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年
十二月的最後一週，北京下了一場大雪。
雪從早上開始下，到傍晚還沒停。徐見予站在圖書館門口，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把整個校園裹成白色。梧桐樹的枝幹上掛滿了雪，屋頂上鋪著雪，路上踩出一行行腳印，又被新雪蓋住。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溫瀾。
徐見予：下雪了。
溫瀾過了一會兒纔回：看見了，雪下的好大。
徐見予：你那兒呢？
溫瀾回：也在下，窗戶外麵白茫茫的。
徐見予：吃飯了嗎？
溫瀾回：還沒，你呢？
徐見予：我也還沒吃。
溫瀾回：那一起吃？西門外麵。
徐見予：好。
徐見予到的時候溫瀾已經在了，拉開門進入，空氣中還是熟悉的暖氣，溫瀾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穿著一件紅色毛衣，頭髮散著。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副碗筷。
溫瀾今天穿的紅色，襯得臉很白。
徐見予在溫瀾對麵坐下，溫瀾給他倒了一杯茶，說：“今天好冷。”
“嗯，下雪的時候最冷了。”徐見予說。
服務員端上兩碗麪，熱騰騰的，湯冒著白氣。兩個人開始吃麪。
溫瀾吃了幾口，拿紙巾擦了擦嘴，說：“你那個朋友，問了嗎？”
“問了，他說元旦後給訊息。”徐見予說。
溫瀾點點頭說：“不急。”
“你不是說要趕在畢業前做嗎？”徐見予說。
“還有半年呢。”溫瀾笑了一下，“你比我還急。”
徐見予低下頭吃麪。吃著吃著，溫瀾忽然說：“徐見予，你元旦怎麼過？”
“在宿舍，看股票，學習，你呢？”徐見予說。
“我可能會去聽音樂會，元旦有場新年音樂會。”溫瀾說。
“誰的？”徐見予說。
“北京交響樂團，曲目有德沃夏克的，和勃拉姆斯的。”溫瀾說。
徐見予抬起頭說：“你一個人去？”
“嗯。”溫瀾說。
徐見予想了想，說：“我陪你去。”
溫瀾看著徐見予：“你不是要看股票嗎？”
“股票可以晚點看或者提前看，都行。”徐見予說。
溫瀾笑了笑，說：“那好吧，這是你自己說的哦。”
元旦那天，天晴了。
陽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睜不開眼。他們在中山音樂堂門口碰麵。徐見予看到溫瀾來了，她穿著那件深色大衣，圍著灰圍巾，頭髮散著，披在肩上。
徐見予今天先到了，已經站在台階上等溫瀾。
“這次你挺積極的嘛。”溫瀾說。
他們進場坐下，音樂會還沒開始，燈光亮著，舞台上擺滿了樂器。溫瀾翻著節目單，忽然停下來。
“你看，”溫瀾把節目單遞過來，“第二首是《沃爾塔瓦河》。”
徐見予接過來看了一眼：這是斯美塔納的交響詩。
“你聽過嗎？”溫瀾說。
“沒有。”徐見予說。
“很好聽的，寫一條河，從源頭到入海，經過森林、城堡、田野。”溫瀾說。
燈光開始暗下來，指揮走了出來。鞠躬，轉身，抬起手，音樂響了起來。
第一首是序曲，很快，很熱鬧。徐見予聽著，腦子裡在想位元幣的價格，最近幾天一直在漲，快到一百七了。他在想要不要加倉，但還沒想好。
第二首，《沃爾塔瓦河》。長笛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像兩條小溪從森林裡流出來，匯成一條河。
河水越來越寬，流過森林，流過田野，流過村莊。有婚禮的舞曲，有月光的倒影，有峽穀的急流。然後河水流過了布拉格，流向遠方，最後消失在易北河裡。
徐見予閉上眼睛，他想起了珠江。想起小時候站在窗前，看著對岸的燈火。媽媽說，爸爸住在那邊。
那條河，徐見予看了很多年，從來沒覺得它美。它隻是一條河，隔開他和那個人。但斯美塔納寫的河不一樣，那是他的河，他從小看到大的河，他把它寫成了音樂。
徐見予睜開眼，轉過頭看向溫瀾，她沒閉眼，眼睛看著舞台。
徐見予看著她的側臉，想起她說“有些畫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耳朵聽的”。也許河也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耳朵聽的。聽它從源頭流過來，流過你的一生，然後流向遠方。
音樂會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們從音樂廳出來，走在長安街上。路燈亮著，把雪地照得發白。徐瀾走得很慢，徐見予也慢慢地跟著。
“好聽嗎？”溫瀾說。
“好聽，第二首最好。”徐見予說。
“《沃爾塔瓦河》？”溫瀾說。
“嗯，你以前聽過嗎？”徐見予說。
“聽過，小時候就聽過。”溫瀾說。
“在哪兒聽的？”徐見予說。
“在家，我爸放的磁帶。”溫瀾說。
溫瀾說完，停了一下：“我爸年輕的時候，想當音樂家。後來沒當成。”
“為什麼？”徐見予說。
“家裡不讓，想讓他考師範，當老師。”徐見予說。
“他後來當老師了？”徐見予說。
“嗯，教數學。”溫瀾說。
兩人開始往前走。
“那他還拉二胡嗎？”徐見予問。
“拉，但不給我媽聽，自己一個人拉。”溫瀾說。
“你怎麼知道的？”徐見予好奇的問道。
“半夜聽見的，他以為我們睡了。”溫瀾說。
溫瀾說完，輕輕的笑了一下。
“徐見予，”溫瀾說，“你說人這一輩子，會放棄多少東西？”
徐見予想了想，說：“很多東西。”
“那會後悔嗎？”溫瀾說。
“會，也不會。”徐見予說。
“你上次也說過這句話。”溫瀾說。
“嗯。”徐見予說。
溫瀾點點頭，沒再問。
他們走到公交站，等公交車來。
“你那個位元幣，”溫瀾忽然說，“還漲嗎？”
“漲了一點。”徐見予。
“還不賣嗎，你不到一美元買的，漲了這麼多倍？”
“不賣。”徐見予說。
“那等到什麼時候再賣？”溫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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