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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縊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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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七年,三月十七,子時三刻。

長安城西市的梆子剛敲過三響,程曉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根本沒睡著。枕邊那串核桃手串被他撚了一整夜,掌心都磨出了血泡。窗外春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瓦上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又夢見那個人了。

那個茶商,姓向,名喚向德盛。三年前程曉還在大理寺任評事時,主審一樁“毒殺親夫案”。向德盛的侄子向德茂與人合謀,用砒霜毒死了親叔父。程曉勘驗現場,在茶罐中檢出砒霜,又查到向德茂與姦夫的書信,鐵證如山。向德盛被定為幕後主使?不,案情更複雜——向德茂誣陷叔父向德盛指使殺人,程曉信了偽證,判了向德盛斬立決。

行刑那天,程曉監斬。鬼頭刀落下,人頭滾出去三尺遠,一雙眼睛還瞪著他。

三個月後,真凶向德茂供出實情——向德盛是無辜的。是他向德茂一人所為,為了爭奪家產,將砒霜投入茶罐,又故意偽造了叔父指使的假象。程曉錯判,無辜者死。

他上書自劾,被貶為大理寺評事,從八品,罰俸三年。翰林院編修的清貴前程毀於一旦,滿腹經綸換了一身青衫,整日與死屍、卷宗為伍。

自那以後,他便睡不著了。

“程大人!程大人!”

急促的拍門聲。程曉翻身坐起,腰間那把銅製驗屍工具盒硌得他生疼。他隨手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拉開門閂。

門外是京兆府的差役,喘著粗氣,雨水順著他鬥笠往下淌:“程大人,京兆尹李大人請您即刻前往西市雲錦坊——出人命案了!”

程曉皺眉:“京兆府的案子,找大理寺作甚?”

差役擦了一把臉:“李大人說,死者是吏部侍郎趙鶴齡家眷的繡娘,案子牽扯官宦,需大理寺協查。大人您若不去……”

“便如何?”

“李大人說,這是公事,請您務必賞臉。”差役賠著笑,沒敢說後半句。但程曉知道李奔的脾氣——京兆尹李奔,表麵和善,實則綿裏藏針。若真不去,他自有辦法讓你去。

程曉回頭看了一眼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歎了口氣:“走吧。”

他叫上老孫。

老孫住在大理寺後麵的巷子裏,一間漏雨的小屋,門口掛著半幅褪色的簾子。程曉敲門三下,裏頭傳來一陣酒嗝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門開了。一個五十**歲的老漢站在門口,左手食指和中指各缺一截,臉上溝壑縱橫,滿身酒氣。他姓莫名九,人喚老孫,是大理寺最好的仵作。沒有之一。

“又有活兒?”老孫眯著眼,口齒不清。

“雲錦坊,繡娘死了。”

“什麽時辰死的?”

“說是亥時左右。”

老孫看了看天色,從門後摸出一個破舊的木箱,那是他的家當——《驗屍格目》手劄、銀針、骨尺、鑷子、小刀,還有一瓶烈酒。他灌了一口酒,眼神突然清明起來,像換了個人。

“走吧。”

西市在長安城西,離大理寺三裏路。

雲錦坊是西市最大的繡坊,三進三出的院子,前店後坊,專供達官貴人的錦緞繡品。此時坊前圍了一圈人,火把通明,京兆府的差役攔著看熱鬧的百姓。

程曉穿過人群,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的京兆尹李奔。

李奔四十出頭,麵容方正,三縷長髯,穿著青色官袍,腰間佩銀魚袋。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羊脂玉扳指,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程曉注意到那枚扳指——極品和田玉,以李奔的俸祿,攢十年也買不起。

但這不是他該管的事。

“程大人來了。”李奔拱手,笑容和煦,“深夜叨擾,實在過意不去。隻是這案子牽扯到趙侍郎府上,本府不敢怠慢,特請大理寺協查。”

程曉還禮:“李大人客氣。死者何人?”

“雲錦坊繡娘柳念卿,二十八歲,專攻蘇繡雙麵繡,正在為趙侍郎夫人的壽誕繡製《百鳥朝鳳圖》。今晚亥時,坊中雜役發現她吊死在繡架上方橫梁上。”李奔頓了頓,“本府初步勘驗,像是自縊。”

“像是?”

“像是。”李奔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請程大人來。”

程曉沒再多問,抬腳進了雲錦坊。

前店是鋪麵,擺著各色綢緞繡品,穿過一道月門,後麵是作坊。作坊很大,能容二十張繡架同時做工,此時隻有最裏麵一張繡架前點著燈。

燈下,一個人懸在半空。

程曉走過去,先看的是繡架,不是人。

那是一張黃花梨木的繡架,高五尺,寬四尺,上麵繃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繡品——《百鳥朝鳳圖》。百鳥已經繡成,姿態各異,栩栩如生,唯獨鳳凰的眼睛處空著,隻留下兩個小小的圓圈。

鳳凰無睛。

程曉的目光從繡品移到上方橫梁。一根麻繩繞過橫梁,打了個死結,另一端係在死者的頸間。死者雙腳離地約三寸,腳尖朝下,身體微微偏向一側。

“誰把她放下來的?”程曉問。

李奔道:“沒人動過。雜役發現時就是這樣,本府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

程曉點了點頭,對老孫說:“上吧。”

老孫放下木箱,從裏頭取出一雙薄皮手套戴上,走近屍體。他先看麵色,再看瞳孔,然後捏了捏死者的手指關節。

“屍體尚溫,死亡不超過兩個時辰。”老孫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瞳孔散大,麵色青紫,有窒息征象。”

程曉繞到屍體背後,抬頭看橫梁。梁上有兩道痕跡——一道是新的繩磨痕,另一道是舊的,被新痕部分覆蓋。他默默記在心裏。

“頸部。”他說。

老孫撥開死者的衣領,火把湊近。

兩個人都沉默了。

死者頸部有兩道索溝。

一道斜向上,從喉結上方繞過耳後,走向枕部——這是縊溝。另一道水平環繞頸部,幾乎與喉結平齊,沒有向上傾斜——這是勒溝。

兩道索溝,一斜一平,一上一下。

程曉蹲下身,仔細看那道水平勒溝。皮下有充血,邊緣有輕微的生活反應——這意味著,勒溝是在死者活著時形成的。再看那道縊溝,麵板蒼白,沒有生活反應。

“先被勒,再被掛上去。”程曉輕聲說。

老孫點頭:“舌骨沒斷。”

縊死者因身體重量下拉,舌骨幾乎必然斷裂。而勒死則不一定。舌骨完整,又是一條鐵證。

程曉站起身,看向四周。繡架底座是青磚鋪地,上麵有些許灰塵。他彎下腰,在繡架左前腿旁邊發現了半枚鞋印。

鞋印前掌深,後掌淺,說明腳後跟踮起。隻有不足五尺五寸的人,需要踮腳纔能夠到橫梁掛繩。

他掏出隨身的竹尺量了量——長五寸二分,按大靖尺寸換算,腳長約七寸。穿這種鞋的人,身高在五尺二寸到五尺三寸之間。

程曉環視作坊裏的人。李奔、幾個差役、一個老婦人、一個中年男人、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子,還有兩個雜役。

“這幾位是?”他問李奔。

李奔道:“這位是雲錦坊坊主周氏。這位是賬房沈墨言。這位是首席繡娘蘇錦娘。那兩個是雜役。”

程曉一一掃過。坊主周氏六十來歲,駝背,身高不足五尺,佝僂著身子,雙手枯瘦如柴,在微微發抖。賬房沈墨言三十七八歲,中等身材,左手食指和中指染著硃砂,眼神閃爍,不敢直視程曉。首席繡娘蘇錦娘三十二三歲,麵容清秀,身量中等,約五尺二寸,穿著素色襦裙,神情出奇地平靜。

太平靜了。

程曉收回目光,走到繡架前,仔細看那幅《百鳥朝鳳圖》。繡工精湛,絲線配色極講究,百鳥羽毛層次分明。他雖然不是繡工出身,但在翰林院編修時見過不少宮中繡品,能看出這手技藝非同尋常。

鳳凰的眼睛處空著,但在空白處周圍,有極細微的藍色絨毛殘留。程曉用小鑷子夾起一根,對著火把細看。

翠藍色,帶金屬光澤。

他心頭一凜。

“點翠。”他低聲說。

李奔湊過來:“什麽?”

“點翠。用翠鳥羽毛貼上在金屬底座上製成的飾品。自章和三年起,朝廷已明令禁止,因需活拔翠鳥羽毛,太傷天和。”程曉將那根絨毛放進隨身的證物袋,“死者繡鳳凰眼睛,用的不是絲線,是點翠。這違禁品從哪來的?”

李奔臉色微變,看向周氏。周氏撲通一聲跪下:“大人明鑒,老身不知啊!念卿她從沒說過用點翠,這……這繡品是老身為趙夫人壽誕繡的,若是用違禁品,老身有幾個腦袋也不夠砍!”

“你不知道?”程曉看著她,“你是坊主,繡娘用什麽料子你不知?”

周氏磕頭如搗蒜:“大人,念卿是坊中最好的繡娘,她的繡架從不讓人碰,料子也是她自己備的。老身真的不知啊!”

程曉沒再追問,目光落在繡線筐上。筐裏堆著各色絲線,最底下壓著一根粗黑的東西。他撥開絲線,抽出來——是一根發辮。

男人的發辮,長約一尺,粗硬,有白發摻雜。

程曉將發辮舉到沈墨言麵前:“沈賬房,這是你的?”

沈墨言臉色煞白,連連擺手:“不是不是!”

程曉又看向蘇錦娘。蘇錦娘平靜道:“大人,民女是女子。”

“我知道。”程曉將發辮收好,“但這坊中,可有男子?”

雜役中有兩個男子,一個是看門的老頭,一個是搬運的壯丁。程曉讓他們過來比了比發色和長度,都不匹配。

不是坊中人的。

程曉將發辮放好,目光重新落回屍體。死者的雙手自然下垂,指甲幹淨,修剪得很整齊。他蹲下身,翻看死者的左手掌心。

有抓痕。

淺淺的幾道,指甲掐出的痕跡,已經結了一層薄痂。這是生活反應——死前形成的。

“指甲縫裏有什麽?”他問老孫。

老孫用小刀輕輕刮下死者指甲縫中的殘留物,放在白絹上。朱紅色,細粉末。

“硃砂。”老孫說。

程曉看向沈墨言的左手。硃砂,賬房先生天天跟硃砂打交道。

沈墨言額頭上滲出冷汗:“大人,我……我這幾日沒跟念卿接觸過,真的沒有!”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

“今……今天下午,申時左右。她來賬房支銀子,說是要買絲線。我給了她二兩,她走了。”

“可有旁人作證?”

“當時蘇錦娘也在。”沈墨言像抓住救命稻草,看向蘇錦娘,“錦娘,你記得吧?”

蘇錦娘點了點頭:“是,民女當時在賬房對賬,看到念卿來支銀子。她拿了銀子就走了,沒多說。”

程曉將兩人的話記下,又問:“死者可有仇家?可有相好的?”

周氏猶豫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念卿她……她跟趙侍郎家的公子,好像……好像走得近些。”

“趙元啟?”

“是。”

程曉看了一眼李奔。李奔撚著胡須,麵無表情。

“趙公子今日可來過?”

周氏搖頭:“今日沒來。他隔三差五會來坊中看繡品,說是替他母親看花樣。”

程曉直起身,走到屍體正麵,伸手摸了摸死者的腹部。

微微隆起,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他看向老孫。老孫會意,解開死者衣物,在她小腹上按了按,又看了看**和私處的變化。

“懷了。”老孫低聲道,“約兩個月。”

程曉閉上眼睛。

兩個月的胎兒,一道水平勒溝,兩道索溝一死一生,舌骨完整,點翠違禁品,硃砂指甲縫,男性發辮,踮腳鞋印,安魂散安神藥——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中飛速旋轉,漸漸拚成一幅圖景。

他睜開眼,對李奔說:“李大人,這不是自縊。”

李奔眉頭一挑:“哦?”

“死者先被人用繩索勒住頸部,導致窒息昏迷或死亡。然後凶手將屍體掛上橫梁,偽裝成自縊。”程曉指著頸部的兩道索溝,“縊溝無生活反應,勒溝有。舌骨完整,說明掛上去時人已經沒氣了。凶手身高不足五尺五寸,需要踮腳纔能夠到橫梁。死者死前服用過安神藥物,無力反抗。指甲縫中的硃砂,說明她曾抓過某人的手——很可能就是凶手的。”

李奔沉默片刻,道:“程大人果然名不虛傳。那依你看,凶手是誰?”

“現在還不知道。”程曉將核桃手串從袖中摸出,撚了幾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凶手很熟悉雲錦坊,知道橫梁能掛人,知道死者晚上會在坊中獨處,知道她有孕在身。這是熟人作案。”

他說完,走到繡架前,俯身看那半枚鞋印。

鞋印的紋路很清晰,是市麵常見的“千層底”布鞋,男女都可穿。但鞋印前掌深後掌淺,說明踮腳時身體重心前傾。程曉用紙拓下鞋印,收好。

“李大人,此案我接了。”

李奔拱手笑道:“有勞程大人。”

程曉沒有笑。他看著那具懸在半空的屍體,看著她空蕩蕩的鳳凰眼睛,心中浮起一個念頭——

這雙眼睛,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所以被人挖走了。

不,不是挖走。是根本沒來得及繡上去。

凶手殺她的時候,她還在繡那隻鳳凰。

程曉轉身走出雲錦坊。雨已經停了,東邊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

“老孫,盡快出《驗屍格目》。”

“天亮前給你。”

“王帥呢?”

李奔在後麵道:“王捕頭已經去查訪周邊了,午時前後會有訊息。”

程曉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雲錦坊的牌匾。

黑底金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撚了撚核桃手串,低聲自語:“向德盛,這一案,我不會再錯。”

身後,雲錦坊二樓的窗戶後麵,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的主人緩緩拉上窗簾,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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