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我站在槐安巷後麵的小院子裏,沈淩跟在身後,刀插在腰間,一聲不吭。
月亮被雲糊得嚴嚴實實,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牆頭上探出一隻手,然後是整個人。
是慕容,她翻牆進來的,落地沒出聲。
又過了幾個呼吸,鄭婉從巷口閃進來,腳步輕,但還是有一點聲響。
慕容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
人都到齊了。
“清安祠的後門在巷子盡頭,平時沒人守著。”慕容壓著嗓子,“但今晚人多,嚴總管加了人手。我們從正門翻進去。”
“正門?”鄭婉皺眉。
“正門反而沒人盯著。門口就一個看門的,繞過去就行。”
沈淩點頭。
我從懷裏掏出玉盒攥了一下,裏麵是那朵從蘇文斌屍體裏取出來的曼珠沙華。
鄭婉看見玉盒,目光停了一瞬,沒說話。
“走。”
沈淩打頭,他步子很輕。慕容斷後,比他還輕。鄭婉夾在中間,呼吸有點重,狀態比之前差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清安祠的正門。沈淩貼著牆根聽了一會兒,回頭比了個手勢:裏麵有人,不多。
牆不高,但滑,磚麵上長了一層青苔。沈淩攬住我的腰,腳尖點了兩下,人就上去了,落地很輕,沒有弄出動靜。
慕容單手撐牆翻過來,比他還利索。
而鄭婉助跑兩步翻過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她擺擺手,強撐著站起來。
院子裏很安靜。
正堂的門虛掩著,裏頭黑洞洞的。
突然,我脖子上的玉佩開始發燙。不是溫熱,是發燙,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啟用了。
“在裏麵。”我低聲說。
我們貓著腰往正堂摸。走了沒幾步,左邊廂房傳來腳步聲。我們閃到廊柱後麵,屏住呼吸。
兩個人從廂房那邊繞出來,穿著黑鬥篷,提著燈籠,從我們藏身的柱子前麵晃過去。
“這幾天盯緊點,嚴總管說了,別出岔子。”
“能出什麽岔子?不就是死個把人嗎?”
“少廢話。巡你的夜吧。”
兩人走遠了。
沈淩從柱子後麵閃出來,朝正堂摸過去。門被他推開,沒發出聲響。四根黑柱子立在中央,像是從地裏長出來的。
我點燃了一根火摺子,火苗照出柱子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字也不是畫,像某種看不懂的符文。
玉佩燙得更厲害了。
慕容沒看柱子。
她徑直走到最裏麵那根柱子前,蹲下來,手指在地磚上摸。摸到第三塊的時候停住了,指尖扣進磚縫,往下一按。
地磚很快就沉下去半寸。旁邊的地麵裂開一道口子,黑洞洞的,往地下延伸。
“周平的手劄裏畫過。”慕容低聲說,“密室在下麵。那塊血玉應該就在裏麵。”
她話音剛落,洞口裏先冒出來一盞燈,然後是一個人。
那人穿暗紅袍子,麵容陰鷙,顴骨高,眼睛細長。身後跟著四個人,都穿著黑鬥篷,但和之前巡夜的不一樣。鬥篷更厚,帽兜邊緣鑲著一圈暗紅邊。站姿很正,手按在刀柄上,呼吸很穩,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
與此同時,正堂外麵也傳來腳步聲。
十來個人,從院子四麵八方圍過來。燈籠光在窗戶外麵晃,人影在移動。
那人從洞口走出來,琉璃燈舉高了,光掃過整個正堂。他的目光從沈淩臉上掃到鄭婉臉上,最後停在我脖子那裏。玉佩從領口露了一角出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就說今晚外頭怎麽這麽安靜。巡夜的人一個都沒回來。”聲音又低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往前走兩步,沈淩往前邁了半步擋在我前麵,慕容攥緊了銀簪。
嚴安沒看他們,一直盯著我的脖子。
“你們不該來的。這地方歸我管。”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掛在陰鷙的臉上,說不出的別扭,“既然不請自來,那就別急著走了。”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露出身後黑洞洞的地麵。
“下去坐坐?”
慕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整個人僵了一下:“嚴安。”
嚴安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我當是誰。原來是周平的女人。你還沒死?”
“嚴府的三管家。”慕容的聲音很冷,“我在鎮國公府見過他。嚴嵩的人來找秦仲海,每次都是他打頭。”
嚴安沒否認,甚至又笑了一下:“慕容姑娘好記性。”
他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我脖子上:“你脖子上那塊玉,我們找了它二十年。”
我沒說話。手按在玉佩上,掌心能感覺到它在跳,不是脈搏,是玉自己在跳,像有什麽東西在召喚。
“把玉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一命。”
“抱歉,我可能饒不了你的命。”
嚴安臉上的笑沒了。他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家的小子,你跟你娘一樣,不識抬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認識我娘?”
嚴安沒回答。他往後退了一步,手一揮:“拿下。”
正堂外麵的燈籠光猛地亮了幾盞。門被踹開,窗戶也被撞開,十來個個人從不同方向湧了進來,穿著黑鬥篷,提著刀。
他們功夫一般,也就是人多。與此同時,嚴安身後那四個人的也動了,但沒有衝在前麵,而是站在外圍堵住了所有退路。
沈淩迎上去,短刀出鞘。兩刀下去,就有兩個人倒下。一個被刀背砸在太陽穴上,一個被踢中膝蓋,慘叫著跪下去。
但後麵的人很快就補了上來,不要命似的往前衝。沈淩一個人擋在正麵,但人太多了,他一時間無法快速幹掉。
有兩個繞過了他朝我衝過來。
鄭婉立馬抄起一個陶罐砸向第一個,碎片糊了那人一臉。第二個已經到了我麵前,刀高高舉了起來。
還好慕容從側麵切進來,銀簪紮在他手腕上。那人慘叫一聲,刀掉了。
沈淩解決了外麵那五六個,退到我身邊,喘著氣,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鄭婉身上也多了幾道小傷,血把袖子染紅了一片。四個暗紅邊的人慢慢圍上來。他們看起來不急,一步一步的,把退路一點點封死。
慕容看了一眼那個洞口,黑漆漆的,往地下延伸。又看了一眼鄭婉。
鄭婉正捂著胳膊,血從指縫裏往外滲,袖子滑落下來,血痕已經爬到肩膀了,隻剩最後一小截。
慕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洞口。
“沈辭。”她忽然開口。
“嗯。”
“周平查了兩年,沒查到幕後黑手。今天看到嚴安,一切都對得上了。”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塞進我手裏。布是粗布的,疊得整整齊齊,帶著體溫。我捏了捏,裏麵包著東西,硬硬的,很小。
“在鎮國公府的時候,我見過嚴安來找秦仲海。他們在書房裏說了半個時辰的話。我偷聽到了一點兒。說什麽幫嚴大人求長生。”
她看著正堂地麵上那個已經合攏的洞口。
“周平的手劄裏也寫了‘以花養玉’,但他不知道玉是給誰用的。”慕容看向不緊不慢的嚴安,“直到剛才,嚴安現身,背後之人還用說嗎?”“嚴嵩是當朝宰相,手伸到這種地方來,用活人養花。那下麵那塊玉,肯定跟給他續命有關。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別的原因。”
嚴安神色不變,滿臉的不在乎,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慕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幾道紅色的紋路,細細的,像血管浮到了麵板表麵。
“我身上種的是母花。曼珠沙華的異種,不長在屍體裏,而長在活人身上。也是他們早就放棄的花。”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洞口。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普通的花是用來養玉的,那被放棄的母花,是不是能毀掉它?”
她看著我,眼裏滿是果斷。
“我不知道。但這是我唯一的辦法。”
沈淩一刀砍翻了一個護衛,但手臂上又捱了一刀,血順著指尖往下滴。鄭婉撂倒了第二個,自己也跪下了,捂著肚子幹嘔。
“沈辭!”她喊了一聲,聲音發緊,“我沒時間了!”
我看了慕容一眼。慕容沒有看我,她盯著那個洞口,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
“帶她走。往門口撤。”
沈淩退到我身邊,拽住我胳膊往後拖。鄭婉踉踉蹌蹌跑過來。
嚴安站在原地,看著慕容,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怕,而是認出來慕容身上的異象。他的聲音變了調:“你身上有母花?”
慕容沒有回答。她走到那個合攏的洞口前,蹲下來。
“周平替我去死的那天,我就該死了。多活了兩年。夠了。”
她把手按在那塊地磚上。
地磚沉下去半寸,洞口重新裂開,黑漆漆的,往地下延伸。一股熱風從下麵湧上來,帶著濃烈的甜腥味。
慕容沒有猶豫,翻身跳了進去。
“慕容!”我喊了一聲。她沒有回答。
沈淩拽著我往正堂門口跑。跑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洞口裏湧出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什麽東西在呼吸。那光越來越亮,把整個正堂照得通紅。借著那片光,我看見了洞口下麵的東西。
石台,青灰色的,齊腰高。上麵放著一塊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麵有一層暗紅色的紋路在流動,就像人的血管。
黑玉周圍,十幾朵曼珠沙華圍成一圈,花瓣血紅,薄得透光,微微顫動,一明一暗地閃著光,和石台上那暗紅色的光一個節奏。它們像在呼吸,一起吸氣,一起呼氣,花瓣張開、收攏、張開、收攏。
慕容落在那些花中間。她伸手按在那塊黑玉上。
然後暗紅色的光炸開了。不是滅,是炸。光從洞口噴出來,整個正堂都在晃,地麵開裂,四根黑柱子嘎吱嘎吱響,碎石從頭頂掉下來。嚴安被那道光衝得往後退了好幾步,用手臂擋住臉。
那四個暗紅邊的也站不穩了,東倒西歪。
“走!”沈淩拽著我跑出正堂。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地麵塌了一塊。四根黑柱子歪歪斜斜地戳在那裏,兩根已經倒了。
洞口的位置被碎石和泥土填滿了。
我們翻過牆頭。鄭婉一隻手扒住牆頭翻過去,落地沒站穩,摔在地上。沈淩把她拉起來。跑出槐安巷的時候,身後沒有人追上來。
巷口外麵,陸謙帶著二十多個衙役正等著。火把照亮了半條街。
鄭婉癱坐在地上,聲音沙啞:“沈辭……花。”
我從懷裏掏出玉盒開啟,那朵曼珠沙華躺在裏麵。
鄭婉接過來,開啟盒蓋,盯著那朵花看了一瞬。花瓣是紅的,但紅得不正,帶著一種腐敗的顏色,像是放了太久。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花塞進嘴裏。
她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然後猛地彎腰幹嘔,一隻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嘔了兩聲沒嘔出來,她直起腰,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嚥下去了。
她抬起手臂,血痕在褪。從肩膀開始,像退潮一樣往下退,上臂、手肘、前臂、手腕,最後隻剩下淡淡的印子,像褪了色的傷疤。
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汁液,就像鮮血一樣。
陸謙跑過來,看見塌了一半的正堂,愣了一下。
“這裏就是清安祠。”我說,“把這裏圍起來,一個人也不許放跑。等裏麵穩定了再進去。”
陸謙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轉身去安排了。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那片廢墟。
風從廢墟裏吹出來,帶著一股甜腥味,越來越淡。
嚴安沒有追出來。我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跑了。
而慕容,她還是跳下去了。
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兩年,她也算是解脫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它安安靜靜的,不燙不跳,和一塊普通的玉沒什麽兩樣。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我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有一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