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嚴安就死了。
我趕到牢房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值夜的衙役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怎麽回事?”我問。
“不知道。卑職巡夜經過,聽到裏麵有動靜,過來一看,他就躺在地上了。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我推開牢門。
嚴安靠在牆上,半坐半躺,斷腿處包紮的布條滲著黃水。他的眼睛半睜著,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臉色灰白,和白天從廢墟裏挖出來時判若兩人。
我蹲下來,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經散了。
掰開嘴,舌根發黑,喉嚨深處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
我把火摺子湊近了一些——是一朵花,指甲蓋大小,從喉嚨裏長出來,堵住了氣管。花瓣暗紅,和清安祠裏那些曼珠沙華一樣,但更小、更不起眼。
沈淩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麽時候種進去的?”
“不知道。”我站起來,“可能在清安祠的時候就已經種了。也可能更早。”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剛才碰過嚴安喉嚨的那根手指上,沾了一點暗紅色的黏液。
和上次在蘇文斌屍體裏取花時一樣。
但這次,玉佩沒有燙。那點黏液在我指尖停留了幾個呼吸,然後自己幹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在嚴安的衣服裏摸了摸。懷裏什麽都沒有,袖子裏也沒有。但在貼身的夾衣內側,我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是一塊令牌。銅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嚴”字,背麵刻著一個字。北。
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令牌收進懷裏。
“把屍體收了。”我對沈陸謙說,“寫個呈文,文,交給寺卿大人。”
陸謙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
我走出牢房,站在院子裏。
天快亮了,東邊有一線白。我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晨風很涼,玉佩安安靜靜的,不燙不跳,和一塊普通的玉沒什麽兩樣。
天亮以後,陸謙來了。
他手裏拿著一份寫好的結案呈文,放在我桌上。我拿起來看了一遍。
呈文上寫得清清楚楚:清安祠一案,主犯嚴安及其同夥共計一十七人,以妖術惑人、害命取花,罪大惡極。嚴安死於獄中,死因不詳,餘黨悉數緝拿歸案。清安祠查封,涉案人員按律處置。
嚴嵩的名字一個字沒提。
“這是上麵的意思?”我放下呈文。
陸謙點了點頭:“刑部那邊打了招呼。說查到這裏就可以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呈文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送上去吧。”
陸謙拿起呈文,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大人,嚴安死的那天夜裏,刑部來了一個人,在牢房外麵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了一眼就走了。”
“什麽人?”
“不認識。但腰上掛的牌子,是嚴府的人。”
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知道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當天傍晚,鄭婉來了。
她站在詭案署門口,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發隨便紮著,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但嘴唇還是沒什麽血色。
沈淩把她領進書房,關上門。
“你身上的傷怎麽樣了?”我問。
鄭婉抬起手臂,把袖子拉上去。那些血痕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淡淡的印子,像褪了色的傷疤。但她指著肩膀的位置,那裏還有一小截,顏色比下麵的深一些。
“到這裏了。”她說,“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複。”
“那朵花呢?”
“還在。”鄭婉把手按在胸口,“我能感覺到它。有時候它會動一下,像心跳。”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疲憊,但沒有恐懼。
“我不是來訴苦的。”鄭婉放下手,“我是來問你的。清安祠的案子結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我把嚴安那塊令牌放在桌上。
鄭婉拿起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北?”
“清安祠下麵那塊玉刻著‘一’字。”我說,“有一就有二。”
“所以你要去找剩下的?”
“有這個打算。”
“帶上我。”
我看了她一眼。“不怕死?”
“怕。”鄭婉說,“但我更怕什麽都不做。”
我沉默了一會兒。“好。”
當天夜裏,我去了大理寺卿趙宜真的府上。
趙宜真六十多歲,頭發花白,在大理寺待了三十年。他把我讓進書房,關上門,倒了兩杯茶。
“清安祠的案子結了。”我說。
“我知道。”趙宜真端起茶杯,“你簽的字。”
“嚴安死了。”
“怎麽死的?”
“呈文上寫的重傷不治。”
趙宜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茶杯。“你信嗎?”
我沒有回答。
“我不信。”趙宜真說,“但呈文已經遞上去了,人已經死了,案子已經結了。”
我把嚴安那塊令牌放在桌上。趙宜真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北?”
“清安祠下麵那塊玉刻著‘一’字。”我說,“有一就有二。嚴安死之前還說了一句話,‘你以為清安祠是源頭?它連個屁都不是。’”
趙宜真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三點。
“你打算怎麽辦?”他終於開口。
“我想去北邊。”
趙宜真看著我,歎了口氣。“你跟你娘一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認識我娘?”
“見過幾次。”趙宜真說,“二十年前,她出現在京城。沒有人知道她從哪兒來。她嫁給你爹,生了你,然後消失了。”
“她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留下了一塊玉。”趙宜真看著我脖子上的玉佩。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
“你娘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趙宜真說,“她說,‘這塊玉不是我的,是有人托我保管的。等該還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取。’”
我沉默了很久。
“她還說過別的嗎?”
“沒有了。”
書房裏安靜下來。燭火跳了一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趙宜真從抽屜裏拿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私印。北邊幾個府的知府,有幾個是我以前的門生。遇到麻煩,拿這個去找他們。但記住,隻能找他們,不能找別人。”
我看著那塊腰牌。“趙大人,您不怕牽連?”
“我在大理寺待了三十年。”趙宜真把腰牌推過來,“嚴嵩再大,也大不過一個理字。”
我拿起腰牌,收進懷裏。“多謝趙大人。”
“活著回來,比什麽都強。”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趙大人。”
“嗯?”
“我娘姓什麽?”
趙宜真愣了一下。“她沒有說過。檔案上寫的是‘不詳’。你爹給她上戶籍的時候,隻寫了一個‘沈夫人’。”
我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回到詭案署,沈淩還在等我。
桌上攤著兩個包袱,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我的。
“少爺,都準備好了。”
我看了看包袱。“不急。還有些事要辦,暫時走不了。”
沈淩沒多問,點了點頭,把包袱收起來,退了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好。蘇文斌的筆記、那本手劄、嚴安的令牌、趙宜真的腰牌。
最後,我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燭火映著它,白得像一塊冰。那一抹紅還在,淡淡的,像一滴血落進了水裏,正在慢慢化開。
我盯著那抹紅看了很久。
“這塊玉不是我的。等該還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取。”
這是我娘說的。
那現在,是該還的時候了嗎?
還是說,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我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吹了燈。
躺在床上,我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玉佩貼著我的胸口,溫熱,像一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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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祠的案子,結了。
但我知道,這隻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