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邊回來,天已經擦黑了。
程曉帶著馬義回到值房,讓他坐下。馬義抱著那個武生皮影人,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幹了,隻剩下滿臉的疲憊和茫然。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從懷裏摸出那兩枚核桃,在手裏慢慢轉著。
咯啦,咯啦。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程曉才開口:“你哥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馬義抬起頭:“在戲班,跟其他人一起睡的。”
“有人能作證嗎?”
“有。”馬義點點頭,“跟我住一屋的有三個人,他們都能作證。”
程曉沒再問,站起身。
“你在這兒等著,別亂走。”
他出了值房,把王帥叫過來。
“去查查馬義住的那間屋子,另外三個人都是誰。把他們分開問,問清楚那天晚上有沒有什麽異常情況。尤其是,有誰半夜出去過。”
王帥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程曉站在院子裏,看著最後一抹晚霞從天邊褪去。天徹底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想起河邊那雙菱形紋的腳印,想起前台血泊旁邊那個一模一樣的腳印。那個腳印的主人,一定在現場。
會是誰呢?
程曉回到值房,坐在椅子上繼續等。馬義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王帥回來了。他跑得滿頭是汗,一進門就喘著氣說:“大人,問清楚了。”
程曉點點頭:“一個一個說。”
王帥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一邊看一邊說:“第一個是拉琴的劉二,四十多歲。他說那天晚上他跟馬義、李三、小白菜四個人睡一屋。他睡得早,亥時就躺下了,一覺睡到大天亮,中間沒醒過。問他有沒有什麽異常,他說沒有,一晚上安安靜靜的。”
程曉問:“他說他一直在屋裏?”
王帥說:“是,他說他亥時睡下,卯時醒來,中間沒出去過。”
程曉點點頭:“接著說。”
王帥翻了一頁:“第二個是打鑼的李三,三十出頭。這家夥那天晚上喝多了,回來的時候都子時了。他說他醉得厲害,進屋就躺下了,什麽都不知道。問他有沒有異常,他說不知道。”
程曉點點頭:“第三個呢?”
王帥說:“第三個是唱旦角的小白菜,十五六歲。他說他半夜起來解手,看見一件事。”
程曉眼睛一亮:“什麽事?”
王帥說:“他說他起來的時候,點了個燈,看見劉二的床空著。”
程曉眉頭一皺:“劉二?”
王帥點點頭:“小白菜說,他起來的時候大概子時前後,聽見更夫打兩下梆子。他點燈一看,劉二的床上沒人,被子掀開了。等他解完手回來,劉二的床還是空的,人沒回來。他躺下又睡了,後來不知道劉二什麽時候回來的。”
程曉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幾步。
三個人,兩個說在,一個說不在。那個說不在的,是半夜起來看見的。
他讓人把小白菜和劉二喚了過來。
先把小白菜帶了上來。
小白菜是個年輕小夥子,十五六歲,長得清秀,說話細聲細氣的。他站在堂下,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你半夜起來解手,是什麽時辰?”
“大概是……子時前後吧。我也不太確定。”
“你怎麽知道是子時?”
小白菜想了想:“我聽更夫的梆子聲來著。子時是兩下,我聽見了。”
程曉點點頭,又問:“你看見劉二的床空著,那其他人的床呢?”
小白菜想了想:“其他人的床……周興在,我聽見他打呼嚕了。李三也在,他喝了酒,睡得死沉,還磨牙呢。”
“你解手回來之後,劉二回來了沒有?”
小白菜搖搖頭:“沒有,回來我熄的燈,床上還是空的。”
程曉讓人把她帶下去,又把劉二帶上來。
劉二還是那句話,自己一直在,沒出去過。
程曉盯著他,忽然問:“你跟劉班主,是什麽關係?”
劉二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去:“他是我遠房表哥。”
“他死了,你傷心嗎?”
劉二抬起頭,眼眶紅了:“當然傷心。他是我表哥,對我一直挺好的。我來戲班就是他收留的,不然我早餓死了。”
程曉點點頭,沒再問,讓人把劉二和小白菜送了出去。
劉二說他亥時就睡了,一覺睡到大天亮。可小白菜卻說子時看見他床空著。
劉二在說謊。
程曉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幾步。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雙菱形紋的腳印。如果劉二半夜出去了,那雙腳印有可能是他的。
程曉把王帥叫過來。
“去查查劉二,他跟劉班主的關係到底是不是親戚,還有他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另外,把他平時穿的鞋拿來看看。”
王帥應了一聲,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