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
程曉一早到了大理寺，王帥已經在門口等著，手裏拿著幾張紙，正往手上哈氣。見程曉來，他趕緊迎上來：“大人，戶部那邊遞了話，說陳大人的賬冊整理出來了，讓咱們隨時過去看。”
程曉接過紙翻了翻，是戶部送來的公文，蓋著朱紅的官印，說陳文遠生前經手的賬目已經封存，若有需要，可隨時調閱。
“走。”程曉放下公文，“去戶部。”
戶部衙門在皇城東側，灰牆青瓦，門口立著兩隻石獅子，積雪堆在獅子頭上，看著像戴了白帽子。門房前站著兩個當值的差役，袖著手跺著腳，見有人來，忙挺直了腰。
程曉亮出腰牌，門房通報了一聲。片刻工夫，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裏頭迎了出來。白白淨淨，留著三綹長須，穿著六品官服，走路時步子穩當，一看就是常年坐衙門的。他拱了拱手，麵帶幾分哀慼：“程大人，下官戶部員外郎周濟，上次見過的。陳大人出事，下官心裏也難受，這些天一直在整理他經手的賬目。”
程曉還禮：“周大人有心了。打擾。”
周員外郎側身引路：“大人裏麵請。陳大人的賬冊都在這兒，下官讓人整理好了，一樣沒動。”
一行人進了偏廳。屋裏燒著炭盆，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嚴寒截然兩樣。靠牆的一溜桌子上，堆著十幾本賬冊，摞得整整齊齊，封皮上貼著簽子，寫著年月和經手人。周員外郎指了指：“這些都是陳大人經手的，有戶部的底賬，也有他從各處調來的副本。下官按日期排好了，大人慢慢看。”
程曉點點頭，在桌邊坐下。王帥和顧誠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賬冊一本一本翻過去，都是些尋常的數字——某年某月某批貨的稅款，某家商號的定額，某處河段的漕運量。陳文遠的筆跡程曉認得，清瘦有力，每頁邊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有些地方還用朱筆圈了又圈。
程曉看得仔細，每一頁都要停很久。周員外郎在一旁候著，也不催，隻是偶爾歎口氣，低聲說一句“陳大人做事真是仔細”。
翻到第五本時，程曉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一本三年前的漕運賬冊，記錄的是永盛船行那一年的運貨量和稅款。陳文遠在這本賬冊上批註最多，幾乎每一頁都有朱筆圈點。程曉翻到其中一頁，目光落在一行數字上。
這一頁的邊角，有一處明顯的修改。原本的位置上，數字被塗改過，墨跡洇開一小塊，但隱約能看出原來的筆畫。改後的數字寫得略擠，像是為了塞進原來的位置。
程曉湊近細看。原來的數字筆畫多，改後的數字筆畫少——這是把“四百五十石”改成了“二百五十石”。塗改的人顯然費了心思，想把痕跡掩蓋過去，但那塊洇開的墨漬，反而讓這一處格外顯眼。
他抬起頭，看向周員外郎：“周大人，這賬是誰謄抄的？”
周員外郎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道：“這……這是劉主事的筆跡。陳大人查賬的時候，有些舊賬需要重新謄錄，劉主事幫著做了不少。不過這處塗改……下官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劉主事？”程曉問，“劉明輝？”
“正是。”周員外郎點頭，“他是陳大人的下屬，這些事一向是他經手。”
程曉沒有說話，又往後翻了幾頁。同樣的塗改，又出現了兩處——都是把大數改小，都是墨跡洇開，都是改得勉強。
這些改動的數字，對應的都是永盛船行的賬目。
程曉合上賬本，問：“劉主事今日在嗎？”
周員外郎往外看了一眼：“應該在。方纔還見他在廊下走過，好像是要去簽押房。下官讓人去喚來。”
片刻工夫，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子走了進來。
中等身材，白白淨淨，戴一副銅邊眼鏡，穿著青色官袍，走路時微微低著頭，一副恭順的模樣。他進門後先衝周員外郎拱了拱手，又轉向程曉，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下官府主事劉明輝，見過程大人。不知大人召見，有何吩咐？”
程曉打量他一眼。這人說話斯文，舉止有禮，但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在進門的一瞬間把屋裏的人掃了一遍——程曉、王帥、顧誠，還有桌上的賬本。那目光極快，若不是刻意盯著，根本察覺不到。
“劉主事，打擾了。”程曉指了指桌上的賬本，“這些賬是你經手的？”
劉明輝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頭：“是。陳大人查賬那陣子，下官幫著整理過幾本。有些舊賬字跡模糊，下官重新謄抄過。大人有什麽想問的？”
程曉翻到那幾處塗改的地方，指著其中一處：“這裏，怎麽回事？”
劉明輝湊近看了看，推了推眼鏡，笑道：“大人，這是謄抄的時候寫錯了，後來發現不對，就塗了重寫。這種事常有，大人也是辦差的，應當知道。”
他說得坦然，目光迎著程曉，沒有躲閃。
程曉盯著他：“寫錯了？四百五十石寫成二百五十石？”
劉明輝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複：“大人好眼力。那一頁原稿有個墨點，遮住了首位數字，下官猜錯了，後來核對的時候發現不對，就改了。”
“原稿還在嗎？”
劉明輝搖頭：“陳大人查完賬，原稿就歸檔了。大人想看，得去庫房找。”
程曉沒有說話，又翻到另一處塗改：“這裏呢？也是看錯了？”
劉明輝笑容不變：“是。那一頁原稿折了，角上缺一塊，下官憑印象補的，後來發現補錯了，就塗了重寫。”
程曉看著他，忽然問：“劉主事，這幾處塗改，都是永盛船行的賬。巧合嗎？”
劉明輝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大人這麽一說，下官倒沒注意。可能是那幾天淨謄永盛的賬，看多了眼花。大人也知道，戶部的賬每年那麽多，哪家商號的都有，下官隻管謄抄核對，從來不記是哪家。”
“那陳大人查賬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永盛船行？”
劉明輝想了想，搖頭：“沒有。陳大人查賬從不跟下官多說，隻管要賬本。下官遞上去，他看完還回來，就這麽簡單。”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劉明輝與他對視，笑容不變，目光坦然。
沉默了片刻，程曉忽然問：“劉主事，陳大人出事那晚，你在哪兒？”
劉明輝一愣，隨即笑道：“臘月二十那晚？下官在家，陪內人吃飯。那天冷，內人燉了羊肉，吃完飯就歇下了，哪兒都沒去。”
“有人能作證嗎？”
“內人就能作證。”劉明輝說，“大人要不信，可以去問。下官成親八年，從不在外過夜，街坊鄰居都曉得。”
他說得坦然，甚至帶著幾分自嘲。
程曉點點頭，沒有再問。
從戶部出來，王帥憋了一路，走出老遠才忍不住道：“大人，那個劉明輝，說話滴水不漏。問他塗改，他說是寫錯了；問他永盛，他說不記得；問他那晚在哪兒，他說在家陪媳婦。一句都問不出來！”
程曉沒有說話。
顧誠在一旁輕聲道：“下官也覺著，那人太穩了。穩得不像心裏沒鬼的人。”
程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回到住處，程曉在炭盆邊坐下，把今日的經過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劉明輝塗改的那些數字，每一處都是永盛船行的賬目。四百五十改成二百五十，這種改法，不是“寫錯了”能解釋的——誰會把四百寫成二百？差著兩百石，差著幾十兩稅銀，這不是筆誤，是故意。
可如果是故意，他為什麽不做得幹淨些？把整頁重新謄抄，或者幹脆換一頁，都比這樣塗塗改改強。偏偏留下這麽顯眼的痕跡，等著人來查？
程曉揉了揉眉心。
兩種可能：要麽他笨，要麽他急。
笨的話，不該在戶部混這麽多年。急的話，為什麽急？因為陳文遠查賬查到了他頭上？
程曉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又飄起細雪，落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想起劉明輝進門時那飛快的一掃——那是掂量，是人在麵對意料之外的來客時的本能反應。還有他被問到“四百五十改成二百五十”時，那微微一滯的笑容。很短，但程曉看見了。
那是什麽？心虛？還是意外？
程曉轉過身，對王帥道：“去查查這個劉明輝。”
王帥一愣：“查什麽？”
“他最近有沒有置產，有沒有突然發財。”程曉說，“還有，他跟永盛船行有沒有往來。”
王帥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次日一早，臘月二十九，雪又下了一夜，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王帥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寒氣，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他跺了跺腳，湊到炭盆邊：“大人，查到了！”
程曉放下手裏的卷宗：“說。”
“那個劉明輝，最近闊了！”王帥壓低聲音，“他上個月剛在城南置了宅子，兩進的院子，花了一千二百兩。”
程曉抬眼：“一千二百兩？”
“是。”王帥掰著手指頭數，“屬下特意去看了，那宅子位置好，旁邊就是甜水井，院子裏還帶著個小花園。他一個戶部主事，俸祿一年才一百多兩，不吃不喝也要攢十年——哪來這麽多銀子？”
程曉沉吟片刻：“還有呢？”
“還有，”王帥湊得更近，“他給他媳婦添了一套金頭麵，少說也得三百兩。屬下打聽了一下，是城南老鳳祥打的，掌櫃的還記得，說是劉大人親自去挑的，出手大方得很。”
程曉站起身，走到窗邊。
一千二百兩的宅子，三百兩的頭麵——劉明輝這筆橫財，來得蹊蹺。
“還有一件事。”王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屬下打聽到，他跟永盛船行的人見過麵。”
程曉轉過身：“什麽時候？”
“就在陳大人出事前兩天，臘月十八那晚。”王帥說，“有人在醉仙樓看見他跟劉三一起喝酒。兩個人坐在角落，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酒，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
“誰看見的？”
“醉仙樓的跑堂夥計。”王帥說，“屬下拿了劉三的畫像去問，夥計一眼就認出來了。說是那晚劉三先到，劉明輝後到，兩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夥計進去添茶的時候，他們就不說了。走的時候，劉三還拍了拍劉明輝的肩膀，笑著送出去的。”
程曉沉默良久。
臘月十八，劉明輝在醉仙樓跟劉三喝酒。兩天後，陳文遠死了。
劉明輝塗改賬目，把永盛的運貨量往下壓。劉明輝有錢，置了宅子買了金頭麵。劉明輝跟劉三有來往，在陳文遠死前兩天還一起喝酒。
那些塗改，為什麽塗得那麽糙？因為急。為什麽急？因為陳文遠查到了，他來不及做得幹淨。
程曉回到桌邊，翻開從戶部帶回的賬本，盯著那些塗改過的數字。
劉明輝在幫永盛抹賬。永盛給他銀子，他拿銀子置宅子、買頭麵。陳文遠查賬查到了永盛，查到了這些塗改——劉明輝怕了。他去找劉三，他們商量了什麽？兩天後，陳文遠就死了。
程曉合上賬本，看向王帥：“明日一早，傳劉明輝來大理寺問話。”
王帥應了一聲。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