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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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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六年四月二十九日,夜

殮房的燭火徹夜不熄。

老孫將最後一根蠟燭也點上了,牆上的影子重重疊疊,像站滿了人。解剖台上,女屍仰麵躺著,麵板被井水泡得發白發脹,在燭火下泛著一層冰冷的微光。

程曉站在解剖台對麵,背靠著牆。他已經在殮房站了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像另一具屍體。

老孫剖開胃囊。

一股酸腐的氣味彌漫開來,混著屍臭,王帥在門口幹嘔了一聲,退到門外。程曉沒有動。老孫將胃內容物倒入銅盤,用竹鑷子一樣一樣撥開。

“蓮子羹。”

竹鑷子夾出一團糊狀物,還能看出蓮子的形狀。

“桂花。”

幾粒桂花,已經被胃液泡得發脹。

“一片未消化的荷葉。”

老孫用鑷子夾起那片荷葉,湊到燭火下。荷葉邊緣有整齊的刀切痕跡,切口平滑,一氣嗬成。

蘇淩昀從陰影裏走出來。

她一直坐在殮房角落的木凳上,麵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銀針、試藥、清水和幾塊白布。老孫剖屍時她沒有上前,隻是遠遠看著,等需要她的時候。

現在需要她了。

她湊近那片荷葉,看了片刻。

“這是食肆做的,不是家常。家常切荷葉不會這麽講究——荷葉入羹,取其清香,切碎了就行。隻有講究的食肆,才會把荷葉邊緣修整齊了再入羹,讓每一片荷葉的形狀都好看。”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

“荷香居。長安城做蓮子羹出名的食肆,城北那家。”

蘇淩昀點了點頭。

老孫繼續。他的手極穩,刀鋒劃過女屍的腹腔,露出盆骨。他用手指探了探骨緣,眉頭皺了起來。

“盆骨有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顯示——”他用刀尖點了點骨折處的骨痂,“約三年前受傷。骨折線已經閉合,骨痂完全機化,至少三年。盆骨這個位置骨折,癒合後會留下跛足。走路一高一低,步態與常人不同。”

三年前。柳蘊失蹤三年。彭明珠失蹤三年。

程曉的指節在牆麵叩了三下。

老孫的手繼續往下。片刻後,他的刀停住了。

“下體有陳舊性撕裂傷。癒合時間約三年。無近期性侵痕跡。”

老孫抬起頭,隔著解剖台看向程曉。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程曉知道他想說什麽——這女子三年前受過性侵,傷愈後再未受過侵犯。她被囚禁了三年,最初的侵犯發生在囚禁之初,之後停止了。

為什麽停止?

老孫翻到致命傷。

“後腦。鈍器擊打,一擊致命。”他用手指探了探顱骨的凹陷,“擊打角度為斜上方。凶手比死者高約半頭。”

李琰比彭明珠高半頭。裴懷瑜也比柳蘊高半頭。

“手腕。腳踝。”

老孫抬起女屍的手臂。極細的勒痕,深深陷入皮肉,不是麻繩,不是鐵鏈,是更細的東西。勒痕邊緣的麵板有癒合痕跡——被反複捆綁,舊的勒痕還沒好,新的又勒上去。一層疊一層,像樹的年輪。

程曉從懷中取出那幾根絲線。今天在枯井現場,老孫從女屍指甲縫裏夾出來的。他以為是衣物纖維。現在湊近燭火細看——不是纖維,是琴絃。太細了,比尋常琴絃細得多。蠶絲混馬尾,極韌,勒入皮肉不會斷。

蘇淩昀一直在看那幾根琴絃。

她沒有用鑷子,直接用手捏起一根,放在銀針上,湊近燭火。銀針變黑了。

程曉看見她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麵上不動聲色,手指會攥緊。

“有毒。”她抬起頭,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驚人,“不是致死的毒。是軟筋散。”

老孫的刀停了下來。

“西域那味藥?”

“是。軟筋散,中者渾身無力但神誌清醒。常用於——”蘇淩昀頓了頓,“審訊逼供。讓受刑者無力反抗,但能清晰感受疼痛。”

程曉的指節在牆麵叩了三下。

不是謀殺。是酷刑。持續三年的酷刑。

蘇淩昀沒有說完。她將琴絃浸泡在清水中,用銀刀刮取殘留物,化開,滴入試藥。試藥是從太醫院流出的方子,老醫官傳給她的。一味一味地試。

片刻後,藥水變了顏色。不是軟筋散的顏色。是另一種。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止軟筋散。還有一味——止血收斂的藥膏。”

老孫倒吸一口涼氣。

程曉從牆邊站直了身體。

“什麽意思?”

蘇淩昀抬起頭,聲音很輕。

“施刑者在每次用刑後,會給受害者上藥。不是為了仁慈。是為了讓受害者活得更久,能承受更多次審訊。”

殮房裏安靜了很久。

程曉看著門板上那具麵目全非的女屍。被劃爛的臉,被削去指腹的手,被琴絃勒過的關節,被反複捆綁的手腕。施刑者用軟筋散讓她無力反抗,用琴絃施刑,用止血藥膏讓她活下來,等待下一次施刑。

持續三年。

程曉見過很多屍體。被砍死的,被毒死的,被勒死的,被淹死的。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疼了。但此刻站在殮房裏,看著這具被折磨了三年的女屍,他發現自己還是會疼。

“她是誰?”他低聲說。

老孫將女屍的頭輕輕側過去。耳後,兩處舊疤痕。耳廓被割掉過,又長好了。不是這次傷的,是舊傷,至少三年以上。

有人割過她的耳朵。

三年前。囚禁之初。那個人割掉她的耳廓,她活下來,傷口癒合。後來沒有再割。因為審訊換了方式——用琴絃,用藥,用持續三年的不死不活。

蘇淩昀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一直在看女屍的發髻。今天在枯井現場,老孫從發髻最深處找到那枚玉片——並蒂蓮形狀,背麵刻著“琰”字。程曉以為那就是全部了。但蘇淩昀又從發根之間找到了一樣東西。

一枚更小的玉片。

比第一枚還小,薄得幾乎透光。雕成並蒂蓮形狀。與程曉懷裏那枚一模一樣。背麵也刻著一個字——“琰”。

兩片玉。同一枚簪子上的。

程曉從懷中取出枯井現場找到的那枚玉片,與蘇淩昀手中那片拚在一起。邊緣吻合。是一朵並蒂蓮的兩片花瓣。還差四片。

“她在告訴我們。”蘇淩昀低聲說,“她把這些玉片藏在身上最隱秘的地方。發髻最深處,一片。發根之間,一片。她知道凶手會毀掉她身上所有能辨認身份的東西——臉、指紋、衣物。但凶手不會拆她的發髻。”

程曉的指節在解剖台邊緣叩了三下。

彭明珠。她在被囚禁的三年裏,將那枚摔碎的並蒂蓮玉簪的碎片一片一片藏在自己身上。發髻一片,發根一片。剩下四片在哪裏?

程曉的目光落在女屍被剖開的腹腔。

胃裏。她吞下去過什麽?

金戒指是指向裴懷瑜的。還有別的嗎?

老孫的手忽然停了。他在檢查女屍左腳踝的月牙形疤痕。

“程大人,這疤不對。”

程曉湊近。燭火下,老孫用小刀輕輕刮開疤痕邊緣。疤痕雖是月牙形,但邊緣增生組織的顏色與周圍麵板有微妙差異——新生的肉芽組織,顏色偏淺,質地偏軟。

“這疤是後來做的。”老孫用小刀尖點了點增生組織與舊麵板的交界處,“你看這裏,癒合過程不超過半年。有人在這女子腳踝上,故意偽造了一個月牙形疤痕。”

程曉站起身。

左腳踝的月牙疤是假的。

有人故意讓這具屍體看起來像柳蘊。柳蘊的左腳踝有月牙形舊疤,幼年摔傷留下的。有人在這女子死後,在她的腳踝上偽造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疤痕。想讓程曉以為這具屍體是柳蘊。嫁禍裴懷瑜。柳蘊是裴懷瑜的原配,三年前失蹤。如果屍體是柳蘊,裴懷瑜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發髻中的玉片,指向彭明珠。

“她是彭明珠。”程曉說。

老孫抬起頭。

“有人想讓我以為她是柳蘊。偽造了月牙疤,在我查到裴懷瑜的時候,正好撞上柳蘊這條線。但我先找到了玉片。”

他看向蘇淩昀。蘇淩昀正將那片新找到的玉片放進瓷盤裏。

“是淩昀找到的。”程曉說,“如果隻靠我自己,我隻找到一片,可能不會這麽快想到彭明珠。但她找到了第二片。”

蘇淩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又低下頭繼續清理玉片上的殘漬。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

“那柳蘊在哪裏?”

程曉沒有回答。

他看著女屍被毀掉的臉。如果她是彭明珠,這三年她在哪裏?被誰審訊?審訊什麽?

他忽然想起何伯舟的血書樂譜。七個音符,七殺令。第四殺的位置——他今天在工部檔房查到一半時,腦子裏忽然閃過這個念頭。裴懷瑜的名字在第四殺。但裴懷瑜還活著。

如果第四殺不是裴懷瑜,而是裴懷瑜身邊的人呢?他的原配柳蘊。失蹤三年。被偽造月牙疤嫁禍的人。她是不是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程曉不知道。但他很快會知道。

明天,去彭府。

程曉深夜回府時,蘇淩昀已先一步回來,點著燈等他。

她換了家常的衣裳,坐在燈下縫補他的舊鬥篷。鬥篷袖口的毛邊又開了線,她用針線細細縫上,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

程曉推門進來。她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灶上有熱湯。”

程曉去灶房端了湯,坐在她對麵,慢慢喝。湯是山藥排骨,燉了很久,山藥都快化了。他一口氣喝完,放下碗。蘇淩昀還在縫補鬥篷,燭火把她的側臉照得暖融融的。

“淩昀。”

“嗯?”

“今天殮房裏,你說軟筋散和止血藥膏的時候,手是穩的。”

蘇淩昀縫補的動作停了一瞬。隻是一瞬,然後又繼續。

“我的手一直是穩的。”

“我知道。”程曉看著她,“我是問,你的心呢?”

蘇淩昀低下頭,針線穿過布料。

“心也會疼。但手不能抖。我手抖了,證據就沒了。”

程曉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涼,但確實沒有抖。常年和毒藥、屍體打交道的手,指尖有淡淡的藥味。他握著這雙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程曉。”蘇淩昀反握住他的手,“那個白衣女人——今天永安坊坊門口,剝蓮蓬的那個老婦。你看她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程曉沒有否認。

蘇淩昀是他妻子。三年夫妻,她能從他的沉默裏讀出他所有的情緒。他沒有說話,但她什麽都看見了。

“她是誰?”

“我不知道。”程曉說,“但她在給我線索。玉片是她引我找到的——她剝蓮蓬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往那個方向指。我回頭看她,她就停了。”

“井裏的東西,她說不讓你撈。”

“是。但她把玉片留在了屍體上。讓我找到。”

“她為什麽要幫你?”

程曉想起那老婦沙啞的嗓音,幹淨得不正常的指甲,虎口的厚繭。想起她蹲在牆角無聲重複瘋乞丐的童謠。想起她說的那句話——“程推官,井裏的東西,撈不得。”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低著頭,像自言自語。但她的手在發抖。握刀的手,在發抖。

“我不知道。”他低聲說。

蘇淩昀看了他很久。燭火在她眼睛裏跳動。

然後她繼續縫補鬥篷。

“程曉,你去查你的案。家裏的燈,我給你留著。”

鬥篷縫好了。係帶也重新續過,比程曉自己續的麻繩結實得多。她將鬥篷疊好,放在他手邊,起身去灶房熱湯。

程曉望著她的背影,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

他想起老孫今天在殮房說的話——“這女子被折磨了三年,身上沒有一處好肉。但她把玉片藏得那麽好。發髻一片,發根一片。她知道會有人來找她。她等了三年。”

彭明珠等了三年,等來一個替她收屍的人。

溫玉兒等了十年,等來一個問她“是誰”的人。

蘇淩昀每天點著燈,等一個深夜歸來的人。

程曉將鬥篷披上。係帶勒緊。蘇淩昀縫的針腳密實得幾乎看不見。

明天,去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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