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六年,八月三十日。湖南,湘潭。
馬車在暮色中駛進湘潭城時,程曉注意到城門處盤查的兵丁比廣州多了不少。每個進城的人都要被問幾句,包袱要開啟看,連馬車底下都要照一照火把。林海生騎馬走在前麵,回頭看了程曉一眼,目光裏有一絲不安。
程曉掀開車簾,借著城門口的火光觀察那些兵丁。號衣是湖南本地的,不是嶺南的,但盤查的方式太細致了——細致到不像是例行檢查,像是在找什麽人,或者什麽東西。一個挑擔子的農夫被攔下來,包袱翻了個底朝天,幾件破衣裳和半袋米被抖落在地上,農夫蹲在地上撿,兵丁用刀鞘撥了撥他的擔子,才放他過去。一個走親戚的婦人被叫住,問了三遍“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婦人答得磕磕絆絆,兵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程推官,要不要繞路?”林海生低聲問。
“繞路要多久?”
“至少多走一天。走山路,天黑路險,馬車過不去。”
程曉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暗紅,像一道快要癒合的傷口。城門口的火把亮了起來,照著那些兵丁的臉——年輕,麵無表情,像是被吩咐了什麽必須完成的任務,眼睛裏沒有疲憊,隻有一種機械的警惕。
“進城。不繞路。”
馬車排隊進城。輪到他們時,一個挎刀的兵丁走過來,看了看馬車,又看了看騎馬的林海生。他的目光在林海生腰間的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馬車上。
“車上什麽人?”
“做生意的。”林海生說,聲音不卑不亢。
“做什麽生意?”
“布匹。從廣州運到湘潭。”
“布匹?”兵丁繞著馬車走了一圈,用刀鞘敲了敲車板,“布匹用得著帶刀?還帶兩個騎馬的?”
林海生正要回答,程曉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他穿著半舊的長衫,臉上帶著商賈慣有的和氣笑容,看起來不像官差,倒像個跑江湖的販子。“軍爺,我們是小本生意,從廣州進布,運到湘潭賣。這一路不太平,請了鏢師,刀是防身的。”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碎銀,不著痕跡地塞進兵丁手裏,“軍爺辛苦,喝杯茶。”
兵丁捏了捏銀子,臉色緩和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放鬆。他走到馬車後麵,掀開車簾。溫玉兒和阿史那紅靠在一起,都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頭發用布巾包著,看起來像尋常的商賈家眷。刀藏在包袱裏,包袱係得緊緊的,看不出形狀。兵丁的目光在阿史那紅臉上停了一下——她的傷還沒好,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幹裂,但神情鎮定,垂著眼睛不看人,像一個暈車暈得厲害、隻想快點到客棧歇腳的婦人。
“下來。包袱開啟看看。”
程曉下車,把包袱從車上拿下來,解開。包袱裏是換洗衣裳和幹糧,蘇淩昀收拾得整整齊齊,每一件衣裳都疊成同樣的形狀,幹糧用油紙包好,碼得整整齊齊。兵丁翻了翻,衣裳下麵是幾本舊書和幾張輿圖——輿圖上標注著路線,但用的是商隊常用的標記,看不出破綻。兵丁把輿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們從廣州過來,路上沒遇到什麽事?”
“沒有。太平著呢。”程曉笑著說。
兵丁正要放行,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兵丁從城門洞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張紙。紙是黃的,邊角捲曲,上麵畫著一個人的頭像,墨跡有些洇開了,但輪廓還能辨認。他走到程曉麵前,展開手裏的紙,對著程曉的臉看了看,又看了看紙上的畫像——畫像上的人不是程曉,是林海生。廣州府推官林海生的畫像。眉眼有五六分像,官袍的領口畫得很仔細,連補子上的花紋都描出來了。
程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周鶴齡的手伸到湖南了。他通過某種渠道通知了湖南的官府,說林海生是“逃犯”——貪汙受賄、勾結海盜、畏罪潛逃。罪名編得有鼻子有眼,連贓款的數目都寫得清清楚楚。各地接到協查通報,城門關卡都有一份。
林海生也看見了那張畫像。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老兵丁,目光平靜。
“這個人是你們一起的?”老兵丁指了指林海生。
“是。他是我們請的鏢師。”程曉說。
“叫什麽名字?”
程曉還沒來得及回答,林海生開口了。“趙大。”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在說謊,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廣州人,做鏢師十二年。這條線跑了七八年,從廣州到湘潭,從湘潭到長沙。大人有什麽指教?”
老兵丁看了看畫像,又看了看林海生。畫像畫得不怎麽像,眉目有些相似,但神態完全不同。畫像上的人穿著官袍,麵容嚴肅,像一個坐在公堂上審案子的官老爺;眼前的林海生穿著灰布短褐,腰裏別著刀,麵板曬得黝黑,臉上還有一道被海風吹出來的糙紅,確實像個走江湖的鏢師。
老兵丁猶豫了一下。他把畫像舉高了一些,對著林海生的臉比了比,又放下來。“你臉上那道疤,怎麽來的?”
“走鏢的時候遇到了山賊,捱了一刀。”林海生摸了摸嘴角的刀疤,“那山賊比我壯,刀也比我的長。我差點死在他手裏。”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老兵丁盯著林海生的眼睛看了幾息,把畫像收起來。“走吧。這幾天查得嚴,你們少在城裏逗留。”
“多謝軍爺。”程曉拱手,上了馬車。
馬車進了城。程曉上車後一直掀著車簾,看著後麵有沒有人跟蹤。街上行人不多,鋪子都亮著燈,有人在門口乘涼,有人在收攤,小孩子追逐著從馬車旁邊跑過,咯咯地笑。沒有看到有人跟著,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城門口那個老兵丁收好畫像後,轉身走進了城門洞旁邊的值房裏,從裏麵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急促,像是在跟什麽人匯報。
林海生騎馬走在馬車旁邊,臉色不太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程推官,周鶴齡的手伸得比我們想的遠。”
“他是兩廣總督府的幕僚長,在嶺南經營了二十年。湖南離嶺南不遠,他有關係不奇怪。”程曉放下車簾,“後麵要更小心了。不進大城,不住客棧。找小村子借宿。”
“畫像上畫的是我。不是你們。”林海生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如果下次盤查的人認出了我,你們就說我是你們雇的鏢師,不知道我的底細。你們是被我騙了。”
程曉看著他。“你讓我丟下你?”
“不是丟下。是你們先走,我後到。”林海生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賬冊在你身上,不是在我身上。你們到了長安,案子就結了。我到了長安,案子的結果不會變。但如果我被抓了,你們被連累,賬冊被搜走,一切都完了。”
程曉沉默了片刻。“再說。”
林海生張了張嘴,沒有再說。
馬車在城裏穿行了幾條街,從南門進,北門出。出城的時候沒有遇到盤查——北門的兵丁正在交接,兩個剛換崗的兵丁靠在門洞邊上打哈欠,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出了城,路兩邊變成了田野和村莊,天已經全黑了,沒有月亮,隻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
何車夫點亮了車前的馬燈,燈光在黑暗中劃出一小片光暈,照著前麵坑坑窪窪的路。路兩邊的莊稼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貓頭鷹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又尖又長,像小孩在哭。林海生騎馬走在最前麵,阿史那紅跟在他後麵,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視著兩邊的田野。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個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房子低矮,大多是土牆草頂,牆根長滿了青苔。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垂下來像簾子。樹下拴著一條黃狗,看見馬車過來,狗叫了幾聲,叫聲在安靜的村子裏顯得格外響亮。
林海生下馬,去敲村口第一家的門。門是木頭的,漆色剝落,門環是鐵的,鏽跡斑斑。他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婦人探出頭來。她六十來歲,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不大,但很亮,透著一種在鄉村生活多年才會有的精明和謹慎。她看了看林海生,又看了看馬車和騎馬的女人,目光在阿史那紅腰間的刀上停了一瞬。
“你們是什麽人?”
“老人家,我們是過路的商人,從廣州往北走。天黑了,想在您這兒借宿一晚。”林海生從懷裏掏出幾塊碎銀,“這是住宿錢,不多,您收著。”
老婦人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馬車。程曉下了車,走過來,拱手行禮。“老人家,打擾了。我們帶著女眷,不方便住客棧。您行個方便。”
老婦人的目光在程曉臉上停了一會兒。她活了六十多年,什麽樣的人都見過——騙子、逃犯、做小買賣的商販、走街串巷的貨郎。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樸素,說話客氣,但身上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富,不是貴,是一種讓人信得過的穩。
“進來吧。”她把門開大了一些,“我家隻有兩間空房,你們擠一擠。”
老婦人姓劉,丈夫死了二十多年,兒子在外地做長工,一年回來一兩次。家裏隻有她一個人,院子裏養了幾隻雞,牆角堆著幾捆柴。她領著程曉他們穿過院子,指著東邊和西邊的兩間廂房。“這兩間平時沒人住,被褥在櫃子裏,你們自己拿。”
程曉謝過她,讓溫玉兒和阿史那紅住東邊那間,自己和林海生住西邊那間。何車夫睡在馬車裏,說習慣了,不用管他。
安頓好後,程曉在院子裏坐著。老婦人端了一壺茶出來,茶葉是粗茶,泡得很濃,入口苦澀,但有一股樸實的香味。她把茶壺放在程曉旁邊的石桌上,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借著屋裏透出的燈光打量程曉。
“你們不是做生意的吧?”老婦人忽然說。
程曉的手頓了一下。“老人家怎麽看出來的?”
“做生意的人不會帶兩個帶刀的女人。那兩個女人不是普通的女人,看走路的姿勢就知道了。一個走得輕,一個走得穩,都是練過的。”老婦人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不過你們不像是壞人。壞人不會在我這兒坐著喝茶,早去翻箱倒櫃了。”
程曉笑了笑。“老人家好眼力。”
“老了,眼睛不行了。但看人看了六十多年,看得多了,就知道誰好誰壞。”老婦人放下茶碗,“你們往北去,是要去長安?”
“是。”
“長安遠。路上不太平。”
“不太平也要去。”
老婦人看著他,點了點頭。“年輕人,路上小心。”
夜深了,村子裏很安靜,偶爾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程曉把輿圖收好,站起來準備回屋。經過東廂房的時候,他聽到裏麵有說話的聲音,是溫玉兒和阿史那紅。
“姐,你的傷口又在滲血了。”
“不礙事。換了藥就好。”
“我幫你換。”
程曉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西廂房。林海生已經躺在床上了,但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屋頂。他聽見程曉進來,坐起來,把位置讓出一半。
“程推官,你說周鶴齡為什麽要布這個局?”林海生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隔壁聽見。
“你問過我了。”
“我想再聽一遍。”
程曉在他旁邊坐下。“因為他恨周樸。周樸不收他,收了沈鶴年。他用三十年的時間證明周樸錯了。但他證明瞭又怎樣?周樸死了,沈鶴年死了,他還活著,但他還是那個不被認可的人。”
“所以他要毀掉一切。毀掉周樸認可的沈鶴年,毀掉沈鶴年保護的人,毀掉這個不認可他的世界。”林海生閉上眼睛,“我以前不懂。現在我懂了。”
“你懂什麽了?”
“被人利用的感覺。”林海生的聲音很輕,“我以為我在報恩,其實我在替他殺人。我查的每一條線索都被他用來滅口,我抓的每一個證人都被他滅口。我以為我在伸張正義,其實我是在替他清理障礙。”
程曉沒有接話。林海生也沒有再說。兩個人沉默地坐著,聽著窗外的蟲鳴。
過了很久,林海生開口了。“程推官,如果到了長安,案子結了,你想做什麽?”
“回普濟寺。阿蘅在等我。”
“阿蘅是你女兒?”
“養女。六歲,很乖。”
林海生笑了一下。“我也想有個女兒。但一直沒有成家。在廣州做了十二年推官,每天不是案子就是案卷,沒有時間想別的。現在想,也沒有機會了。”
“為什麽沒有機會?”
“因為我可能到不了長安。”林海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周鶴齡不會讓我活著到長安。他知道的太多,我知道的也太多。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事,所以他要滅口。我知道我知道他的事,所以我要逃。但從廣州到長安,三千裏路,我能逃多遠?”
程曉轉過頭看著他。“你能逃到長安。”
林海生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落下淚來。“程推官,你這個人,說話總是讓人想信。”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程曉就起來了。
他去敲劉老婦人的門,想道個別,順便再道聲謝。門沒有關嚴,他輕輕敲了兩下,老婦人在裏麵應了一聲,披著外衫出來開門。
“程大人,昨晚有人來打聽過你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程曉的手頓了一下。“什麽時候?”
“半夜。我在屋裏睡著了,被狗叫聲吵醒。從窗戶往外看,看見一個人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站著,往這邊看了一會兒,走了。穿著灰色的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個子不高,很瘦。走路沒有聲音,像鬼一樣。”
又是灰色衣服。個子不高,很瘦——周明遠。他追到湘潭了。
“他來的時候,有沒有進院子?”
“沒有。就在村口站著,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走了。”老婦人搓了搓手,“程大人,你們是不是惹了什麽大人物?”
程曉從懷裏掏出幾塊碎銀塞給老婦人。“老人家,如果有人再來問你,你就說我們是過路的商人,往北去了。別的不要說。”
老婦人接過銀子,攥在手心裏,點了點頭。“程大人,你們小心。”
程曉轉身走回院子。溫玉兒和阿史那紅已經起來了,正在收拾行李。他把昨晚有人來打聽的事說了。
“周明遠。”溫玉兒說,“他一個人?”
“一個人。灰色衣服,個子不高,很瘦——就是他。”
阿史那紅把刀別在腰間。“他一個人來,不是來殺人的。是來探路的。他在確認我們的路線,然後通知前麵的人設伏。”
程曉點頭。“走。趁天還沒全亮,離開這裏。”
馬車離開村子時,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山後有一抹魚肚白,慢慢地往上爬。程曉掀開車簾往後看,村口的大槐樹下空蕩蕩的,隻有那條黃狗趴在地上,耳朵豎著,像是在聽什麽。
“有人跟蹤我們。”程曉說。
溫玉兒把刀從包袱裏取出來,別在腰間。“幾個?”
“沒看到人。但感覺不對。”
阿史那紅騎馬走在前麵,回頭看了一眼,加快了速度。
馬車沿著官道向北疾馳。路兩邊的風景從村莊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丘陵。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接一座,像一道道綠色的牆。林海生騎馬走在最前麵,不時停下來檢視路況,確認前麵沒有埋伏。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長沙府界”四個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過了這塊碑,就是長沙地界。長沙是湖南的大城,城門口有重兵把守,城裏有周鶴齡的眼線。
“程推官,走哪條路?”林海生問。
程曉看了看輿圖。左邊是官道,直通長沙城。右邊是山路,繞城而過,要多走兩天,但能避開盤查。走官道快,但要經過長沙城,城門口可能會有盤查,而且周明遠已經知道他們的路線,也許已經在長沙城裏布好了埋伏。走山路慢,但安全。
“走右邊。”
馬車拐進了山路。路很窄,兩邊是密林,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擋在外麵。車廂裏暗了下來,空氣也變得潮濕陰涼,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偶爾有一陣鬆脂的香味從車簾的縫隙裏滲進來。溫玉兒把刀抱在胸前,眼睛掃視著兩邊的樹林,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阿史那紅騎馬走在馬車後麵,不時回頭看一下來路,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山路上很安靜,隻有馬蹄聲和車輪聲。偶爾有鳥叫,從密林深處傳出來,又尖又細,像小孩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林海生忽然勒住了馬。
“前麵有人。”
程曉掀開車簾往前看。前方百步遠的地方,路中間站著一個人。灰色長衫,個子不高,很瘦,手裏拄著一根手杖,手杖的頂端係著一塊紅布,紅布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周明遠。
他一個人。沒有隨從,沒有刀,隻有一根手杖。他就站在路中間,像一個在等朋友赴約的讀書人,姿態閑適,嘴角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目光越過林海生,越過馬車,越過騎馬的女人,直接落在程曉臉上。
程曉下車,朝周明遠走過去。溫玉兒和阿史那紅跟在後麵,刀在手。林海生騎馬跟在最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著兩邊的密林,怕有埋伏。
周明遠看著他們走近,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程推官,又見麵了。叔父說你會走這條路,讓我在這裏等著。”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山路上傳得很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怎麽知道我們走這條路?”
“叔父說的。他說程推官不會走官道,一定會走山路繞開長沙城。你這個人太謹慎了,謹慎到每一步都被人算準。”周明遠把手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程推官,叔父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麽話?”
“他說——‘程推官,你手裏的賬冊是假的。’”
程曉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賬冊在那裏,貼著心跳。
周明遠從袖子裏掏出一本冊子,和程曉手裏的那本一模一樣。牛皮紙封麵,巴掌大小,邊角磨損的程度都一樣。他把冊子翻開,翻到某一頁,舉起來給程曉看。“這本纔是真的。你手裏的那本,是叔父故意讓你發現的。他在鳳凰山的並蒂蓮棉紙夾層裏放了那本假賬冊,知道他一定會找到。”
程曉看著那本冊子。紙頁上的字跡,和他在棉紙夾層裏發現的那本一模一樣,連筆畫的粗細、墨色的深淺都看不出區別。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是周鶴齡的手筆。
“為什麽要讓我發現假賬冊?”
“因為叔父想讓你相信,他的目標是長安玄武門。他想讓你把假賬冊送到長安,呈到禦前。然後禦前的人會發現賬冊是假的,所有證據都是偽造的。你會被當成騙子,被罷官,被下獄。而真正的賬冊,叔父會用它來要挾朝堂上的人——那些被他收買了的人。”
程曉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叔父說你不會信,所以他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周明遠把冊子合上,收進袖子裏。“你父親程禹,二十一年前在嶺南查到的那批火藥,不是叔父的。是另一個人的。叔父隻是替那個人做事。那個人在朝堂上,權勢滔天。你父親查到了他,所以他死了。”
程曉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個人是誰?”
“程推官,你到了長安,自然就知道了。”周明遠把手杖夾在腋下,雙手抱胸。“叔父說,這盤棋你不是在跟他下,你是在跟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下。棋手死了,棋子還在動。你破了叔父的局,破不了那個人的局。”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程曉。“程推官,賬冊是假的。但你父親的那封信是真的。那封信上有叔父的畫押,是他唯一沒能銷毀的證據。你父親把它藏在了那塊玉佩的夾層裏。你回去看看。”
周明遠走了。灰色長衫在密林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山路的盡頭。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麽,又像什麽都沒說。
程曉站在原地,把那塊並蒂蓮玉佩從懷裏掏出來。玉質溫潤,並蒂蓮的紋路在手心裏清晰可見。他把玉佩翻過來,看著背麵刻著的“程禹”兩個字。字的筆畫比正常的深,像是刻了不止一次。他之前沒有在意,以為隻是刻字匠的手藝問題。
現在他知道了。
他從林海生那裏借來一把小刀,刀刃很薄,鋒利。他蹲在路邊,把玉佩放在膝蓋上,沿著“程禹”兩個字的邊緣慢慢劃開。玉質堅硬,刀刃在玉麵上滑過,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用刀尖一點一點地撬,手上的青筋暴起。
玉麵裂開了一條細縫。他用刀尖挑開——玉佩是空心的,中間夾著一層極薄的棉紙。棉紙已經發黃發脆,折成四折,邊緣有些破損。程曉把棉紙取出來,手指微微發抖。
他展開棉紙,就著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的光看。字跡極小極密,是父親的筆跡,但比平時的潦草,像是在極度緊張中寫下的,有幾個字的筆畫都寫歪了。
“鶴齡兄,弟已查明,潮州沉船之火藥非兄台一人所為。幕後另有其人,位居朝堂,權勢滔天。弟不敢直言,恐遭不測。將此玉留與吾兒,他日長大,替父查明真相。——弟程禹,章和四年秋。”
程曉把這幾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周鶴齡。周鶴齡隻是刀。握刀的人在長安,在朝堂上,在程曉看不見的地方。父親寫“位居朝堂,權勢滔天”——那是一個他惹不起的人,一個他連名字都不敢寫下來的人。所以他隻寫了“幕後另有其人”,把真相藏在這塊玉佩的夾層裏,留給兒子。
程曉把棉紙重新摺好,塞回玉佩的夾層裏。他把玉佩收進懷裏,貼胸放著,和父親的另一封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溫玉兒看著他,目光裏有問詢,但沒有開口。
程曉說:“上車。繼續走。”
馬車重新上路。車廂裏沒有人說話。溫玉兒抱著刀靠在車壁上,眼睛看著車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那道光隨著馬車的顛簸忽明忽暗。阿史那紅騎馬走在馬車旁邊,目光掃視著兩邊的樹林,手按在刀柄上。林海生走在最前麵,腰間的刀隨著馬步一顛一顛,刀鞘敲著馬鞍,發出單調的聲響。
程曉把那塊玉佩從懷裏掏出來,握在手心裏。玉質溫潤,握上去涼絲絲的,但過了一會兒就被體溫捂熱了。他把玉佩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父親的聲音好像在耳邊,低低的,沉沉的——“替父查明真相。”
馬車繼續向北。車輪碾過石子路麵,發出單調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心跳。程曉在那些聲音裏聽到了別的東西——長安城裏的鍾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有人在敲一麵蒙了厚布的鼓。
溫玉兒忽然開口。“程曉。”
他睜開眼睛。
“你怕嗎?”
“怕什麽?”
“怕到長安之後,發現真相是你不想看到的。”
程曉想了想。“怕。但我更怕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做,真相就永遠埋在那裏了。”
溫玉兒看著他。“那我們一起把它挖出來。”
程曉點了點頭。
馬車繼續向北。身後的路越來越遠,前麵的路越來越長。嶺南已經看不見了,湖南的丘陵在暮色中變成一團團黑色的剪影。天邊有一抹暗紅,像一道還沒有癒合的傷口。何車夫在外麵哼起了小調,還是那個嶺南口音,調子很慢。
程曉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懷裏揣著父親的玉佩,賬冊,兩塊鐵一樣的東西,貼著心跳。他摸了摸那塊懷表,表殼冰涼的,指標不動。他把懷表握在手心裏,表殼被體溫捂熱了,指標還是不動。
八點十三分。
二十一年前的那個晚上,父親在嶺南的某個地方,寫下那封沒有寄出的信,把那塊玉佩交給一個商人,說“如果我死了,把這個交給我兒子”。然後他騎馬回長安,在路上“墜馬”身亡。
不是意外。
程曉把懷表收好,靠在車壁上,車輪聲在耳邊響著,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麽——天數,裏數,還是一切結束之前剩下的時間。
長安還在很遠的地方。但他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