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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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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曉從東宮回到府衙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冬天的日頭短,申時剛過,天就開始發暗。陽光從西邊的屋簷上斜斜地照進來,把院子裏的雪地染成了橘黃色,像鋪了一層金箔。廊下的燈籠又點上了,火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亮,照得差役們的臉紅撲撲的。程曉把馬拴在府衙門口的木樁上,繩結係得很緊,像是怕馬跑了。他拍了拍馬脖子,馬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他的手。馬脖子上的鬃毛濕漉漉的,是汗水,也是雪水。他在馬上騎了大半天,馬累了,他也累了。

溫玉兒跟在他後麵下馬,把韁繩往木樁上一搭,沒有係。她的馬不用係,它不跑。這匹馬跟了她快半年了,從草原騎到長安,從長安騎到嶺南,又從嶺南騎回長安,早就認她了。她往哪兒走,它就跟著往哪兒走,不用韁繩,不用吆喝。她走到哪裏,它就站在哪裏等她。程曉有時候覺得,這匹馬比他還瞭解溫玉兒。

簽押房裏亮著燈。老孫和王帥已經回來了。老孫坐在程曉的椅子上,兩條腿翹在桌沿上,褲腿濕了半截,鞋底上沾滿了黃泥。他的酒葫蘆放在桌上,已經喝了大半,蓋子沒擰緊,酒氣從壺嘴裏飄出來,滿屋子都是高粱的香味。王帥蹲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一塊幹糧,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裏,另一半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裏。他吃東西很快,三口兩口就嚥下去了,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一大口水才緩過來。

程曉推門進去。老孫把腿從桌上放下來,椅子被他壓得吱呀一聲,差點翻了。他扶住桌沿,穩住身子,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永興窯那邊,趙永興說了,臘月初十來買石灰的女人,不是本地人。”老孫用手指點著紙上記的東西。紙是他自己寫的,字跡潦草,連筆帶畫,有些地方隻有他自己看得懂。“趙永興說,那女人的口音不是長安的,也不是關中一帶的。他說不上來是哪裏的,但肯定不是這邊的人。他問她‘從哪裏來’,她沒回答。他又問‘往哪裏去’,她也沒回答。她就看了他一眼,他就沒敢再問了。”

程曉拿起那張紙看了看。老孫在上麵畫了一個女人的輪廓,旁邊寫著“五尺五寸,瘦,手有疤,口音非關中”。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內容清楚。

“骨灰呢?”程曉問。

王帥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紙鋪開。紙上畫著長安城的輿圖,是他自己畫的,線條粗獷,但位置都很準。他用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幾下。

“長安城宰殺牲畜的地方,攏共七處。城南三處,城北兩處,城東一處,城西一處。我跑了五處,還有兩處沒跑完。”他在輿圖上畫了幾個圈。“城南有一處宰馬場,是兵部的,專門宰殺老弱軍馬。那裏的管事說,臘月初八到臘月十二之間,有人來買過馬骨灰。買了大約半斤,用油紙包著,給了二兩銀子。”

程曉看著輿圖上那個圈。“買骨灰的人長什麽樣?”

“管事說是個男的,三十來歲,方臉,濃眉,左眼角有一道疤。穿著灰色短褐,說話帶著嶺南口音。”王帥把朱筆從腰間抽出來,在輿圖上的那個圈旁邊畫了一個叉。“管事說,那人來的時候牽著一匹黑馬,馬鞍旁邊掛著一把刀。不像是買骨灰的,倒像是來踩點的。”

程曉把那個人的樣貌在心裏記了一遍。方臉,濃眉,左眼角有疤,嶺南口音,灰色短褐。和他在嶺南見過的那些灰衣人一模一樣。周鶴齡的人,或者說——天網的人。

“那匹馬呢?”程曉問。

王帥說:“管事說那匹馬是西域良馬,腿長,毛亮,不是普通人家養得起的。他多看了兩眼,那人不高興了,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看了。”

程曉想到了名單上的那些邊軍將領。西域良馬,邊軍纔有。天網的人騎著邊軍的馬,在長安城裏來來去去。沒有人攔他們,沒有人問他們。

老孫把酒葫蘆拿起來,灌了一口。“程推官,石灰有了,骨灰有了,下毒的人有了,送骨灰的人也有了。現在隻差一樣。”

程曉看著他。

“名單。”老孫把酒葫蘆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杜懷仁手裏那份名單。王恪說,杜懷仁把名單藏在他母親墳裏。你什麽時候去挖?”

程曉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落到屋簷後麵了,院子裏的雪地從橘黃色變成了灰紫色。再過半個時辰,天就全黑了。

“現在去。”程曉站起來。“天黑了好辦事。白天去,容易被人看到。”

王帥把朱筆別回腰間,站起來。“我跟你去。”

老孫也站起來。“我也去。我老了,幫不上忙,但多個人多個膽。”

程曉看了老孫一眼。老孫的腿在發抖,不是怕,是累。他一天一夜沒睡了,眼睛紅紅的,嘴唇幹裂,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但他沒有說不去。程曉沒有勸他。

“走。”

杜懷仁母親的墳在城西的亂葬崗上。

說是亂葬崗,其實是一片荒坡,坡上長滿了枯草,草比人高,風一吹,沙沙沙的,像無數個人在竊竊私語。墳頭東一個西一個,有的立著碑,有的隻插一根木樁,有的連木樁都沒有,就是一個土包,不知道底下埋的是誰。杜懷仁母親的墳在坡頂上,不大,青磚圍了個小圈,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杜門張氏之墓”幾個字。碑文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有些筆畫已經看不清了,隻能猜。

程曉蹲下來,看了看墓碑周圍的地麵。雪積了厚厚一層,看不出有沒有人來過。但墓碑的背麵——他繞到碑後,看到雪地上有一串腳印。腳印很淺,已經被雪蓋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王帥看了一眼,就蹲下來了。

“女人的腳印。和沈府巷口那個一樣。”他用手指在腳印上比劃了一下。“五尺五寸,體重百斤,走路前腳掌先著地。來過這裏,時間大概在臘月初十左右。”

程曉看了看那串腳印。腳印從坡下上來,繞到墓碑後麵,停了一下,然後原路回去了。她在墓碑後麵站了一會兒,走了。她沒有挖墳。她不是來找名單的,她是來確認名單還在不在的。

“挖。”程曉說。

王帥從腰間解下鐵鏈,把鐵鏈的一端纏在墓碑上,另一端握在手裏,用力一拉。墓碑晃了一下,沒倒。他又拉了一下,墓碑連根拔起,倒在雪地裏,砸出一個大坑。碑座下麵的土是鬆的,有人動過。王帥把鐵鏈收起來,拿起鐵鍬,開始挖。他的動作很猛,一鍬下去,半尺深的土就飛起來了。老孫在旁邊舉著火把,火光映在雪地上,把王帥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挖了大約半個時辰,棺材露出來了。

棺材很舊,木板已經朽了,顏色發黑發暗,邊角處長著白毛。棺材蓋上有幾道裂縫,裂縫裏塞著泥土和草根。王帥用鐵鍬撬開棺材蓋,吱呀一聲,木板裂了,碎成幾塊,露出底下的一具白骨。

白骨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灰是白色的,細得像麵粉。是石灰。有人撒了石灰在棺材裏,用來加速腐爛。程曉蹲下來,借著火把的光往棺材裏看。白骨躺在棺材底,頭朝北,腳朝南,姿勢很規矩,像是被人擺過的。骨頭已經發黃了,關節處還連著幹枯的韌帶,一碰就斷。

程曉把手伸進棺材裏,在白骨下麵摸了摸。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方方正正的,用油布包著。他把油布包取出來,開啟。裏麵是一本冊子。封麵寫著“邊軍錄”三個字,字是杜懷仁的筆跡,程曉在沈府的案卷裏見過。他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人名、官職、駐地、收買金額、收買時間。三十七個“已收”,十二個“待收”。和在杜懷仁書房暗格裏找到的那份名單一模一樣。但這份是原本,書房裏那份是抄本。原本上有杜懷仁的批註——誰收了多少錢,什麽時候收的,經手人是誰。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記賬。

程曉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裏。“走。這裏不能久留。”

王帥把棺材蓋重新蓋上,用土掩了,把墓碑立回去。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利索,像是做過很多遍。老孫把火把插在地上,幫他把土踩實。兩個人忙活了一盞茶的功夫,墳頭恢複了原樣,如果不是知道有人挖過,看不出來。

程曉站在坡頂上,往下看。亂葬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遠處的村莊亮著幾盞燈,黃黃的,像是鬼火。他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本冊子。冊子的封麵粗糙,硌著指腹,涼絲絲的。他攥緊了些。

“走吧。”他說。

三個人從亂葬崗下來,騎馬往回走。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路麵坑坑窪窪的。馬走得慢,蹄子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程曉騎馬走在前麵,老孫跟在後麵,王帥走在最後麵。誰也不說話,隻有馬蹄聲和馬打響鼻的聲音。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的路被一棵倒下來的樹擋住了。樹幹很粗,橫在路中間,把路堵得死死的。樹幹的斷麵是新的,木屑還是白的,是剛砍下來不久的。不是風颳倒的,是人砍的。程曉勒住馬,手按在刀柄上。

王帥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痕跡。“有人把樹拖到這裏,故意堵路的。樹幹上有繩子勒過的印子,不是一個人拖的,至少三個人。”

程曉看了一眼兩邊的樹林。樹林很密,黑黢黢的,看不到裏麵有什麽。但他的後脖頸發涼,像有人在盯著他看。那是被人盯久了才會有的感覺,不是幻覺。

“繞過去。”程曉說。

王帥把馬牽到路邊的麥田裏,麥田裏的麥苗被雪蓋住了,白茫茫一片。他走在前麵探路,手裏舉著火把。程曉跟在後麵,老孫跟在最後麵。三個人沿著麥田的邊緣走,繞過了那棵樹,重新上了官道。官道上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路麵的聲音。

老孫忽然說了一句:“有人不想讓我們回去。”

程曉沒有說話。他看了看身後。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裏。不遠不近,不追也不退,就那麽跟著。像一隻貓跟著一隻老鼠,等它跑累了,再撲上去。

回到府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簽押房裏亮著燈,火盆裏燒著炭,暖烘烘的。程曉把冊子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桌上。王帥把門關上,老孫把窗簾拉上。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程曉把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地指給老孫和王帥看。他的手指在紙頁上移動,一個一個地點著那些名字。老孫湊近了看,眼睛眯成一條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王帥站在旁邊,不看冊子,看程曉的臉。他不識字,但他看得懂程曉的表情。

“這三十七個人,都是張昭遠的人。”程曉把冊子合上。“收了張家的銀子,替張家做事。他們在邊關,手握重兵,天高皇帝遠。朝廷的命令到了邊關,聽不聽,由他們。”

老孫把酒葫蘆拿起來,灌了一口。“三十七個將領,分佈在邊關各處。要收買這麽多將領,需要的不是銀子,是時間。張昭遠今年二十八歲,他從幾歲開始收買這些人?十八歲?二十歲?”他掰著斷指算。“他二十歲的時候,這些人已經是邊將了。他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憑什麽讓邊將聽他使喚?”

程曉沒有說話。他想到了一個人——張蘊。張蘊死了二十一年了。他死後,他的舊部散的散、貶的貶、殺的殺。但也有一些人活了下來,退的退、藏的藏、等的等。他們在等張家的後人回來。張昭遠回來的時候,他們站出來了。銀子是張家藏起來的,人是張家留下的。張昭遠隻是接過了這根繩子,繼續拉。

“王帥,明天你去查這三十七個將領的底細。誰是誰的人,誰是誰的舊部,誰和張蘊有關係,誰和周鶴齡有過往來。一條一條地查。”

王帥把朱筆從腰間抽出來,在冊子的封麵上畫了一個點。“知道了。”

老孫把酒葫蘆放在桌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程推官,你打算怎麽動張昭遠?”

程曉想了想。“不動。他現在是中書侍郎,從三品。我沒有證據,太子不能動他。我需要證據——鐵證,讓他抵賴不了的證據。”

“什麽鐵證?”

“他的賬冊。周鶴齡有賬冊,張懷英有賬冊,張昭遠也有。每一筆銀子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經手人是誰,收買人是誰。他要調動這些將領,需要銀子,需要記錄。賬冊一定在他手裏,在他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

老孫沉默了片刻。“你怎麽找?”

程曉把懷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桌上。杜懷仁的名單副本,父親的冊子,老孫從永興窯帶回來的石灰樣本,王帥從宰馬場帶回來的骨灰樣本,沈驚鴻留下的那根糖葫蘆。一樣一樣,排成一排。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指向張昭遠。石灰是他的,骨灰是他的,人是他的,暗號是他的。但他可以說,這些東西不是他的。石灰到處都有,骨灰到處都有,糖葫蘆到處都有。他不認,你拿他沒辦法。”

程曉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起來。

“所以我需要找到他藏不住的東西。賬冊,名單,他親筆寫的字。他要收買三十七個邊將,不能隻靠嘴說。他一定寫過信,一定簽過字,一定畫過押。這些東西,收買他的人會留著,用來保命。我要找到那些信,那些字,那些畫押。找到了,他就跑不掉了。”

老孫看著程曉。“你要去邊關?”

“不去。邊關太遠,來不及。他在長安,他的賬冊也在長安。他不敢放在邊關,他信不過那些人。他隻會放在自己身邊,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王帥忽然開口了。“張昭遠的府邸,在崇仁坊,和沈延昭家隔著兩條街。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口的匾額是他自己寫的——‘張府’兩個字。我有一次路過,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被他家的門房罵了。”他把朱筆在桌上磕了磕,硃砂從筆尖上震下來,在桌上落了一小片紅。“那門房手上有繭,虎口的,是握刀磨出來的。不是一般的門房。”

程曉把王帥的話記在心裏。張昭遠的府邸,就在崇仁坊,離沈府不遠。他從沈府出來,騎馬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很近。近到程曉每次路過那條巷子,都會不自覺地放慢速度,往那個方向看一眼。但他沒有停。現在不是時候。

他把桌上的東西收好,站起來。“今天先到這裏。明天繼續查。王帥,你去查宰馬場的那兩個人——買骨灰的男人,買石灰的女人。找到他們,盯住他們。他們去哪裏,跟到哪裏。他們見誰,記下誰。”

王帥把朱筆別回腰間,在桌角上畫了一個點。“知道了。”

程曉看了老孫一眼。“老孫,你回去睡一覺。明天還有事。”

老孫把酒葫蘆掛在腰上,站起來。“睡什麽睡。睡不著。”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程推官,你父親留下的那本冊子,你要收好。那是你父親拿命換來的。”

程曉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本冊子。“我知道。”

老孫推開門,走了。王帥跟在後麵,把門帶上。簽押房裏隻剩下程曉一個人。火盆裏的炭燒得通紅,偶爾劈啪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他把那本冊子從懷裏掏出來,翻開第一頁。父親的筆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讀一封信。他讀到最後一頁——張懷英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他把冊子合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想到了父親。想到了父親寫這些字的時候的樣子。坐在書案前,蘸墨,鋪紙,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摺好,放進油布包裏,包了一層又一層,用麻繩紮死,埋在京兆府殮房的地磚下麵。然後他騎馬回長安,走到半路,死了。

程曉睜開眼睛。火盆裏的炭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火光暗了下去,屋子裏越來越冷。他把冊子收進懷裏,站起來,吹滅了燈。

門口傳來腳步聲。很輕,很輕,像貓踩在雪地上。門被推開了,溫玉兒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

“走吧。回家。”她說。

程曉跟著她走出了簽押房。兩個人走在府衙的院子裏,雪已經停了,風也小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邊臉,光淡淡的,照在雪地上,像鋪了一層霜。溫玉兒走在前麵,程曉走在後麵。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不慢。兩個人之間的那幾步距離,不遠不近。

走到普濟寺門口的時候,阿蘅已經睡了。蘇淩昀坐在棗樹下,手裏拿著一本書,沒有看,在等。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把書放下,站起來。她看著程曉,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鬆了一口氣。

“吃了沒有?”她問。

“沒有。”

“餃子還有,我去熱。”

蘇淩昀轉身走進廚房。程曉站在棗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溫玉兒在台階上坐下來,把刀橫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廚房裏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篤篤篤篤的,又快又勻。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端出來了。程曉接過碗,坐下來,一個一個地吃。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和昨晚一樣。他吃了十個,把碗放下。

蘇淩昀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涼絲絲的,他握住了一會兒,暖了,鬆開。

“查到什麽了?”她問。

“查到了很多。但還不夠。”

“會查到的。”

程曉沒有說話。他看著院子裏的棗樹。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枝丫上掛著幾顆幹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像小小的鈴鐺,沒有聲音。

溫玉兒忽然開口了。“程曉,明天我跟你去。”

程曉看著她。

“你查案,我跟著。你去找人,我跟著。你去挖墳,我跟著。你去哪裏,我跟到哪裏。”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硬,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程曉沉默了片刻。“好。”

溫玉兒站起來,把刀別在腰間,走了。蘇淩昀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什麽。她站起來,把空碗收走,走到廚房門口,回過頭來。

“程曉,進來睡。明天還要早起。”

程曉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棗樹。棗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枝丫上的幹棗還在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廚房裏還殘留著韭菜雞蛋的氣味,混著炭火的味道。灶膛裏的火已經滅了,灰燼還是溫的。

他脫下外衫,搭在椅背上,躺下來。蘇淩昀給他蓋了一床被子,被子上有陽光的味道,是白天曬過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露出來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晝一樣亮。棗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畫。

程曉在那幅畫裏,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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