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十六日,辰時。
程曉一夜沒睡,坐在值房裏,麵前攤著所有案卷。窗外天色漸亮,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那一摞摞紙上,照著密密麻麻的字跡。油燈已經燃盡了,燭台上凝著一灘蠟淚,像凝固的眼淚。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指因為反複翻閱案卷而沾滿了墨漬。桌上那杯茶早就涼透了,一口沒喝。炭盆裏的火也快滅了,屋裏冷得像冰窖,但他渾然不覺。
王帥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碗熱粥,肩上落了一層薄雪。他看見程曉的樣子,歎了口氣。
“大人,您又一宿沒睡?”
程曉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過了片刻才聚焦。
“睡不著。這個案子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夜,有些地方還是想不通。”
“哪想不通?”
程曉沒有回答,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名字和線條,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他拿起炭筆,退後兩步,盯著那團亂麻看了很久。
“王帥,你把白板上的內容重新念一遍。”
王帥走過來,指著白板上的條目,一條一條念。
“陳錦——有動機,有技術,有毒針,有筆記。但銀匠案發生時她在押,不能親手作案。她堅稱被冤枉。”
“舒墨——有動機,有技術,有毒針,有筆記。但他鑽不過天窗,不知道‘十年了’的意思,供詞是照著設定背的。他在頂罪。”
“龍子舟——有軍方背景,與燕王有舊,腰牌出現在金匠案現場。但腰牌被陳恕偷走,且他有不在場證明。他是冤案製造者,但不一定是滅口凶手。”
“陳恕——有動機,偷腰牌栽贓,出現在案發現場。但無殺人技術,不懂毒術和機關。排除殺人嫌疑。”
“白衣女子——穿白衣,騎白馬,戴麵紗。懂毒術,懂機關,身手敏捷。之前再李奔身邊出現過,真實身份不明。”
王念唸完,轉過身看著程曉。
“大人,您看出什麽了?”
程曉沒有回答,隻是盯著白板看了很久。炭盆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金匠、銀匠、仵作,都是滅門案的證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們死了,當年的真相就死無對證。”
王帥一怔:“您是說……”
“真兇殺人,不是為了複仇,是為了滅口。”程曉轉過身,目光銳利,“陳錦和舒墨想複仇,但他們沒有動手。有人搶在他們前麵殺了金匠、銀匠、仵作。那個人殺人的目的,和陳錦不一樣。陳錦殺人是為了報仇,那個人殺人是怕金匠他們說出真相。”
王帥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所以真凶是……”
“燕王。”程曉走回白板前,在中央寫下“燕王趙德昭”四個字,然後用炭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他的炭筆停在紙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個圓圈,像是在審視自己的判斷。
“陳錦說的畫鷹信封,龍子舟說的‘我不能說’,都指向燕王。”他指著白板上的線條,“金匠、銀匠、仵作都是滅門案的直接參與者,他們知道是燕王指使的。如果他們在流放路上說出真相,燕王的秘密就保不住了。所以必須滅口。”
王帥的臉色凝重起來。
“陳錦和舒墨呢?”
“被利用了。”程曉在“燕王”和“陳錦/舒墨”之間畫了一條線,“燕王知道他們在策劃複仇,所以讓人給陳錦寄了那封信,把仇人的名單告訴她。這樣,白衣女子殺人時,所有人都會以為是陳家的遺孤在複仇。陳錦和舒墨,就是燕王棋盤上的棋子。”
程曉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陳錦以為自己是來報仇的,其實她來長安的那一刻,就已經踏進了燕王的圈套。她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其實她什麽都不是。她隻是一個餌,一個讓所有人都相信‘陳家遺孤複仇’這個故事的餌。”
王帥沉默了很久。
“大人,您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程曉搖了搖頭,走回桌前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沒有。龍子舟的口供隻能證明燕王指使製造冤案,不能證明燕王派人殺人。白衣女子跑了,陳錦和舒墨沒有直接證據。燕王在幕後,幹幹淨淨。”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那怎麽辦?”
程曉睜開眼,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一飲而盡。
“先辦能辦的。龍子舟受賄瀆職,判流放。陳錦和舒墨策劃複仇,判流放。陳恕幹擾辦案,判徒刑。金匠、銀匠、仵作之死,定為連環謀殺案,凶手在逃。”
王帥歎了口氣,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雪。
“燕王就讓他逍遙法外?”
程曉站起身,也走到窗前,和他並肩站著。外頭的雪越下越大,整個院子都白了。
“不會。”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會再動手的。童謠還有七句,他不會停下來。等他再動手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午時,值房。
程曉把白板上的內容整理成一份案情綜述,讓王帥和老孫都看了一遍。
老孫看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大人,您這個推斷,邏輯上說得通。”他放下案卷,抬起頭看著程曉,“但拿到堂上,不行。沒有證據,誰也定不了燕王的罪。”
“我知道。”程曉把案卷收好,用布把白板擦幹淨,隻留下“燕王趙德昭”四個字,“所以我沒打算現在動他。”
“那您打算怎麽辦?”
程曉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他眯了眯眼,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
“等。”
“等什麽?”
“等他自己露出馬腳。”程曉轉過身,“他在暗處,我們也在暗處。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他漏了一個人。”
“誰?”
“那個白衣女子。她是燕王的刀。刀用得多了,就會留下痕跡。傷口、血跡、腳印、目擊者——她不可能每一次都幹幹淨淨。”
老孫點了點頭,重新戴上老花鏡,又開始翻案卷。
“還有,”程曉走回桌前,拿起那張寫著“十年了”的布條,“這張布條,我總覺得是關鍵。”
“滅門案才三年,她說‘十年了’,說明她說的不是滅門案。”他把布條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字跡潦草,炭筆寫就,墨跡已經洇開,但每一筆都像是用力刻進去的,“一個人殺人還帶著自己的執念,遲早會露出破綻。”
王帥湊過來看了看,撓了撓頭。
“大人,您說那‘十年了’到底是啥意思?”
程曉搖了搖頭,把布條小心地摺好,放進證物袋裏。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麽意思,這句話她反複說、反複寫,說明對她很重要。以後如果抓到她,也許能問出來。”
老孫歎了口氣。
“但願如此。”
申時,女牢。
程曉來到女牢時,陳錦正坐在角落裏,抱著膝蓋,望著牆上的小窗。陽光從高處的小窗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得那張蒼白的臉幾乎透明。
她已經換上了囚服,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簡單利落。但她的眼神比前幾天平靜了許多,不再有那種焦灼和恐懼,更多的是一種疲憊的釋然。
獄卒開啟牢門,程曉走了進去,在她對麵的稻草上坐下。
陳錦沒有看他,目光還留在那扇小窗上。
“陳錦,案子要結了。”程曉說。
陳錦慢慢轉過頭,眼神平靜。
“判什麽?”
“你和舒墨策劃複仇,但未實際殺人,判流放一千裏。我已經替你求情了。”
陳錦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你父親是被冤枉的。滅門案是他人指使的。金匠、銀匠、仵作的死,也是他人滅口。但我們現在沒有證據抓他。”
陳錦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我就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我爹說過,朝中有人要造反。那個人,就是燕王。”
程曉沒有接話。
“程大人,那個白衣女子……你們抓到她了嗎?”
“沒有。她跑了。”
陳錦沉默了片刻,又問:“她為什麽要冒充我?”
“為了讓你背鍋。”
陳錦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她低下頭,用手指在稻草上畫著什麽,畫了一會兒,又用手掌抹平。
“我爹說過,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是人心。燕王的心,比刀還冷。”
程曉站起身。
“明天一早出發。你和舒墨一起走,往南。押送的衙役我交代過了,路上會照顧你們。”
“舒墨……”陳錦的聲音突然急了,她抬起頭,眼眶裏的淚水終於滾了下來,“他的傷還沒好。”
“已經換了藥。路上會繼續換。我讓李豹帶了金創藥,夠用一個月。”
陳錦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肩膀微微顫抖。
“程大人。”她的聲音沙啞,“替我謝謝他。他……他是個好人。”
程曉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陳錦,你會恨嗎?”
身後沉默了很久。
“恨誰?”
“恨官府。恨這個世道。”
又是沉默。炭盆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遠處傳來獄卒的腳步聲。
“我爹說過,恨沒用。”陳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恨不能讓我家人活過來。恨隻會讓我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程曉沒有再說什麽,走出了牢房。
酉時,男牢。
程曉來到關押舒墨的牢房。舒墨坐在角落的稻草上,低著頭,右臂的繃帶已經換了新的,是獄卒幫他換的。他比前幾天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看見是程曉,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柵欄邊,扶著欄杆。
“程大人,錦兒她……”
“她很好。明天和你一起走。往南。”
舒墨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靠牆坐下,閉上眼睛。
“你為什麽頂罪?”程曉問。
舒墨睜開眼睛,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欠她的。”
“欠她什麽?”
“我爹收養了她,但她從來沒有真正開心過。她活著,就是為了報仇。”舒墨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能讓她死。”
“你以為你死了,她就能活得好?”
舒墨苦笑。
“至少她還活著。”
程曉盯著他看了很久。
“舒墨,你是個癡人。”
舒墨沒有反駁,隻是低下頭。
“程大人,那個白衣女子……你們會抓到她嗎?”
“會。”
舒墨抬起頭,眼神裏多了一絲光。
“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程大人,如果有一天你們抓到了她,替我問一句話。”
“什麽話?”
“問她——‘十年了’,到底是什麽意思。”
程曉愣了一下。
“你為什麽想知道?”
舒墨低下頭,聲音很輕。
“因為錦兒被這句話害了一輩子。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麽事,值得讓這麽多人死。”
程曉沉默了片刻。
“好。我替你問。”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舒墨,路上保重。”
舒墨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酉時末,大理寺值房。
程曉坐在桌前,寫結案報告。王帥站在一旁,老孫在整理證物。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落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遠處的屋頂已經全白了,在暮色裏泛著灰白的光。
程曉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很久。寫到“連環謀殺案凶手”一行時,他停下筆,看著那幾個字。
凶手——白衣女子,身份不明,在逃。
王帥湊過來看了一眼,歎了口氣。
“大人,您說那個白衣女子,她現在在哪兒?”
程曉放下筆,走到窗前。
“不知道。也許往北去了燕州,也許還藏在長安。”
“您覺得她還會再動手嗎?”
程曉轉過身,目光平靜。
“會。童謠還有七句,她不會停。燕王也不會停。”
“那下一案……”
“等著。她會來的。”
老孫把最後一箱證物封好,貼上封條,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人,這個案子就算結了?”
“結了。”程曉走回桌前,在結案報告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擱下筆,“該判的判了,該流的流了。凶手在逃,等以後再抓。”
王帥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說:“大人,您說那個白衣女子,她殺人是為了還債?她欠燕王的?”
程曉沉默了片刻。
“也許。但‘十年了’三個字,說明她不隻是為了還債。她有自己的執念。一個沒有執唸的人,不會在殺人現場自言自語,不會寫下來。”
“那她的執念是什麽?”
程曉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以後會知道的。”
窗外,夜色降臨。遠處的街上傳來孩子的歌聲,隱隱約約。
“一送金,二送銀,三送骨頭四送魂……”
前三送已應驗。
程曉知道,燕王不會就此罷手。
白衣女子不會就此消失。
童謠還在唱。
下一案,已經在路上了。
他吹滅油燈,躺到榻上。
窗外的歌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