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落
風很大,圍牆鐵欄上的破布在風中獵獵作響。
徐見予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三十層,真的好高。
夜風從江麵吹來,帶著十一月的涼意。遠處有工地還在施工,塔吊的燈亮著,一下一下地閃。徐見予盯著那些燈看了幾秒,忽然想起小時候也見過這樣的塔吊:那時候他住在江這邊,看對岸的樓一點點長高。
身後有人過來,急促的腳步聲,在這空蕩蕩的天台上,聽得很清楚。
徐見予轉過身看去,是一個身形挺拔、戴著帽子和口罩的人,看不清臉。
“你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那人說道,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聽到這句話,徐見予想起三個月前,他在整理恆遠集團舊賬時發現了一筆奇怪的資金流動:一筆錢從賬上轉出去,過了幾道手,又回來,數字對得上,但路徑不對。自己往下查,發現那筆錢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徐見予沒告訴任何人,卻沒想到已經有人盯上他了。
“誰讓你查的?”那人說道。
“沒人讓我查。”沉默了一會兒,徐見予開口道:“我自己看見的。”
“你應該當沒看見。”那人說。
徐見予笑了,嘴角動了動,眼睛裡卻沒什麼笑意。
這十年在恆遠,徐見予從基層做到中層,沒人知道他是誰:不是陌生人,也不是董事長徐家恆的兒子,而是徐家老爺子某個遠房侄子的遺孤。
幼年父母雙亡,被徐家“收養”,寄人籬下二十多年,始終是個外人。但也很清楚這個家和這個公司的規則:有些事,看見了也要當沒看見,知道了也要當不知道。
但徐見予剛好這次沒當。
“還有話要說嗎?”那人冷冷的聲音傳來。
徐見予想了想,想起之前把U盤塞進他手裡的那個女人:她叫沈明薇,財務部的副總,平時話不多,對他卻一直不錯。她衝過來的時候,把那個小小的U盤塞進他手心,說了句“下次別這麼傻”。
“誰派你來的?”徐見予問出了這句註定沒有答案的問題。
身後的人走近一步,再進一步,更近了。
徐見予看著他,還有他手裡裝有消音器的手槍,頂樓的冷風感受得更明顯了,心裡說道:這是最後的時光了吧。
徐見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帶他去放過一次風箏,那時的風比現在小一些。
那是十歲左右,寄住在徐家老宅,像一片多餘的影子。有天有人敲徐見予的門,說“見予,天氣真好,跟我去放風箏吧”。他跟著去了,河邊風很大,風箏飛得很高,線勒進手指裡,有點疼。那個人還跟自己說了什麼話,已經記不清了。最後風箏斷線了,那人也離開了,轉身時,背影很高,後來那個人再也沒帶他放過風箏。
風跑進衣領,徐見予縮了縮脖子,心想:那個風箏最後落哪兒了?落在河裡,還是掛在某棵樹上?還是一直在天上飛著?
陷入回憶時,徐見予被人推了下去。
下墜的這幾秒,風很快,很響,灌進徐見予的耳朵裡,灌進嘴裡。徐見予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喊不出。徐見予扭過頭,看見天台的邊緣越來越遠,看見那個人還站在那裡。
月光很亮,徐見予看見了:一雙冷峻的眼睛,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落下去,像看一件正在被處理掉的東西。
徐見予忽然想到一個人。
風太響了,太快了。
然後——光,刺眼的光。有人在哭,很遠,又很近。
徐見予拚命睜開眼睛,光刺進來,什麼都看不清,隻有輪廓,隻有影子。有人把他抱起來,他聞到空氣中陌生的味道: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是個男孩。”護士說道。
徐見予腦海裡霎時間出現很多東西,報表上的數字,一頁一頁翻過去;會議室裡的爭吵,有人拍桌子;那個女人:沈明薇,把U盤塞進他手裡,很急切的說了句話,說完就轉身跑去,跑向追過來的人。
畫麵碎了,變成河邊的風箏,高高的人影,風箏線勒進手指的感覺,有點疼,但也有一點快樂:那種很久沒有過的快樂。
再碎,變成月光下那個人,冷峻的眼神,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那人低著頭,看著自己落下去。
然後聽見有人說話。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就在耳邊,很近,很清晰:
“家恆,你看看他,我們的兒子。”
“家恆?”徐見予的意識漸漸模糊……
徐見予睜開眼睛,天花板是舊的,有細細的裂縫,吊扇慢慢轉著,葉片上積了灰。窗戶開著,六月的風吹進來,帶著廣州特有的潮熱,還有隱隱的江水氣味,徐見予轉過頭,有個人坐在床邊。
一個女人,很年輕,很瘦,二十齣頭的樣子,眼眶紅著,但已經沒有哭了。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頭髮隨便紮著,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臉頰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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