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快走!離那些柱子遠一點!”
蘇文斌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整個人也像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窗外天還沒亮,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盯著那片黑暗,總覺得它也在盯著他。
更可怕的是,最近幾天這種感覺越來越重了。
還有那個夢,那個日複一日折磨著他的的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個的地方。
四根黑柱子立在大堂中央,他跟幾個人手拉著手圍著柱子轉。領頭的人嘴裏唸叨著什麽,他記不住。但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醒了也散不掉。
他抹了把汗,手還是止不住的顫抖,打了三次火石,才把油燈點著。
昏黃的燈光逐漸散開,鏡子中也慢慢露出了那張臉。
他盯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有些發呆。
隻見鏡子中的人麵板白得像瓷,眉眼精緻的就像是匠人精心雕刻出來的一樣,濃眉大眼,鼻子挺直。這副模樣,放到望春樓去,跟花魁站一塊都不輸。
就這個模樣,任誰能想到這是從前那個滿臉橫肉的屠夫家的醜兒子!
好美!
可是蘇文斌心裏卻隻剩下了恐懼。
他看著鏡子的自己又驚出了一身冷汗。
喉結沒了。胡須沒了。還有胸口
他伸手摸了摸,整個人僵住了。
鼓的。
不是壯的那種鼓,是女人的那種鼓。
手一哆嗦,油燈滅了。
就在屋裏重新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卻像活過來了一樣,晃了一下,沒入黑暗裏。
後背一陣陣發涼,他知道那東西又來了,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盯著他。看著他一天天變好看,看著他一天天變成女人。
蘇文斌閉上眼,一動也不敢動。
整整半個時辰,那股寒意才逐漸消退下去。他兩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最近,這種情況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久了。
他也知道,不能回頭。要是回頭了,恐怕麵對的是更恐怖的事。
“不行!”
他掙紮著爬起來。
“我要活下去,必須要活下去!”
“肯定有人能幫我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開始泛白了。
留給他時間不多了,他有這個預感。
天剛放亮,我正端著碗喝粥,外頭就炸了鍋。李二連滾帶爬的衝了進來。
“大人!不好了,有人死在門口了。”
來人是值夜的衙役,臉都嚇白了,說話的時候嘴唇還在哆嗦。
我叫沈辭,大理寺詭案署主事,專管別人管不了的怪事。
“李二,你見過的死人也不少了,什麽樣的屍體能給嚇成這樣。”
看著衙役慌張的樣子,我來了興趣。
“大人,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看了您就知道了。”
衙役驚魂未定,顫抖著說。
“噢。”
放下碗,剛走到大門,便有一股濃鬱的腐臭味撲麵而來,衝得我直皺眉頭。
隻見台階下有一個厚大的鬥篷,鬥篷下有一攤膿血和枯骨。
沈淩已經蹲在那裏了。這小子起得永遠比我早,武藝也比我高。
“少爺!”
看見我過來,沈淩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有些怪。
“怪事兒!真是怪事兒!”
他指了指地上那攤東西。
“您看這屍體,都看不出人形了,看上去死了不止一個月。 可是據衙役所說,早上還是一個大活人跪在這呢。”
李二在旁邊猛點頭,
“對對對,大人。卑職早上開啟門就看到一個人跪在門前,我還上前問了兩句,那人也不吭聲。”
“我就上前拍了她一下,結果她就倒在了地上,臉也露出來了,是個女人,長得特別好看。卑職剛想上前扶,她……”
說著他又嚥了口唾沫,接下來的畫麵讓他終身難忘。
“她…她的臉掉下來了!大人!太嚇人了,卑職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場麵,嚇得趕緊來上報大人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灘東西。
“少爺,還有這個。”沈淩遞過來一封信。“死者手裏死死抓著的。”
信上沾滿了血汙,封皮上的字歪歪扭扭,筆畫斷斷續續,看得出來寫信之人當時的狀態不太好。
我接過信,剛要拆開,身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主簿陸謙,四十來歲,做事周密,訊息還靈通,要說打聽事兒,整個京城沒有幾個比他更快的。
“大人”,他拱了拱手,“屬下剛纔去打聽了,像今天這種情況,已經出了好幾起了。死者都是在一瞬間死掉,死後屍體爛的特別快,不一會兒就變成一具幹屍。”
他頓了頓,低聲說道。
“而且這些死者還有一個共同點。”
“就是他們的相貌都很一般甚至偏醜,但在一個月的時間裏突然大變,變得異常俊美。”
“還有活著的嗎?”我沒抬頭。
陸謙拱了拱手,接著回答。
“有!”
“大人,最早一批人好像是七個。現在還活著的還有兩個。”
“一個叫南希。女的。”
“還有一個叫蘇文斌。男的。”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不過,屬下猜測今天死的可能是那個南希。”
“不!”
我看完信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猜錯了,這是蘇文斌。”
陸謙愣了一下,滿臉不解。“可是,大人蘇文斌是男的。這是個女的。”
衙役李二也在一旁補充,“對呀,大人。卑職親眼看到的,那張臉是個女的沒錯。”
我並未回答,隻是把信遞了過去。
陸謙接過去掃了一眼,手一抖,信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是什麽邪門玩意兒!”
這話一出,沈淩和李二都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沒有理會他們,轉頭看向門口那攤東西。
“把屍體收了,查清安祠。”
當天夜裏,出事了。
李二又連滾帶爬的跑來:“大人,那個屍體……它…它動了!”
我趕到偏院,沈淩已經舉著火把站在那兒了。
門板底下的膿血在蠕動。黑糊糊的粘稠東西在往那堆屍骨的方向聚攏。
“什麽時候開始出現這種情況的?”
“大概一刻鍾之前。卑職聽到門板掉下來的聲音,進來就看到那灘膿血在往回縮。”
我蹲下來聞了聞。屋子裏沒有了之前的那種惡臭,反而有一股甜腥味,就像鐵鏽拌了蜜糖一樣。
“掀開。”
沈淩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把白布掀開。
原本已經高度腐爛的屍體,現在更是爛得不成樣子。
我仔細打量了,突然眉頭一皺,趕忙招呼沈淩把刀拿過來。
“少爺,您要幹什麽?”沈淩有些不解,但還是把刀遞給了我。
我接過刀,緩緩剖開了蘇文斌的肚子。
奇怪了。裏麵的腐爛情況更加嚴重,甚至已經看不出來內髒的模樣了,就像是從裏麵先開始的。
直到割到胸部,才找到了一個沒有腐爛的地方。
心髒。
隻見在蘇文斌的心髒上結出了一朵花,那些聚攏的膿血最終都聚攏到這裏,順著心髒被它吸收。
“那是什麽?”李二的聲音都變了。
我沒說話,伸手抓了過去。
“少爺!”沈淩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您瘋了?那東西碰不得!”
“鬆手。”
“不鬆。”
“沈淩,相信我。”我看了他一眼。
沈淩還是沒鬆手,但他猶豫了一下。
我趁他猶豫,直接伸手探了進去。
骨頭很涼,很粗糙,血肉也早已沒有了該有的觸感。
幾乎沒有絲毫阻力,我的指尖就碰到了那個東西。
溫熱。
活的!
我把它捏出來的時候,沈淩倒吸了一口涼氣,李二更是嚇得雙手抱頭。
直到這時候,我才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
花瓣血紅,薄得像蟬翼,從爛肉和膿血中長出來,卻幹幹淨淨,沒有一絲汙穢。花蕊呈暗金色,微微顫動。
那些原本還在蠕動的膿血,在花被取出的一瞬間,就像是斷了線的傀儡一樣,猛地癱在骨頭上,不再動了。
這朵花,我見過。
在慕容的銀簪上,在蘇文斌家,在書上……
“少爺!”沈淩的聲音有些發緊,“您的手。”
我低頭一看,捏花的手指上,黑紅色的黏液正在往我麵板裏頭鑽。
不疼,就是涼。
花像長在我手上了似的,鬆不開。
手指沒有感覺,隻是覺得有點涼。
這時候,我脖子上的玉佩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像之前一樣的發熱,而是發燙。
那一瞬間,花的顏色暗了一些,花瓣也微微收攏,像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
我手指上的涼意也迅速消退,趕忙把花放到台階上。
沈淩盯著我脖子上的玉佩, “那東西剛才……”
“我知道。”我摸了摸玉佩,已經不燙了。
沈淩蹲下來,用刀撥了撥那朵花,花沒什麽反應,隻是安靜的躺在那兒,就像是個普通物件。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沈淩問。
“曼珠沙華。”我盯著那朵花,“聽說過嗎?傳說中的天界之花,原本是白色的,後來掉進黃泉,吸了幽冥之氣,才變成血紅色。據說能破詛咒,能延年益壽。”
“還能延年益壽?那……”
“有人在用活人的身體養花。”
偏院裏安靜了好一陣。
“把花收起來。找個玉盒裝,別用手碰。”
沈淩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把花裝好。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我站在偏院裏,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一塊很普通的玉,白的,圓的,中間有個小孔,用紅繩穿著。沒有花紋,沒有刻字。
但最近它總是發熱。今天,它燙了我一下。
“沈淩。”
“少爺,我在。”
“今天你不用跟著我了。去找我爹。問問他,這塊玉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沈淩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
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站在偏院裏。
晨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
空氣裏最後一絲甜腥味正在散去。
我有一種感覺。這塊玉,跟這個案子,脫不了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