認動過暗格，但堅決否認殺人。他的眼淚是真的，他的恐懼是真的，可那些話裏，總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天剛亮，他便來到驗屍房。
老孫已經在了，正彎著腰在驗屍台前整理什麽。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底泛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驗屍房裏彌漫著石灰和藥水的氣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熏得人喉嚨發緊。
“程大人。”老孫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正要去找您。”
程曉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幾份從夾層裏提取的物證上——兩個陶罐並排放著，罐口用布封住；一副麵具攤在托盤裏，眉眼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旁邊是幾塊帕子，還有一疊畫稿。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可能藏著真相。
“刀上提取到什麽沒有？”程曉問。
老孫搖搖頭，從櫃子裏取出那個裝凶器的木盒，開啟。刀躺在裏麵，刃口已經擦拭幹淨，但刀柄上還能看見幾處暗色的痕跡。老孫用竹簽輕輕撥了撥刀柄。
“刀柄是黃楊木的，用了有些年頭，表麵磨得光滑。凶手可能戴了手套，或者事後仔細擦拭過。我試了三種法子，都沒提到完整的指紋。隻有幾處模糊的印痕，根本沒法比對。”
程曉盯著那把刀，沉默片刻。他想起周洲那張被剝了皮的臉，想起那整齊的切口。凶手殺人時冷靜得可怕，這樣的人，自然會小心不留下指紋。
“其他物證呢？”程曉問。
老孫點點頭，從木盒裏取出幾樣東西，一一擺在案上。他動作很輕，像是對待什麽易碎的寶貝。
“這是從夾層裏找到的那個裝硃砂的小盒子。”老孫指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盒蓋上有幾處暗紅色的印記，“盒蓋上提取到了一枚比較清晰的指紋，應該是經常使用的人留下的。”
程曉湊近細看。那枚指紋印在硃砂漬上，紋路清晰可辨，指尖處有細密的針繭痕跡。
“比對過了？”程曉問。
老孫點頭，從一旁取出一張拓片，放在旁邊：“比對過了。和張雲芳的指紋吻合。她手上沾了硃砂，開啟盒子時留下的。位置、紋路、繭子，都對得上。”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示意他繼續。
老孫又拿起那副麵具。麵具是用膚蠟做的，眉眼輪廓粗糙，邊角有幾處修補的痕跡。老孫將它翻過來，指著內側幾處模糊的印記。
“麵具內側也提取到了幾枚指紋，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但從大小和位置看，應該是兩個人戴過這麵具。”
程曉接過麵具，對著窗戶的光線細看。麵具內側有幾處顏色深一些，那是汗漬和油脂滲進了膚蠟裏。
“司徒靖的指紋呢？我們比對過嗎？”程曉問。
老孫道：“正要跟大人說。昨日蘇姑娘從平康坊取來了司徒靖常用的幾件東西——一麵銅鏡，一個妝奩盒，還有一把木梳。銅鏡背麵有一枚很清晰的指紋，妝奩盒蓋上也有一枚。我們拓印下來，作為比對樣本。”
他取出兩張拓片，指著其中一張：“您看，這是銅鏡上的指紋，紋路纖細光滑，沒有繭子，是歌伎常年彈撥樂器的手。和硃砂盒上的那枚完全不一樣。”
程曉接過細看。確實，司徒靖的指紋幹淨細膩，螺紋淺而疏，一看就是不幹粗活的手。
“凶器上的模糊印痕比對過嗎？”程曉問。
老孫搖頭：“凶器上的印痕太模糊，隻能看出大概輪廓，沒法精確比對。但從大小和位置看，和司徒靖的指紋也不吻合。不過……”他頓了頓，“這也不能說明什麽。凶器上沒有留下任何完整的指紋，張雲芳和司徒靖的嫌疑都還在。”
程曉點了點頭。確實，沒有指紋不等於沒有嫌疑，隻是少了直接證據。
老孫又拿起那疊畫稿，從底下抽出一張：“這張畫背麵有一塊汙漬，我看了看，像是血跡。”
程曉接過那張畫。正是現場的發現的一幅畫——兩個女子並肩而坐，相依為命。畫紙背麵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汙漬，已經幹透發黑。
老孫道：“我用驗血的法子試過，是人血。但血太少，沒法比對是誰的。”
程曉盯著那塊血跡，心中翻騰。這血是誰的？周洲的？凶手的？他放下麵，又問：“還有別的嗎？”
老孫從木盒底部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團褐色的殘渣，已經幹結成塊。
“這是在死者口中取出的麻核碎片。我用水泡開，挑出了一些沒嚼碎的草烏頭顆粒。”老孫用竹簽撥了撥，“上麵提取到了唾液，但沒法比對是誰的。不過……”他頓了頓，“麻核這東西，不是隨處可得的。能弄到草烏頭的人，範圍不會太大。”
程曉點了點頭。草烏頭是藥材，藥鋪裏有賣，但普通人買了會引人注意。他已經讓王帥去查長安城裏的藥鋪，看最近有誰買過草烏頭。
驗屍房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叫。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些物證靜靜地躺在案上，每一樣都在訴說著什麽，卻又都差那麽一點。
程曉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初春的風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衝淡了屋裏的藥水味。他深吸一口氣，望著院中的槐樹。樹梢上冒出嫩綠的芽，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叫得歡快。
一切都那麽平常，平常得讓人忘記這間驗屍房裏躺著一具被剝了皮的屍體，忘記有一個女子還在胡萬兩手裏生死未卜。
老孫走到他身後，低聲道：“程大人，其實這些物證，指向性已經很明確了。”
程曉沒有回頭，隻是聽著。
“您看，硃砂盒上有張雲芳的指紋，麵具上有她們兩人的痕跡，夾層裏有她們生活了半年的證據。周洲的死，她們有動機，有機會，有條件。”老孫頓了頓，“但是她們沒有那個能力。”
程曉轉過身，看著他。
老孫繼續道：“剝皮的手法，我驗過，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刀口平整，一刀到底，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凶手對人體結構極熟悉，知道從哪裏下刀最順暢。張雲芳是繡娘，手巧，但她沒那個力氣，也沒那個膽量。司徒靖是歌伎，更不可能。能做到這事的，得是常年接觸人體的人，比如——”
“畫師。”程曉接過話頭。
老孫點頭：“鄭熙跟了周洲七年，天天畫人像，對人體骨骼肌肉的瞭解，不比仵作差。而且他有動機——他暗戀張雲芳，為了救她，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程曉沉默片刻，道：“可他有不在場證明。劉員外和酒肆掌櫃都能作證，他酉時兩刻還在鎮上，不可能趕回來殺人。”
老孫道：“酉時兩刻到酉時末，有半個時辰的空白。從鎮上到西市，快馬加鞭，兩刻鍾就能到。他完全來得及。”
程曉沒有說話。這些他早就想過，可沒有證據，光靠推測定不了罪。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帥推門而入，滿頭是汗，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
“大人，查到了！”
程曉精神一振：“說。”
王帥喘了口氣，道：“我跑了十三家藥鋪，從西市一直問到城南。終於在城南一家叫‘仁濟堂’的藥鋪裏問到了。掌櫃的說，上個月二十八，有個矮胖的男子來買過二兩草烏頭。他記得清楚，因為那人穿著青布長衫，像個畫匠，神色緊張，給了錢就走，連價都不還。”
程曉心中一凜：“上個月二十八？”
王帥點頭：“對，就是二月二十八。掌櫃的還特意多看了他兩眼，因為草烏頭是毒藥，一般買的人都會問用法用量，那人卻什麽也不問，拿了就走。”
程曉道：“可曾讓他辨認畫像？”
王帥從懷裏掏出一張畫像，正是鄭熙的摹本：“我拿了鄭熙的畫像給他看，他一口咬定，就是這個人。還說那人的右手食指上好像有塊疤，他看見那人掏錢時露出來的。”
程曉的手微微攥緊。右手食指有疤，正是鄭熙。
老孫在一旁道：“程大人，鄭熙之前說他幫周洲買草烏頭是去年的事，可二月二十八他又買了一次。他在說謊。”
程曉點了點頭。他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幾步，忽然停下：“王帥，去把鄭熙帶來。”
王帥領命而去。
巳時，鄭熙被帶到大理寺值房。
他比昨日更憔悴了，眼下青黑更深，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張雲芳被抓的訊息，顯然讓他夜不能寐。他的頭發有些淩亂，衣襟上沾著墨漬，想來是整夜枯坐，無心打理。
程曉讓他站在案前，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鄭熙垂著眼，不敢直視。
“鄭熙，”程曉緩緩開口，“上個月二十八，你去城南仁濟堂買過草烏頭？”
鄭熙的身子微微一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
程曉道：“你不是說幫周洲買草烏頭是去年的事嗎？為什麽二月二十八又買了一次？”
鄭熙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躲閃，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坦然。
“大人，”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二月二十八那天，我是幫雲芳買的。”
程曉眉頭微皺：“幫張雲芳買？”
鄭熙點頭：“是。她們在外麵躲了幾天，二月二十八托人帶信給我，說需要一些東西，讓我幫忙買。我買了膚蠟和草烏頭，按照她們說的地點送去。她們拿走了，從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她們。”
程曉道：“草烏頭是毒藥，她們要這個做什麽？”
鄭熙道：“雲芳被囚了半年，身子一直不好，常常頭疼失眠。她以前在蘇州時，她娘會用草烏頭配藥治頭疼。她讓我幫忙買一點試試。我隻買了二兩，想著夠她試幾次。大人若不信，可以去查，二兩草烏頭，能毒死人嗎？我要真想殺人，不會買這麽少。”
程曉沉默片刻，道：“既然她們二月二十就逃出去了，為什麽之前問你的時候，你說不知道她們的下落？”
鄭熙苦笑：“大人，她們不想被人找到，我也不想讓她們被人找到。可現在雲芳被抓了，我再瞞著也沒用了。我說的都是實話，大人若還是不信，我也沒辦法。”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什麽。鄭熙的目光沒有躲閃，隻有疲憊和擔憂。
他揮了揮手：“帶下去。”
鄭熙被帶走後，王帥湊過來，低聲道：“大人，您信他說的？”
程曉搖了搖頭：“不知道。二月二十她們就逃出去了，這事沒法查證。張雲芳現在在胡萬兩手裏，司徒靖下落不明，無法考覈。”
王帥道：“那怎麽辦？放了他？”
程曉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放了吧。沒有證據，關著也沒用。派人盯著他，如果他真是凶手，總會露出馬腳。”
王帥領命而去。
程曉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張“同命”上。兩個女子並肩而坐，相依為命。畫紙背麵的血跡，像一顆紅色的淚滴。
他忽然想起鄭熙最後那句話：“我要真想殺人，不會買這麽少。”
是啊，二兩草烏頭，確實太少。可如果凶手用的是之前存的呢？那些去年買的草烏頭，誰知道用在了哪裏？
程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案子查到這裏，反而更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