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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尋訪蘇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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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辰時。

天色剛亮,程曉便帶著那片燒焦的布片出了門。昨夜他將現場發現的物證又看了一遍,那幾片從炭盆裏夾出的布片殘骸雖然焦黑,但借著燈光反複端詳,依稀能看出繡花的紋樣。他認出了那是並蒂蓮——兩朵蓮花並蒂而生,枝葉纏繞,是女子常繡給情郎的信物。

並蒂蓮,蘇繡。

長安城中,蘇繡做得最好的,莫過於繡坊街的那些蘇州繡娘。她們大多是早年隨漕運來京的蘇州織戶,帶著一身手藝在這條街上紮根,一待就是幾十年。她們繡出的花鳥蟲魚,比長安本地繡坊的活計細膩得多,達官貴人家的女眷都愛來這裏定製繡品。

程曉打馬來到繡坊街時,街上才剛剛熱鬧起來。

這條街不長,從東頭到西頭不過兩百步,兩旁卻擠滿了大大小小的繡坊和綢緞莊。此刻天色尚早,大多數鋪子還沒開門,但已有學徒在卸門板,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清脆響亮。空氣中飄著絲線和染料的氣味,還有清晨露水的潮氣,混在一起,說不出的特別。

程曉勒住馬,目光緩緩掃過街邊的招牌。他需要一個老繡娘,一個能在這一行幹幾十年、一眼就能認出針法的人。年輕繡娘手藝再好,見過的花樣也有限;隻有那些在繡架前坐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才能從幾片焦黑的布片中看出門道。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塊招牌上——“張記繡坊”。

門臉不大,兩扇木門已經斑駁,但招牌上的字跡遒勁有力,隻是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顯然開了有些年頭。門口掛著幾塊樣繡,牡丹、鴛鴦、蝴蝶,都是尋常花樣,但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老手藝。

程曉翻身下馬,將韁繩係在門前的拴馬樁上,推門進去。

鋪子裏光線昏暗,窗戶朝北,隻有幾縷晨光從門縫裏透進來。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繡品,大的有屏風那麽寬,小的隻有巴掌大,牡丹、鴛鴦、蝴蝶、山水,應有盡有,密密麻匝掛了滿牆,幾乎看不見牆壁本來的顏色。空氣中彌漫著絲線、染料和樟木混合的氣味,濃鬱卻不刺鼻。

櫃台後坐著一個老婦人,頭發花白,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別著。她穿著靛藍色的粗布褂子,洗得發白,卻幹幹淨淨。此刻正低著頭,借著窗邊漏進來的光繡著什麽,針起針落,動作不疾不徐,帶著幾十年養成的從容。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顴骨突出,眼窩微陷,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黑白分明,像是能把人看透。她打量了程曉一眼,放下手中的針線,慢慢站起身來。

“客官要買繡品?”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蘇州口音,“小店有蘇繡、湘繡,還有蜀錦,客官想要什麽樣的?”

程曉從懷中取出腰牌,放緩語氣:“老人家,我是大理寺的,想請教您一件事。”

老婦人愣了一下,目光在腰牌上停留片刻,隨即點點頭,神色沒有太多驚慌,隻是多了幾分慎重。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大人請坐。老婆子姓張,在這條街上繡了五十年了,從蘇州到長安,一針一線繡了大半輩子。這條街上的人,老的少的,都叫我張阿婆。大人想問什麽?”

程曉在她對麵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幾片燒焦的布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櫃台上。布片用帕子包著,他一層層開啟,露出裏麵焦黑的殘片。

“張阿婆,您看看這個。”

張阿婆低下頭,眯著眼看了看那幾片布片。她沒有急著伸手去拿,而是先湊近了些,讓光線照在上麵,看了許久。布片邊緣焦黑捲曲,中間卻保留著一小部分完整的繡紋,顏色已經發暗,但紋路依稀可辨。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程曉也不催,耐心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張阿婆才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布片,又縮回來,在拇指上撚了撚。她的手指雖然布滿老繭,卻依然靈活,那是幾十年捏針留下的痕跡。

“這是並蒂蓮。”她緩緩道,聲音有些沙啞,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兩朵蓮花並蒂而生,枝葉纏繞,是女子繡給情郎的。這繡工……”她頓了頓,又湊近了些,“是蘇繡。”

程曉心中一喜,卻壓住情緒,平靜地問:“您能確定?”

張阿婆點點頭,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布片上殘留的紋路:“大人您看,這針腳細密,線跡平整,用的是劈絲繡法。一根絲線劈成十六股,繡出來的花瓣纔有這種光澤,像真的花瓣一樣,軟軟的,亮亮的。這是蘇繡特有的手法,別的地方學不來的。湘繡粗獷,蜀繡豔麗,唯獨蘇繡講究的就是這份細膩。”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這繡線,是上好的蘇繡線,江南來的。長安城裏的繡坊,大多用的是北方的線,粗,光澤也差,繡出來的東西硬邦邦的。能用這種線的,要麽是蘇州來的繡娘,自己帶了線來,要麽是捨得花錢買好料的大戶人家。這線不便宜,一束就要一兩銀子。”

程曉將那幾片布片往前推了推:“那您能看出,這繡品是什麽人繡的嗎?比如,是繡坊的活計,還是閨閣女子自己繡的?”

張阿婆拿起布片,放在掌心,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她雖然年紀大了,但手指依然靈巧,摸了幾下,便道:“這是閨閣女子自己繡的。”

“何以見得?”

張阿婆指著布片邊緣:“大人您看,這繡紋的邊角,有幾處線跡鬆緊不一。若是繡坊的活計,講究的是均勻整齊,針腳疏密一致,不會出現這種毛病。繡坊的活計是要賣錢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差。閨閣女子繡東西,多是給自己或心上人繡,心思都在花紋上,邊角就不那麽講究了。再說……”她又摸了摸,“這布料是細綢,不是繡坊常用的底料。繡坊為了省錢,用的都是粗布,繡好了再裁下來賣。能用細綢繡東西的,多半是自己用的,捨不得給別人。”

她抬起頭,看著程曉:“大人,這帕子燒成這樣,怕是出了什麽事吧?”

程曉沒有直接回答,隻是點了點頭,又問:“那您見過這種並蒂蓮的紋樣嗎?或者說,您認識的人裏,有沒有人繡過這種?”

張阿婆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有些飄忽,似乎陷入了回憶。她望著牆上那些繡品,眼神漸漸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過了許久,她緩緩道:“半年前,有個姑娘來我這兒買過繡線。”

程曉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姑娘?什麽樣的姑娘?”

張阿婆道:“二十出頭,長得水靈,白白淨淨的,說話帶著蘇州口音,一聽就是老鄉。她來買繡線,說要繡一對並蒂蓮的帕子。我問她繡給誰的,她臉紅了,低著頭不說話。我一看就知道,是繡給心上人的。年輕姑娘嘛,都這樣。”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姑娘左手有針繭,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厚厚的一層,一看就是從小習繡的,沒有十年功夫磨不出那樣的繭子。我問她是哪裏人,她說蘇州,吳縣的。我說老鄉啊,我也是蘇州的,吳江的。她就跟我多聊了幾句,說在長安待了兩年多了,原先在繡坊做活,後來拜了個畫師學畫,就沒再做繡活了。這次是偶爾想起來,想繡個帕子。”

程曉追問:“您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嗎?有什麽特征?”

張阿婆想了想,眯著眼,像是在腦海中描繪那姑孃的樣子:“鵝蛋臉,柳葉眉,長得挺標致的,麵板白,眼睛亮,一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最顯眼的是左眼角有顆淚痣,不大,但特別明顯,一笑起來就跟著動,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淚痣。

程曉心中一震。小順子供述裏,張雲芳左眼角就有顆淚痣。這姑娘,十有**就是張雲芳。

他壓住心中的激動,繼續問:“後來呢?您還見過她嗎?”

張阿婆搖頭:“後來就沒再來過了。那天她買了線就走了,說等繡好了拿來給我看看。我等著,一直沒見著人。”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哦對了,那天她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程曉精神一振:“還有誰?”

張阿婆道:“門口還站著個女子,沒進來,就靠在門框上等著。我瞥了一眼,那女子穿得花枝招展,一身紅裙子,臉上抹著脂粉,頭上戴著珠花,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長安城裏這種人不少,平康坊那邊多的是。我當時還想,這姑娘怎麽和那種人來往,也不怕壞了名聲。但那姑娘看起來和她挺熟的,出門時兩人還挽著手走了。”

程曉問:“您還記得那歌伎長什麽樣嗎?”

張阿婆想了想:“沒太看清,那女子側著身子,隻看見她抬手理了理頭發,右手腕上有顆痣,挺大一顆,梅花似的,一眼就能看見。別的就記不得了。”

右手腕有痣。

程曉心中一凜。這正是胭脂鋪老闆描述的那個買膚蠟的女子特征。張雲芳和司徒靖,果然認識,半年前還在一起。

張阿婆見他不說話,有些不安,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這姑娘是不是犯了什麽事?她雖然和那種人來往,但看著不像壞人,挺本分的一個姑娘……”

程曉回過神來,搖搖頭,溫聲道:“沒有,隻是問問。多謝您了,您這些話對案子很有幫助。”

他將布片小心收好,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問了一句:“張阿婆,您說那姑娘來買繡線,是半年前的事?”

張阿婆點頭,肯定地說:“半年前,入秋的時候。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閨女還特意來看我,帶了糕點。那姑娘來的時候,我閨女剛走,我還跟她唸叨了一句,說今天是我生日。她還笑著說了句吉祥話,是個有禮數的姑娘。”

程曉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他站在繡坊街的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是那股絲線和染料的氣味,混著清晨的潮氣。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買繡品的婦人,有送貨的夥計,還有背著包袱的外地客商。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平常得讓人忘記這街口剛剛揭開了一個秘密。

他翻身上馬,卻沒有急著走,隻是勒著韁繩,任由馬兒在原地打著轉。腦海中反複回想著張阿婆的話,一條條線索在腦中串聯起來。

半年前,蘇州來的姑娘,左手有針繭,左眼角有淚痣。她和周洲的女弟子張雲芳,是同一個人。

她在長安待了兩年多,先是做繡娘,後來拜周洲為師學畫。半年前,她還來買繡線,說要繡並蒂蓮的帕子。那帕子是繡給誰的?周洲?還是另有其人?

而那個和她走在一起的歌伎,右手腕有痣,應該就是司徒靖。兩人半年前還在一起,關係親密。

半年前……那正是張雲芳失蹤的時候。小順子說她半年前突然不見了,可張阿婆卻說半年前她還來買過繡線。時間對不上。除非,她是在買繡線之後才被囚禁的。

程曉心中一凜。半年前,入秋的時候,張雲芳買了繡線,和司徒靖一起離開。之後不久,她就失蹤了,被囚禁在後院的夾層裏。司徒靖呢?她是什麽時候失蹤的?也是半年前?

兩個女子,一個繡娘,一個歌伎,因為周洲走到了一起,又一前一後消失。如今周洲死了,臉皮被人剝了。她們在哪裏?三月初七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程曉抬眼望向城南的方向。胭脂鋪的老闆還在等著,那裏或許還有更多的線索。

他打馬前行,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身後,繡坊街的喧囂漸漸遠去,但那些話還在耳邊回響。

半年前。並蒂蓮。淚痣。右手腕的痣。

真相,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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