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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柳蘊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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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六年五月三日,夜。

程曉持孫繼德密令,率王帥、趙鐵及十名精幹差役,於亥時出發。密令上隻有一行字:“準程推官搜查燕王府別院,一切後果由本府承擔。”落款孫繼德的印,蓋得端端正正。

燕王府別院在城北崇化坊,三進宅院,灰牆黑瓦,門前兩盞燈籠徹夜不熄。燈籠上繪著燕王府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鷹。程曉在巷口勒馬,揮手,差役分作三路。一路隨王帥從正門突入,一路隨趙鐵守住後門及所有側門,一路隨他翻牆。今夜無月,雲層很厚,崇化坊的街巷黑得像墨。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亥時三刻。

程曉第一個翻過牆頭,落地無聲。院子裏很靜,廊下掛著一排燈籠,光線昏黃。一個更夫提著燈籠走過,被趙鐵從身後捂住嘴,拖進暗處。差役魚貫而入,控製住門房、護院,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

程曉穿過二進院,直入後宅。後宅最深處有一間堆放雜物的耳房。推開門,灰塵味撲麵而來,牆角堆著破桌椅、舊箱籠。地麵鋪著一塊草蓆,草蓆上積著薄灰。

程曉蹲下,掀開草蓆。一塊木板,木板上嵌著鐵環。他握住鐵環,用力一提——木板掀起,露出向下的石階。石階極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滲著水漬,火把映照下,水漬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

石階盡頭,一扇鐵門。門沒鎖。

程曉推開門。地窖不大,約一丈見方。牆角鋪著一層幹草,幹草上蜷著一個女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發枯黃打結披散在肩上,像一蓬幹草。她聽見門響,身體劇烈一顫,往牆角縮了縮,雙手抱住頭,是一個被關了太久的人的本能反應——先護住頭。

火把的光照亮地窖。程曉看見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被繩索捆綁過的痕跡,已經癒合了,但疤痕永遠留了下來。

“柳蘊?”

她抬起頭。三年未見天日,眼睛幾乎睜不開,眯成一條縫努力辨認來人。嘴唇幹裂,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程曉蹲下身,與她平視。“京兆府推官,程曉。我來救你。”

柳蘊愣了很久,嘴唇劇烈顫抖。她沒有哭,隻是把臉埋進幹草裏,肩膀劇烈起伏。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石刮地:“我娘……還在嗎?”

“在。她一直在等你。”

柳蘊閉上眼睛。這一次,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柳蘊被安置在京兆府後堂一間僻靜的廂房。老孫為她診了脈,說身子極虛,但底子還在,養一陣就好了。蘇淩昀送來熱粥和幹淨衣物,又讓灶房燒了熱水。柳蘊洗了澡,換上幹淨衣裳,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她瘦得厲害,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但精神比程曉想象的好。

她坐在燈下,慢慢喝粥。手指還在發抖,但動作不慌,一口一口,像在重新學習怎麽吃飯。程曉坐在她對麵,沒有催促。蘇淩昀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針線,縫補柳蘊換下來的舊衣裳——其實已經爛得沒法補了,但她還是在一針一線地縫。

柳蘊喝完粥,放下碗。“章和二年,燕王把我嫁給裴懷瑜。任務隻有一個——監視他。裴懷瑜知道燕王太多事,燕王不放心。我嫁過去三年,每月向燕王府遞訊息。”

“遞什麽訊息?”

“裴懷瑜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工部經手了哪些工程。所有我能聽到的,都遞。”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章和三年四月,我發現裴懷瑜與李琰密談。他們在說冰窖裏的女人。我不知道冰窖在哪裏,但知道他們囚禁了一個人。”

“你怕了。”

“怕了。我想逃。四月二十六日清晨收拾細軟,打算回孃家接上母親,離開長安。走到城門口,玉兒姑娘攔住了我。”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她怎麽攔的?”

柳蘊沉默了一會兒。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站在城門口,白衣冪籬。人群來來往往,她就站在那裏,等我。我遠遠看見她,想轉身走。她叫住我——‘柳姐姐。’我沒有回頭。她走過來,站在我身後,說了句——‘柳姐姐,逃不掉的。我試過。’”

柳蘊的聲音低下去。“她說了那句話之後,看了我一眼。不是威脅,不是命令。是累。我認得那種眼神。我自己也有過。”

試過。她也試過。十三歲被燕王從死人堆裏帶回長安,她一定試過無數次。逃,殺,死。但她沒有死成。燕王把她磨成了刀,她逃不掉了。

“她沒有殺我。燕王下令將我囚禁在別院地窖,玉兒姑娘每月來看我一次,送衣食。她從不多話。有時帶一枝梔子花,走的時候放在牢門外。”

蘇淩昀停下手中的針線。“梔子花?”

“她說,因為白。幹幹淨淨的白。”

蘇淩昀低下頭,繼續縫補。程曉看見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知道梔子花——枯井邊一枝,荷香居桌底一枝,裴府井沿一枝。每一枝都帶著夜露,每一枝都別著一片玉花瓣。

“有一次她來送衣食,坐在牢門外很久。忽然問我——‘柳姐姐,你嫁給裴懷瑜,是他讓你嫁的。你恨他嗎?’我說,一開始恨,後來不恨了。懷瑜不是壞人,他隻是膽小。她又問,‘那他對你好嗎?’我說,好的時候好,怕的時候怕。她沉默了很久,說——‘至少有人對你好過。’”

“我問她,玉兒姑娘,你有沒有過?她沒回答,站起身走了。走到門口,背對著我說——‘有過。很久以前。我爹。他叫我阿玉。’那是她唯一一次跟我說起她爹。”

阿玉。阿史那玉。突厥阿史那部族的公主。她父親是部族首領,被燕王殺了。她記得父親叫她阿玉。十年了,沒有人再這樣叫過她。

“冰窖裏的女人,你知道多少?”

“聽守衛說過。說那女人極硬,三年什麽都沒說。說她吞了一枚銀戒指。說她在牆上刻了字。”

程曉從懷中取出拚好的並蒂蓮玉片。“這個見過嗎?”

柳蘊接過玉片,看了很久。燭火照在玉片上,溫潤如脂。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花心那個“玉”字。

“見過。玉兒姑孃的簪子上嵌的。她有一枚並蒂蓮玉簪,從不離身。有一次她來送衣食,簪子滑落地上,她撿起來擦了很久。我看見簪子上缺了一片花瓣。問她怎麽缺了,她說——‘留給一個人了。’”

留給一個人了。枯井牆縫一片。女屍發髻一片。荷香居桌底一片。裴府井沿一片。密室耳墜一片。簪心一片。六片玉,她全部留給了程曉。不是不小心遺失,是一處一處,放在他必經的路上。像撒麵包屑一樣,引他走過來。

“銀戒指。守衛說白衣姑娘從彭明珠喉嚨裏掏出來的,吞得很深,差點卡死。她掏出戒指後,坐在密室裏對著戒指看了很久,沒有上交燕王。”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溫玉兒留下了銀戒指。彭明珠吞下銀戒指,用命藏住。溫玉兒從死人喉嚨裏掏出來,沒有上交。她把戒指藏起來,後來交給程曉。銀戒指裏有什麽?那幅暗道圖,那個“珣”字。她早就拿到了,早就看過了,早就知道了燕王真正的繼承人是誰。但她沒有告訴燕王,也沒有毀掉戒指,她把戒指留給了程曉。

柳蘊忽然抓住程曉的袖子,手指瘦得像枯枝,力氣卻極大。“程大人,玉兒姑娘不是壞人。她是被燕王養大的刀,但她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不該死的人。她放走過何伯舟的兒子,那孩子叫何安,才十五歲。燕王要滅口,她把他放了。她給彭伯安送過白馬堤決口的預警信,六年前就送了。彭伯安沒有信,但她送了。她刮掉密室牆上的字——不是因為燕王,是因為她不想讓那個字被人看見。”

“什麽字?”

“刀。彭明珠刻的是‘燕王是突厥的刀’。她刮掉了‘的刀’。她不想讓別人知道燕王是刀,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她自己也是刀。”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和他想的一樣。她刮掉“的刀”,不是怕程曉知道燕王是突厥的刀——前麵六個字她留下了。她怕的是那個“刀”字本身。刀。她做了十年刀。她不想讓程曉看見那個字,不想讓他知道她也是刀。但她自己就是刀,她知道他知道。

“銀戒指,她留在哪裏了?”

柳蘊想了想。“她每次來,都會帶一枝梔子花。走的時候放在牢門外。我問過她為什麽總是梔子花。她說——‘因為白。幹幹淨淨的白。’她走的時候,花就留在那裏。有時候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她一定是天沒亮就去摘的。”

程曉想起枯井邊那枝梔子花。花瓣上帶著夜露,花莖上係著絲線,絲線上穿著第六片玉。她把最後一片玉給了他,絲線空了。

“銀戒指,去她坐過的地方找。”

程曉去了荷香居。已經打烊了,門板上了,街麵空無一人。他繞到後巷,翻牆進去。角落裏那張桌子,月光照在桌麵上,幹幹淨淨。他在桌麵下摸到一道極細的刻痕,指甲刻的,湊近看——一個字。“井”。

永安坊,枯井。她又讓他回到那口井。

程曉策馬趕到永安坊。雲層散了一些,月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枯井上。井沿空無一人,青石泛著冷冷的光。

井沿上放著一枚銀戒指。月光照在戒麵上,泛著清冷的光。程曉拿起戒指,湊近月光。戒指內壁刻著一幅微型圖——一條暗道,從枯井底部延伸,穿過五條街巷,到達朱雀門。圖的最末端刻著一個極小的字:“珣”。

李珣。燕王次子,真正的繼承人。

銀戒指旁邊放著一枝梔子花。花瓣上還帶著夜露,月光下白得像雪。花莖上係著一根絲線,絲線上什麽也沒有。她把最後一片玉給了他,絲線空了。

程曉拾起銀戒指和梔子花。月光照在井中,碎成一片一片。她沒有來。她不會再來了。六片玉留給了他,兩枚銅哨留給了他,銀戒指留給了他。她把所有能留的都留了,然後走了。

回到燕王身邊。繼續做刀。

程曉回到京兆府後堂時,天已經快亮了。蘇淩昀還守在柳蘊床邊。柳蘊睡下了,呼吸平穩,三年了第一次能在沒有黴味的地方入睡。蘇淩昀見程曉進來,站起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梔子花,什麽也沒問。

“她怎麽樣?”

“身子很虛,但底子還在。養一陣就好了。”蘇淩昀頓了頓。“程曉,她一直在說玉兒姑娘。”

“說了什麽?”

“說她每次來送衣食,都會在牢門外坐很久。不說話,隻是坐著。柳蘊問她為什麽坐著不走,她說——‘外麵沒有人等我。’”

程曉握緊梔子花。外麵沒有人等她。十年。她殺了無數人,救了何伯舟的兒子,給彭伯安送過預警信,把彭明珠的銀戒指藏起來,把六片玉一片一片留給程曉。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然後回到燕王身邊繼續做刀。因為外麵沒有人等她。

“程曉。”蘇淩昀的聲音很輕。“等她再來的時候,告訴她——有人等她。”

程曉抬頭看她。蘇淩昀沒有看他,望著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她會再來嗎?她把銅哨給了他,把玉片給了他,把銀戒指給了他。她什麽都沒留。但她說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燕王的刀,我會吹響銅哨。你會來嗎?”他說“會”。她記住了。銅哨在他這裏,她手裏一枚都沒有了。想吹的時候,拿什麽吹?

程曉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會來。不是現在。是有一天。她不再做燕王的刀的那一天。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長安城正在醒來。遠處傳來早市攤販支爐灶的聲音,賣炊餅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柳蘊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眉頭舒展了一些。

程曉將梔子花插在窗台上的粗陶碗裏,倒了點水。花瓣上的夜露已經幹了,但花還白著。幹幹淨淨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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