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潮州。
天亮之後,程曉獨自去了潮州縣衙。溫玉兒留在客棧,說要去港口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打聽到姐姐的訊息。程曉知道她不是去打探訊息的——她是去等人。等那個砍了手、刻了“紅”字的人再出現。她沒有說,但程曉看得出來,她把刀磨過了,刀刃亮得像鏡子。
潮州縣衙比廣州府衙小得多,隻有一進院子,正堂、簽押房、庫房,擠在一起,院子裏的磚縫長滿了青苔。新任知縣姓王,四十來歲,臉圓圓的,留著兩撇小鬍子,說話的時候鬍子一翹一翹的,像兩條毛毛蟲在跳舞。
“程推官,您要查三年前的案卷,盡管查。下官全力配合。”王知縣笑得殷勤,親自把程曉領到庫房門口,又吩咐人上茶。
程曉沒有喝茶,直接進了庫房。案卷還是昨天那些,但他今天要找的不是薑老海的案子,而是另一樣東西——三年前潮州知縣失蹤的案卷。
他翻遍了整個庫房,沒有找到。知縣的失蹤,沒有立案,沒有記錄,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他翻到最底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一個竹筒,塞在案卷與牆壁之間的縫隙裏。竹筒上落滿了灰,塞子用蠟封著,蠟已經幹裂。
程曉把竹筒取出來,撬開蠟封,倒出裏麵的東西。是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折成四折。展開,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的:
“火藥沉於潮州港東礁下三十尺,船身已毀,貨艙完好。火藥共計二十箱,兵部火器局封條。總督府周鶴齡主使。下官不敢上報,恐遭不測。若見此信,望呈天聽。——潮州知縣周明道,章和三年九月。”
章和三年九月。正是薑老海報案後不久,也是這位周知縣失蹤前不久。他把這封信藏在了庫房的案卷夾縫裏,等著有人發現。但沒有人發現。他在寫完這封信之後不久就被人掐死了,綁上鐵鏈,沉到了海底,和那些火藥作伴。
程曉把信摺好,放進懷裏。出了庫房,王知縣還站在院子裏,殷勤地笑著。“程推官查到了什麽?”
“沒什麽。三年前的舊案,很多材料都缺失了。”程曉看著他的臉,“王知縣是哪一年到任的?”
“章和四年春。前一任知縣周明道失蹤後,朝廷就派了下官來接任。”
“周明道失蹤的案卷,怎麽沒有?”
王知縣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下官到任的時候,庫房裏就沒有周知縣的失蹤案卷。也許是前任的書吏帶走了,也許是弄丟了。下官也派人找過,沒找到。”
程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注意到王知縣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很新,結的痂還沒脫落。是新傷。
“王知縣手上的傷,怎麽弄的?”
王知縣下意識地把手縮了縮。“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割的。下官粗手笨腳,讓程推官見笑了。”
程曉笑了笑,拱手告辭。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王知縣還站在院子裏,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兩隻手垂在身側,左手食指上包著一小塊白布,白布上滲出淡淡的紅色。
溫玉兒在港口沒有等到人。
她在碼頭上坐了一個上午,看著漁船進進出出,看著魚販子討價還價,看著孩子們在沙灘上撿貝殼。沒有人來,沒有灰衣人,沒有姐姐,沒有任何異常。隻有海風,海浪,和無處不在的鹹味。
臨近午時,她站起來準備回客棧,一個聲音從背後叫住了她。
“溫姑娘?”
她回頭。是一個老人,頭發花白,佝僂著背,穿著破舊的皂衣——是昨天在縣衙門口跟程曉說話的那個老門房。他拄著一根竹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程推官不在。”溫玉兒說。
“老朽不是來找程推官的。”老門房咳嗽了幾聲,“老朽是來找溫姑孃的。有些話,跟程推官說不太方便,跟溫姑娘說方便些。”
溫玉兒看著他。老人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狡猾,是恐懼,是壓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那種恐懼。
“你說。”
老門房左右看了看,把溫玉兒拉到碼頭旁邊的一個角落裏。角落裏堆著幾張破漁網和一摞舊木桶,散發著魚腥和黴腐的氣味。
“溫姑娘,你姐姐來過潮州。”
溫玉兒的手猛地攥緊了。
“大約一個月前。她來找老朽,問三年前周明道失蹤的事。老朽把跟程推官說的話又跟她說了——有人來找過周知縣,灰色衣服,比周鶴齡瘦。她聽完就走了。過了幾天她又來了,問老朽認不認識一個姓薑的采珠人。老朽說認識,薑老海,坐牢了。她問坐牢之前住在哪裏,老朽告訴了她。”
溫玉兒的呼吸急促起來。姐姐來過潮州,姐姐去找過薑老海的家。薑老海的棚屋在碼頭最東邊——她來過了,也許就在幾天前。“她還問了什麽?”
“還問了一個人。姓鄭,船行的東家,女的,臉上有疤。問老朽認不認識。老朽說認識,鄭三娘,廣州港的船行東家。她就走了。”老門房咳嗽了幾聲,咳得很厲害,彎著腰,竹杖在地上咚咚地敲。“老朽不知道她是誰,但她問的事,都是三年前那些事。老朽在這裏看了二十多年的大門,知道誰是真的要查案,誰是假的。溫姑娘,你姐姐是真要查案的人。”
溫玉兒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碎銀塞給老門房。老門房推辭了一下,收下了,揣進袖子裏。“溫姑娘,你姐姐還活著。老朽也不知道她在哪裏,但老朽知道她還活著。一個月前她還站在老朽麵前,說話中氣十足,不像有病有傷的人。你不用擔心。”
老門房拄著竹杖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碼頭的盡頭。
溫玉兒站在原地,手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海風吹著她的頭發,她把臉別過去,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表情。
姐姐來過這裏。姐姐比她早一個月。姐姐還在找,還在查,還沒有放棄。她也不會放棄。
午飯後,程曉和溫玉兒在客棧碰頭。
一個上午,兩個人都沒有白跑。程曉把周明道的信給溫玉兒看,溫玉兒把老門房的話轉述給程曉。
“你姐姐去了薑老海的老家。”程曉說,“薑老海蹲了十二年大獄,他的棚屋是出獄後才搭的,以前的家不在這裏。”
“老門房說他告訴她的地址,是薑老海坐牢之前住的地方。”
“那裏的鄰居也許見過她。也許有人知道她在哪裏。”程曉站起來,“下午去薑老海的老家。”
薑老海的老家不在潮州城裏,在城外的一個漁村,離潮州港有十幾裏路。程曉和溫玉兒騎著從縣衙借來的兩匹瘦馬,沿著海岸線往東南走。路不好走,是沙土路,馬蹄陷進沙子裏,走得慢。海風很大,吹得馬鬃翻飛,溫玉兒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她懶得攏,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漁村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房子矮矮的,用礁石壘的牆,屋頂壓著石塊,怕被台風掀翻。村口有一個賣涼茶的老婦人,看見程曉和溫玉兒騎馬過來,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
程曉下馬,問了薑老海以前住的地方。老婦人指了指村子東頭,“那間屋頂塌了的就是。好多年沒人住了。”
薑老海的老家隻剩半麵牆還站著,屋頂塌了大半,屋裏長滿了野草。院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上開著紫色的小花。程曉在廢墟裏翻了一會兒,沒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十二年了,就算有東西,也早被人拿走了或被雨水泡爛了。
他正準備離開,溫玉兒忽然蹲下來。她盯著地麵看了一會兒,從泥土裏拔出一樣東西——一根銀簪子,簪頭是一朵木蘭花,花瓣已經氧化發黑,但紋路還在。
“這不是薑老海家的東西。”溫玉兒把簪子舉到眼前,“男人不用簪子。薑老海沒有老婆女兒,這是他坐牢之後才住進來的人留下的。”
“也許有人在他坐牢後占了這間屋子。”
“占屋子的人不會用銀簪子。漁民的女人不戴銀簪子,戴不起。”溫玉兒把簪子翻過來看背麵。背麵刻著兩個字——“阿紅”。
程曉看著那兩個字。
阿史那紅。
她來過這裏。她在這間廢棄的屋子裏住過——也許幾天,也許一晚。她走的時候掉了這支簪子。
溫玉兒把簪子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她來過。她真的來過。”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從漁村回來的路上,溫玉兒一直握著那支銀簪子。她不說話,馬騎得很慢,跟在程曉後麵半個馬身。路還是那條沙土路,海風還是那麽大,但她的表情變了——不是找到了姐姐的喜悅,而是一種緊迫感。姐姐在同一條路上走,比她早一個月,也許還在前麵,也許就在下一個路口。
“程曉。”
“嗯。”
“我姐姐查的事,跟我們是同一件。周鶴齡、火藥、沉船、鄭三娘、薑老海——她全在查。”溫玉兒催馬跟上來,與程曉並轡而行,“她被周鶴齡追了幾個月,還是沒有放棄。她一個人,沒有人幫她。”
“現在有了。”
溫玉兒看著他。他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線條分明,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你為什麽要幫我找姐姐?”
程曉想了想。“因為你需要找到她。你需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跟你有血緣關係的人。你從小被人奪走了一切,姐姐是你唯一剩下的。你找到她,你就完整了。”
溫玉兒低下頭,把銀簪子插進自己的發髻裏。簪子有點鬆,她按了按,讓它固定住。她從來沒有戴過簪子。在燕王府,她沒有資格戴首飾。在長安,她不覺得需要。但這支簪子不一樣,它戴過姐姐的頭發。姐姐的體溫,姐姐的氣息,也許還留在上麵。
她讓它留在自己的發間。
回到潮州城,程曉沒有回客棧,直接去了海港。
薑老海還在修補漁網。看見程曉來,他放下手裏的活,從棧橋上站起來。他的腿今天瘸得更厲害了,大概是昨天潛水的緣故。
“程推官,找到我女兒的墳了?”
程曉搖頭。“還沒。但我們找到了一樣東西。”他把銀簪子的事說了。薑老海沉默了很久,臉上被海風吹出的皺紋更深了。
“那間屋子,我坐牢之後就沒有人住了。那個戴銀簪子的女人,是好人。她來找過我女兒的下落,問過鄰居,但沒有找到。”
“你女兒的名字叫什麽?”
“阿瑤。薑海瑤。她娘懷她的時候我在海上采珠,夢見海麵上漂著一隻瑤琴,回來就給她起了這個名字。”薑老海的聲音很低,不像是在跟程曉說話,倒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死的時候才九歲。病死的。她娘改嫁的時候把她埋在村子後麵的山坡上,我出獄後去找過,山坡上全是墳,沒有墓碑,不知道哪座是她的。”
程曉看著他。這個在水下能憋氣一炷香的硬漢,此刻眼眶紅了。
“我幫你找到她。”
薑老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程推官,你是個好人。”
程曉不是好人。他隻是個推官,做推官該做的事。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黑了。
程曉在房間裏整理今天的收獲——周明道的信,銀簪子,老門房的證詞,王知縣的左手傷疤。這些線索像珠子一樣散落在桌上,他需要把它們串成一條鏈。
溫玉兒端著一碗麵進來,放在桌上。
“蘇姐姐不在,我煮的。可能還是鹹。”她把碗推到程曉麵前,站在旁邊不走。
程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比上次淡了,但還是偏鹹。他沒有說話,低頭吃麵。
溫玉兒在他對麵坐下,把刀放在桌上,兩隻手疊在刀鞘上。“程曉,明天我們去哪裏?”
“去見鄭三娘。她在廣州,但我懷疑她在潮州也有生意。周鶴齡的火藥從廣州運到潮州,需要有人接應。鄭三娘船行的船,也許就是那條接應的船。”
“你懷疑她?”
“我懷疑所有人。但她幫過我們——她說石灰倉庫的進貨渠道,她說了實話。如果不是她,我們不會查到石灰和火藥的關聯。”
溫玉兒點了點頭。程曉吃完麵,把碗放下,從懷裏掏出那塊懷表——他今天從溫玉兒房間裏拿的,趁她不在。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拿,也許是怕她在水下丟了,也許隻是想幫她保管一會兒。
“這個還你。”他把懷表放在桌上。
溫玉兒看見懷表,臉微微紅了一下。“你什麽時候拿的?”
“今天下午。你出門的時候忘在枕頭底下了。”
溫玉兒把懷表拿起來,握在手心裏。表殼涼涼的,但她的手指很熱。“你幫我保管吧。”
程曉看著她。
“我帶著它,總是忍不住摸。查案的時候分心。”溫玉兒把懷表推回程曉麵前,“你先替我拿著。等案子結了再還我。”
程曉把懷表收進懷裏,貼身的口袋,和父親的手劄放在一起。“好。”
溫玉兒站起來,抱著刀走到門口,拉開門。
“程曉。”
“嗯。”
“那支簪子,我戴著好看嗎?”
程曉看著她發髻上的銀簪子。木蘭花,氧化發黑的銀,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好看。”
溫玉兒嘴角彎了一下,關上了門。
程曉坐在桌前,伸手從懷裏摸出那塊懷表,開啟表蓋。指標停在八點十三分——他父親死的那天晚上。二十年前,程禹從嶺南巡查回來,不到一年就在一次外出巡查時墜馬身亡。時辰是晚上八點十三分。
他把表蓋合上,收好。周明道的信在桌上攤著,燭火在信紙上跳動,把那些字照得像活了一樣——“火藥沉於潮州港東礁下三十尺……總督府周鶴齡主使……下官不敢上報,恐遭不測……”
二十年前,父親在嶺南查到了什麽?是不是也查到了周鶴齡?是不是也查到了火藥和沉船?
程曉吹滅蠟燭。黑暗中隻有月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桌案上,落在那封信上,落在“周鶴齡”三個字上麵。
他閉上眼睛。明天要去查王知縣,要去查鄭三娘在潮州的生意,要去查沉船旁邊那艘陌生船隻的鐵錨。還有姐姐——溫玉兒的姐姐,阿史那紅,她還在嶺南的某個地方等著被找到。
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慢而有力。他在那節奏裏找到了一點安穩,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