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 第3章 齒輪

第3章 齒輪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五月二十一日,天還沒亮,溫玉兒就醒了。

不是被噩夢驚醒的。她已經很久不做噩夢了。在燕地的那些年,她每晚都做夢,夢見阿史那部族的火光,夢見母親把她推進草垛時手指的溫度,夢見燕王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逃出來之後,夢少了。七天七夜的跋涉,每晚睡在野廟、破窯、溪邊的石頭上,累到極限,什麽夢都沒有。昨晚是十年來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枕邊放著陶姑姑的繡花和醜銅哨,窗外是長安城的梆子聲,隔壁灶房裏蘇淩昀在煮粥。她沒有做夢。

她睜開眼,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灰濛濛的。起身疊好被褥,把繡花和銅哨收入袖中,推開門。院子裏靜悄悄的,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裏輕輕響。她在井邊打了水洗臉,冰涼的水拍在臉上把最後一絲睏意驅散,然後用手指梳理長發,用白玉簪綰好,走進殮房。

老孫年紀大了,覺少,已經在解剖台前坐著整理沈鶴年的驗屍格目了。他見溫玉兒進來,有些意外。這姑娘昨天纔回長安,腳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麽早就來殮房了。

溫玉兒在他對麵坐下,麵前的小桌上攤著昨天從密室現場取回的幾十個木牛流馬機關部件。齒輪、連杆、曲柄、棘輪,大大小小,按編號排列。她拿起那枚刻著“梵”字的齒輪,對著燭火看。除了這個字,這枚齒輪還有什麽特別之處?沈鶴年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點時間組裝了一套延時機關閂死了密室門窗,把自己困在裏麵,然後用心口一刀結束生命。他完全可以直接自殺,不用費盡心機製造密室。他製造密室不是為了困住自己,是為了困住一個秘密——一個必須用密室來保護的秘密。

她的手指沿著齒輪邊緣慢慢轉動。刻痕隻有一處:“梵”字。但這一筆,最後一筆的收筆處不對。正常刻字的收筆是提刀,刻痕由深到淺自然消失。這一筆的末端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向外拖出,極短,比頭發絲還細,不湊近根本看不見。不是提刀時自然留下的,是刻完字之後刀尖沒有離開齒輪表麵,故意帶了一下。刻字的工匠不會犯這種錯誤,沈鶴年是內造局首席機關匠人,手穩得能在米粒上刻字,不可能失手。這一刀是故意的。

“程曉在哪兒?”

老孫從驗屍格目上抬起頭。“在值房。一夜沒睡。”

溫玉兒推門進去的時候,程曉正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沈鶴年案的初步勘驗記錄。燭火已經換了新的,他抬起頭,溫玉兒把那枚齒輪放在他麵前。

“你看這裏——‘梵’字的最後一筆收筆處,有一道劃痕向外拖。不是手滑了,是故意的。”

程曉接過齒輪湊近燭火,指腹摩挲著那道劃痕。溫玉兒繼續說。“燕王以前叫人藏過密信,用‘字中字’的手法——外層刻一個無關的名字應付搜查,內層刻痕底部藏真正的字。需要用火炙烤,讓刻痕深處的木紋變色才能看見。”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將齒輪放在燭火上緩緩移動。鐵樺木的木紋極密,火烤之後木質表層顏色變淺,刻痕底部顏色變深。他移開燭火,等齒輪冷卻。刻痕底部,深色的木紋漸漸聚攏成形——“朱雀門下,第七塊磚。豫王趙桓。”

他沒有刻燕王的名字。他刻的是豫王的名字。“梵”是沈鶴年自己的法號——林凡。他用自己出家時的法號掩蓋了豫王的真名。燕王的名字是假,豫王的名字是真。

“昨天在現場,豫王府的人來過。”程曉放下齒輪。“將作監主簿說,沈鶴年屍體被發現後不到半個時辰,豫王府長史韓崇就到了。他說沈鶴年是豫王府舊人,豫王府關心此案,要求京兆府及時通報進展。”

溫玉兒抬起頭。“他關心的是你查到誰頭上。沈鶴年死在密室的訊息一傳出去,豫王府就知道紙包不住火,派人來看著——不是來幫忙,是來盯梢。”

程曉叩了三下。“韓崇今天還會來。”

“我去市井走訪沈鶴年死前幾日的行蹤。豫王府的人盯著京兆府,不會盯一個穿白衣的姑娘。”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程曉。以前替燕王查案,查到線索是功。這次替你查,算什麽?”

“算互相照應。”

她沉默了一會兒。“好。互相照應。”推門出去,白衣消失在晨光裏。

程曉坐在值房,將齒輪收入證物袋。窗外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那疊勘驗記錄上。他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朱雀門下第七塊磚——這個密道入口的位置沈鶴年刻在齒輪最深處,藏在“梵”字底下三十八年。他是皇城密道唯一知道全貌的人,密道修完後豫王沒有放他走,把他囚在長安城三十年。他不能離開,不能說出秘密,不能死,也不能活。最後他用自己的死把密道的秘密交給了程曉。

王帥推門進來。“大人,豫王府長史韓崇求見。”

程曉抬起頭。來得好快。

韓崇五十餘歲,穿一身藏青色長袍,腰懸玉佩,麵上掛著恰如其分的關切。禮數周到,言語溫和。落座後先代豫王問程曉辛苦,又說沈鶴年曾在豫王府做過事,豫王念舊,想瞭解案情進展。語氣不緊不慢,每句話都像聊家常。

程曉沒有請茶。案卷合攏,鎮紙壓住。“此案尚在勘驗,不便透露細節。韓長史若有線索提供,程某洗耳恭聽。”

韓崇的笑容不改。“沈老匠人在豫王府時負責機關修繕,豫王對他頗為器重。後來他入了將作監,豫王還惋惜了好久。今早聽人說他死在密室裏,門窗都從裏麵閂死了,凶手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這種死法,若非機關高手,誰能做到?說到機關高手——燕王府那位白衣姑娘也是其中翹楚吧。”

程曉叩了三下。來了。繞了一圈,落點是燕王。豫王府希望他順著燕王的方向查,希望他把那枚刻著“梵”字的齒輪解讀為燕王的印記。

“燕王府的白衣姑娘是否擅機關,程某不知。但沈鶴年指甲縫裏驗出的是鐵樺木木屑,密室門閂也是鐵樺木——長安城能加工鐵樺木的工匠不超過三人,沈鶴年是其中之一。門閂是他自己製作的。”

韓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轉瞬恢複了那副溫和的笑臉。“程推官果然名不虛傳,第一天就查到這麽多。既然如此,豫王府就不多打擾了。若有需要,隨時來豫王府找我。”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程推官,沈老匠人死得蹊蹺。他一個人在密室裏,門窗都閂死了,誰也進不去。這種死法,不像他殺,也不像自殺。像被人逼死的。”

他推門出去。程曉獨坐值房,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韓崇最後那句話不是威脅,是試探。他在試探程曉有沒有查到豫王。程曉讓他試,沒有給他答案。韓崇今天來這一趟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程曉沒有提燕王,也沒有提密室裏有其他人。他得到的隻有一句“門閂是沈鶴年自己做的”。這句話足夠讓豫王府緊張,因為沈鶴年自己做門閂,意味著他死前有自己的計劃——一個豫王府不知道的計劃。

溫玉兒從京兆府出來,沒有走正門。她繞到後巷,從袖中取出易容的用具——這是她十年裏最熟悉的事,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但今天她不想扮老婦,也不想扮商販。她扮成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年輕媳婦,頭發用布帕包住,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黃粉遮住原本的白皙,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裏放幾把青菜。這是她第一次不為了殺人而易容。

城西魯記木器鋪在延康坊最東邊,兩間門麵,門口堆著木料。掌櫃魯大有正蹲在門口刨木板,刨花堆了一地。溫玉兒走過去,從竹籃裏拿出青菜,聲音放得軟軟的。“掌櫃的,我當家的讓我來問,上回那個鐵樺木的構件做好了沒有?他說是老顧客了,姓沈。”

魯大有的刨子停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刨。“什麽鐵樺木?小本生意,沒做過那種貴重東西。”

溫玉兒蹲下來,把青菜放在刨花堆旁邊,放低了聲音。“掌櫃的,我不是來催活的。老沈是我當家的師父。他昨天死了。”

魯大有的手停住了。刨子卡在木板上,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刨花。“進來吧。”

鋪子裏堆滿了木料和半成品,窗上糊的紙舊了,光線昏暗。魯大有坐在一堆木料上,低著頭。他認得沈鶴年,沈鶴年是老主顧,三十年前就來找他做活。這次定製鐵樺木構件是七天前的事——七根鐵樺木方料,尺寸是沈鶴年自己量的,長三尺,寬兩寸,厚一寸半。他用了五天做出來,沈鶴年親自來取的,一個人搬不動,雇了輛獨輪車推走的。臨走時忽然跟他說,魯老弟,以後豫王府的生意別接了,會死人的。他沒聽。沈鶴年死了。

溫玉兒問。“他還說了什麽?”

魯大有抬起頭,眼睛紅了。“他說——魯老弟,你做了我三十年的活,我沒給過你好價錢。這次多給點。他給了我雙倍工錢,一錠整銀。我當時還高興,以為他發了什麽財。現在想來,那是他攢了一輩子的體己。他給我的那錠銀子,是他自己的棺材本。他把棺材本給了我,讓我別接豫王府的生意。我沒聽。他死了。”

溫玉兒從魯記木器鋪出來,竹籃空了,青菜留在了刨花堆旁邊。魯大有最後說的話還在耳邊——“豫王府的人來燒過記錄。沈老哥死了第二天,韓長史親自帶人來的,把鋪子裏所有沈老哥定製構件的記錄全燒了。我不敢攔。”

她走進一家茶館坐下,拿出隨身帶的炭條和紙片,把上午查到的線索一條一條記下來:門閂是沈鶴年找魯大有定製,七天前量尺寸,五天前交貨,沈鶴年親自取走,雇獨輪車推回。魯大有說沈鶴年取貨時神色平靜,不像被脅迫。豫王府第二天就燒了記錄——沈鶴年屍體剛被發現,韓崇第一時間趕到內造局,同時另一批人去魯記銷毀證據。兩條線同時動,說明豫王府早有準備。要麽他們提前知道沈鶴年會死,要麽他們一直在監視沈鶴年。

她收起紙片,忽然很想喝一碗蓮子羹。荷香居就在附近,她出了茶館往荷香居走去,走到門口停住了。以前她每月十五來這裏,坐角落裏點一碗蓮子羹,隻喝一口就走。那是燕王讓她來的——等她等到的人,把玉花瓣留在桌底。今天沒有燕王的命令,沒有人讓她來。她站在荷香居門口,猶豫了很久。

老闆娘認出她了。白衣姑娘,角落裏那張桌子,一碗隻喝了一口的蓮子羹,她記得。“姑娘,好久沒來了。還是老位子?”

溫玉兒點了點頭,走到角落裏那張桌子坐下,點了一碗蓮子羹端上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喝,一口接一口,把一整碗蓮子羹喝完了。這是她十年來第一次喝完一碗蓮子羹。老闆娘來收碗時她放下銅板,說了聲“好喝”。老闆娘笑了。“好喝就常來。”

她走出荷香居,站在街邊,陽光照在她灰布衣裳上,暖洋洋的。十年了,她終於喝完了一碗蓮子羹。

傍晚,溫玉兒回到京兆府。她卸掉易容,洗去臉上的黃粉,換回白衣,將炭條紙片放在程曉桌上。

“門閂是沈鶴年找魯記木器鋪定製的。魯大有說沈鶴年取貨時神色平靜,不像被脅迫——他是自願的,自己設計了自己的死亡。豫王府第二天就燒了記錄,兩條線同時動,他們早有準備。”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把豫王府的反應拚在一起:案發不到半個時辰豫王府就得到訊息,韓崇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同時另一批人去魯記銷毀證據。速度太快了。除非有人在沈鶴年身邊盯著——將作監有豫王府的眼線。

“還有一件事。”溫玉兒在他對麵坐下。“我把一整碗蓮子羹喝完了。”

程曉看著她。“好喝嗎?”

“好喝。以前每次隻喝一口,不知道後麵是什麽味道。今天喝到碗底,蓮子燉得很爛,桂花撒在最上麵,喝到最後一口還是甜的。”她頓了頓。“以前喝一口就走,因為燕王讓我等在荷香居,等你來了把玉花瓣留在桌底。我不敢多喝,怕喝完了你還沒來。今天沒有等任何人,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她低下頭。“以前替你查案,查到線索是功。今天替你查案,喝了一碗蓮子羹。我不知道這算什麽。”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這叫替自己活。今天喝一碗蓮子羹,明天喝兩碗。把十年的份都喝回來。”

她沒有回答。窗外暮色四合,值房裏的光線暗下來。過了很久她說了聲“好”,站起身,走出值房。

院子裏蘇淩昀正在收晾曬的衣裳,見她出來,從衣繩上取下一件白衣遞過去。“給你做了一件新的。棉布的,貼身穿。”

溫玉兒接過衣裳展開,針腳細細密密,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她低下頭,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朵梔子花。“謝謝。”

蘇淩昀說。“不用謝。換上去看看合不合身。”

溫玉兒抱著新衣走進耳房,脫下舊的白衣,換上新的。棉布貼著麵板,軟軟的。她走出耳房站在院子裏,蘇淩昀上下打量了一番。“袖子長了一點,明天給你改短。”她應了一聲“好”,站在院子裏很久沒有動。月光照在新衣上,棉布泛著柔和的光。領口的梔子花貼著她的鎖骨,安安靜靜的。

夜漸深,值房裏隻剩程曉一個人。他將齒輪從證物袋裏取出來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朱雀門下第七塊磚。明天該去朱雀門了。但他知道韓崇不會隻來一次,豫王也不會隻讓韓崇來。齒輪上的秘密暫時還隻有他、溫玉兒和蘇淩昀知道。豫王不知道齒輪裏有字中字,以為沈鶴年隻刻了一個“梵”字指向燕王。這是程曉手裏多出來的一張牌。

他把齒輪收好。窗外月光很亮,耳房的燈已經熄了。溫玉兒睡了,穿著新做的白衣。他不知道她明天還會不會去喝第二碗蓮子羹,但他知道她會去朱雀門——她說過互相照應。朱雀門下第七塊磚,她會站在巷口等他出來。他走到窗邊站了很久,頸間的銅哨輕輕跳動,哨口的“程”字溫熱。

明天,朱雀門。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