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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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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六年,臘月二十三。長安。晴。

程曉從東宮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在太子的書房裏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把案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太子聽的時候沒有說話,隻是坐在書案後麵,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絞著。桌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一口沒喝。程曉講完了,跪在地上,等著太子的判決。

太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隻烏鴉叫了幾聲,沙啞的,像在哭。太子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嘩響。

“程推官,你辛苦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張昭遠的事,孤來處理。你回去歇著。”

程曉沒有動。“殿下,邊關的三十七個將領,朝堂上的三十二個官員,怎麽處置?”

太子轉過身來看著他。“邊關的將領,孤已經派人去了。換防的文書今天早上就發出去了,八百裏加急。三十七個人,一個不留。該撤職的撤職,該調離的調離,該抓的抓。至於朝堂上的三十二個人——”他走回書案後麵,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孤會一個一個地找他們談。他們收了張家的銀子,替張家做事。這是死罪。但孤不想殺那麽多人。他們願意改過,孤給他們機會。不願意改過,孤也不手軟。”

程曉看著太子的眼睛。太子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憤怒,是那種經過了什麽事之後,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殿下,張昭遠跑了。他去了嶺南。他還會回來。”

太子把茶杯放下。“孤知道。孤已經派人去追了。追得上就抓,追不上就通緝。他跑不了一輩子。”

程曉磕了一個頭。“臣告退。”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程推官,你父親的事,孤會給他一個交代。”

程曉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裏的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走下台階,穿過院子,走出東宮的大門。溫玉兒站在門口,抱著刀,靠在門柱上。她看見程曉出來,直起身。

“太子怎麽說?”

“說讓我回去歇著。”

溫玉兒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翻身上馬,程曉也上了馬。兩個人騎馬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上的人少了,鋪子都關了門,隻有幾家賣年貨的還在吆喝。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從他們身邊經過,扛著稻草靶子,靶子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溫玉兒看著那串糖葫蘆,想起了沈驚鴻留下的那根。竹簽上刻著“天門”兩個字。那根糖葫蘆還在老孫的殮房裏,和《驗屍格目》放在一起。

回到府衙的時候,老孫正在簽押房裏整理案卷。他把錢守義的賬冊、劉三的口供、從莊子裏搜出來的名單,一樣一樣地裝進證物袋裏,用毛筆在袋子上寫編號。他的字不好看,但工整。

“老孫,劉三呢?”程曉問。

“在偏房。腿還腫著,下不了地。大夫說還要換幾天藥。”老孫把最後一個證物袋封好,放在桌上。“程推官,這些案卷,怎麽處理?”

“交給刑部。讓他們歸檔。”程曉把印章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桌上。“這個也交上去。是證物。”

老孫看著那枚印章,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張昭遠的印章。他用了好幾年了。現在用不上了。”他把印章裝進一個布袋裏,紮緊,和案卷放在一起。

“王帥呢?”程曉問。

“在殮房。他說要去看看趙鐵柱的媳婦和孩子。他還沒從井裏撈上來的時候,他答應過趙鐵柱,會替他照顧他媳婦和孩子。人死了,他什麽也做不了。他心裏過不去。”

程曉沉默了片刻。他走出簽押房,往殮房走去。殮房門口,王帥蹲在台階上,手裏拿著那支朱筆,正在地上畫著什麽。走近一看,他畫的是一個“正”字。一筆一劃,很慢,很認真。畫完了,又畫了一個。畫了五個“正”字,停了。

程曉蹲下來,看著那些“正”字。“二十五?”

王帥沒有抬頭。“趙鐵柱的媳婦二十五歲。孩子三歲。趙鐵柱四十一。加起來六十九。六十九條命。”他把朱筆別回腰間,站起來。“程推官,案子結了?”

“結了。人跑了。張昭遠跑了。”

王帥沉默了片刻。“跑了也好。跑了他就不用死了。不用死,他老孃就不用白發人送黑發人。”他轉身走了。步子很重,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傍晚,程曉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裏。他把那本父親留下的冊子從懷裏掏出來,翻開最後一頁,看著“張懷英”三個字。父親的捺寫得特別長,拖出去老遠。他用手指描了描那筆捺。手指在紙麵上劃過,沙沙的。

他把冊子合上,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的雪已經掃過了,露出底下的青磚。廊下的燈籠亮著,火苗在風中晃來晃去。差役們在廊下烤火,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靠著柱子打盹。一切都很平常,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發生過的事,不會因為沒有人提起就消失。杜懷仁不會回來,劉文弼不會回來,陳仲宣不會回來。老周頭不會回來,趙鐵柱不會回來,錢守義不會回來。他們死了,被埋在土裏,被燒成了灰,被扔在了亂葬崗上。沒有人給他們立碑,沒有人給他們燒紙,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但程曉記得。他把每一個名字都記在了心裏,寫在了一張紙上,摺好,塞進枕頭底下。

溫玉兒推門進來。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程曉,回家。”

程曉把桌上的案卷收好,把燈吹滅,跟著她走出了簽押房。

普濟寺的院子裏,棗樹下,阿蘅正蹲在雪地裏畫圓圈。她畫了一個大的,又畫了一個小的,又畫了一個更小的。大的裏麵寫著“爹爹”,小的裏麵寫著“娘親”,更小的裏麵寫著“姐姐”。還有一個小小的圓圈,空著,沒有寫字。

蘇淩昀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手裏拿著一本書,沒有看。她看見程曉進來,把書放下,站起來。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站久了腰痠,她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扶著石桌。

“吃了沒有?”

“沒有。”

“餃子還有。今天包的,白菜豬肉餡的。”

程曉走進廚房。灶台上的鍋已經燒熱了,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陶姑姑在灶台前站著,手裏拿著漏勺,看見程曉進來,笑了一下,把餃子倒進鍋裏。餃子在沸水裏翻著跟頭,白胖胖的,像一群小豬。

“程推官,案子結了?”陶姑姑問。

“結了。”

“人抓到了?”

“跑了。”

陶姑姑歎了口氣。“跑了也好。跑了就不用殺了。”她用漏勺把餃子撈起來,裝進盤子,遞給程曉。“趁熱吃。”

程曉接過盤子,走到桌前坐下。溫玉兒在他對麵坐下,把刀放在桌上。蘇淩昀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倒了一碟醋。阿蘅從外麵跑進來,爬上凳子,端著自己的小碗,伸到程曉麵前。“爹爹,我也要。”

程曉給她夾了一個餃子,吹了吹,放在她碗裏。阿蘅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燙!”蘇淩昀笑了。“吹吹再吃。”阿蘅對著餃子吹氣,吹了好幾下,又咬了一口。“不燙了。好吃。”

程曉端起碗,一個一個地吃著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鮮,香。他吃了大半碗,把碗放下。

蘇淩昀看著他。“怎麽了?”

“在想張昭遠。他跑到嶺南去了。嶺南是他的地盤,有人接應他。他跑得掉,抓不到了。”

蘇淩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跑了就跑了吧。案子結了,你盡力了。太子不怪你,孫繼德不怪你,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會怪你。”

程曉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棗樹。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枝丫上掛著幾顆幹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

溫玉兒忽然開口了。“程曉,沈驚鴻走了。她把張昭遠的賬冊也帶走了。她說,她保證張昭遠不會再用。你信她嗎?”

程曉想了想。“信。她雖然殺過人,但她不騙人。她說不殺孕婦,就沒殺。她說賬冊不會再用,就不會再用。”

溫玉兒沉默了片刻。“她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也許不會。也許會在我們想不到的時候回來。”

溫玉兒沒有再說話。她把碗裏的餃子吃完了,把碗推到一邊,拿起刀,站起來,走出了廚房。

蘇淩昀看著她的背影。“她心裏有事。”

“她知道。她隻是不說。”

夜裏,程曉一個人坐在棗樹下。他把那塊懷表從懷裏掏出來,開啟表蓋。指標停在八點十三分。他把表蓋合上,收好。然後他把那本父親留下的冊子從懷裏掏出來,翻開第一頁。父親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張懷英”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停了。

他把冊子合上,收好。站起來,走到棗樹下,把那塊懷表掛在了一根樹枝上。表殼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當聲。指標還是停在八點十三分。永遠不會動。

溫玉兒從屋裏出來,站在他旁邊。

“程曉,你在做什麽?”

“把表掛在這裏。讓它看著這個家。”

溫玉兒看著那塊懷表,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棗樹的枝丫輕輕搖晃,表殼在風中晃動,一閃一閃的。

蘇淩昀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一件外衫,披在程曉身上。

“進去吧。外麵冷。”

程曉轉過身,跟著她走進了廚房。溫玉兒跟在後麵。三個人走進廚房,門在身後關上。院子裏,棗樹靜靜地站著,枝丫上的懷表在風中輕輕搖晃。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晝一樣亮。

遠處的鍾聲響了,長安城的鍾聲,從皇城的方向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敲一麵蒙了厚布的鼓。一聲,兩聲,三聲。程曉在廚房裏聽到了,在心裏數著。四聲,五聲,六聲。他數到了九聲。鍾聲停了。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餃子湯喝完了,把碗放下。蘇淩昀把碗收了,洗了,摞好。溫玉兒在灶台邊坐著,把刀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阿蘅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程曉把她抱起來,走進臥房,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臥房,走到廚房門口。蘇淩昀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碗薑湯。她把薑湯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她。

“去睡吧。”他說。

“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

蘇淩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她端著碗,走進了臥房。門在身後關上了。

程曉走到棗樹下,坐在石凳上。他把那本從錢守義家找到的冊子從懷裏掏出來,翻開第一頁。那些數字,五百兩,八百兩,一千兩,三千兩。銀子從張昭遠手裏出去,進了錢守義的口袋。錢守義改了案卷,改了馬匹調配記錄,改了骨灰的出處。然後他死了。

程曉把冊子合上,收好。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幕。銀河從東北流向西南,像一條淡淡的、發光的河流。他想起了溫玉兒說的話——“草原上的天比嶺南的藍,星星比嶺南的多。”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了廚房。灶膛裏的火已經滅了,灰燼還是溫的。他脫下外衫,搭在椅背上,躺下來。被子是蘇淩昀白天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他夢到了父親。父親站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背對著他,越走越遠。他喊了幾聲,父親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像是在說“別送了”。他追上去,追不上。路很長,很長,看不到盡頭。父親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路。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他睜開眼睛。天還沒亮,窗戶紙還是灰濛濛的。他躺了一會兒,聽著蘇淩昀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阿蘅在隔壁屋裏翻身的聲響,聽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然後他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開門。

院子裏,雪已經停了。月亮還掛在西邊的屋簷上,又彎又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棗樹下,溫玉兒已經在了。她坐在石凳上,手裏拿著刀,正在磨。磨刀石架在石桌上,她往刀上淋了一點水,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磨刀石上的水漬被染成了灰黑色,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早。”

程曉在她旁邊坐下。“早。”

兩個人在棗樹下坐著,誰也不說話。月亮一點一點地往西沉,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遠處傳來鍾聲,長安城的鍾聲,從皇城的方向傳過來,穿過巷子,傳到普濟寺的院子裏,已經變得若有若無了。

程曉數了九聲。鍾聲停了。

他把懷裏的冊子掏出來,放在石桌上。冊子的封麵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摸上去溫溫的。他翻開第一頁,看著父親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他把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冊子,收進懷裏。

“走吧。”他站起來。

溫玉兒把刀收入鞘中,站起來。“去哪?”

“去京兆府。案卷還沒整理完。”

兩個人走出普濟寺的大門,走進巷子裏。巷子裏的雪已經被掃過了,堆在牆角,黑乎乎的,混著泥和炭灰。空氣裏有一股煤煙味,是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飄出來的,混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幹。

程曉翻身上馬。溫玉兒也上了馬。兩個人騎馬穿過朱雀大街,朝京兆府去了。街上的人多了起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蒸籠裏冒出的白霧在晨風中飄散。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雪地上,像兩條黑色的河流。

程曉騎馬走在前麵,溫玉兒跟在後麵,刀在腰間晃來晃去,刀鞘碰著馬鞍,叮叮當當的。

他們去整理案卷。去歸檔。去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寫在紙上,鎖進櫃子裏。沒有人會記得他們。但程曉會。他記得每一個。他把他們的名字,記在了心裏。寫在了一張紙上,摺好,塞進了枕頭底下。

每天晚上睡覺前,摸一摸,像是在確認他們還在。

章和六年,臘月二十三。長安。晴。雪停了,風也停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程曉騎馬走在朱雀大街上,看著街上的行人,看著賣早點的攤子,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他們不知道,有人在正月十五要炸燈會。他們不知道,邊關的三十七個將領要起兵。他們不知道,朝堂上的三十二個官員收過張家的銀子。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隻知道今天是臘月二十三,還有七天就是除夕。他們忙著買年貨,忙著貼春聯,忙著包餃子。他們忙著活著。

程曉覺得,這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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