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政裹著一件羊皮襖,往南街走去。
這條路他走了小半年,閉著眼都能摸到張飛家的肉鋪。隻是今日路上的人少了許多,天太冷,冇要緊事誰也不願出門。
遠遠的,他便聽見張飛那洪亮的嗓門。
「雲長!你看這刀法如何?」
劉政加快腳步,拐進那條巷子,便看見張飛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舞刀。這麼冷的天,他身上卻熱氣騰騰的,一把環首刀舞得虎虎生風。關羽站在一旁,手裡也提著一把刀,偶爾點點頭,說一兩句什麼。
劉政推開院門,張飛收刀一看,咧嘴笑道:「劉政來了!正好,俺剛熱了酒,來喝一碗!」
劉政笑著搖搖頭:「大早上就喝酒?」
「早上喝暖身子!」張飛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屋裡走。
關羽也收了刀,跟進來。
屋裡生著火盆,暖洋洋的。張飛的娘正在灶台邊忙活,見劉政來了,笑著招呼:「劉政來了?快坐,羊湯馬上好。」
劉政道了謝,在火盆邊坐下。張飛已經端了兩碗酒過來,往他手裡一塞:「喝!」
劉政無奈,隻好喝了一口。
酒是張飛自己釀的,雖不醇厚,可勝在夠烈,一口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每日雖千篇一律,劉政卻很享受……
臘月中旬,盧植忽然把門下弟子召集起來。
二十幾個人站在院子裡,盧植坐在廊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老夫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頓了頓,盧植繼續道:「開春之後,老夫要回洛陽了。」
眾人大驚。
公孫瓚脫口道:「盧公要回朝?」
盧植點點頭:「朝中來信,說天子召我。想必是那些閹豎又出了什麼麼蛾子,需要老夫去收拾。」
他說著,苦笑一聲:「老夫本想在家鄉安度晚年,奈何身不由己。」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盧植看著他們,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你們跟著老夫學了半年,多的有一兩年。老夫能教你們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們自己去悟。」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麵前,一個一個看過去。
走到劉備麵前時,他停下來,拍了拍劉備的肩膀:「玄德,你心性沉穩,有大誌。記住,無論何時,莫忘初心。」
劉備眼眶微紅,深深一揖。
盧植又走到公孫瓚麵前:「伯珪,你勇武過人,卻太過驕傲。驕傲不是壞事,但要有驕傲的本錢。好好讀書,好好練武,日後必成大器。」
公孫瓚也低下頭,鄭重行禮。
最後,盧植走到劉政麵前。
他看了劉政好一會兒,忽然問:「政兒,你跟老夫說實話,你來涿郡,到底是為了什麼?」
劉政心裡一震。
盧植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弟子來涿郡,是為了求名。」
盧植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求名?」他點點頭,「倒也坦誠。」
劉政低下頭:「弟子出身寒微,無依無靠,若不求名,日後寸步難行。」
盧植嘆了口氣:「名這東西,能幫你,也能害你。袁家那兩兄弟,四世三公,名滿天下,可你看看他們做的那些事?一個剛愎自用,一個驕奢淫逸,遲早要栽在『名』一字上。」
盧植看著劉政的眼睛:「你要名,老夫可以給你。但你要記住,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為了名而忘了自己是誰,那這名,不要也罷。」
劉政心頭一震,深深一揖。
「弟子謹記盧公教誨。」
盧植點點頭,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忽然伸出手,在劉政肩上輕輕拍了拍。
「你今年十七,尚未取字,是也不是?」
劉政一怔,點頭道:「是。弟子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盧植微微一笑:「尋常人家,二十而冠。可你既入我門,老夫今日便替你取個字如何?」
劉政心中劇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取字。
這是師長對弟子莫大的認可與恩典。尋常子弟,哪裡有這樣的福分?
劉政回過神來,長揖到地:「弟子求之不得!請盧公賜字。」
盧植沉吟片刻,目光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緩緩開口。
「你名政,政者,正也。以正治國,以正立身。老夫願你日後,無論身處何地,身居何位,都能持身以正,不改初心。」
他收回目光,看著劉政的眼睛。
「便取『持正』二字,如何?」
劉政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酸。
持正。
持身以正。
他再次長揖到地,聲音微微發顫:「弟子劉政,字持正,謝盧公賜字!」
盧植笑著點點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那個清臒的背影,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孤獨,卻又那樣高大。
臘月二十三,小年。
盧植啟程回洛陽。
二十幾個弟子送到城門口。劉備備了一份薄禮,是一捆他親手編的草蓆,說是讓盧公路上墊著坐。公孫瓚送了一匹好馬,說是從遼西帶來的,腳力好。其他人也各有饋贈,有送錢的,有送衣物的,有送乾糧的。
盧植一一收了,囑咐眾人好好讀書,莫要荒廢。
臨上車前,他忽然回頭,看向人群裡的劉政。
「持正。」
劉政走上前。
盧植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竹簡,遞給他。
「這是老夫寫的一封信,你收著。日後若遇難處,可持此信去洛陽找老夫。」
劉政雙手接過,隻覺得那竹簡沉甸甸的。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見盧植已經轉身上車。
馬車緩緩啟動,往南駛去。
眾人站在城門口,望著那輛車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儘頭。
劉備輕聲道:「盧公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再見。」
公孫瓚難得地冇有反駁,隻是沉默著。
劉政握著那枚竹簡,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半年。
短短半年,他得到了太多。
一個『名』。
一群朋友。
一份師恩。
還有——
「持正」二字。
從今往後,他劉政,字持正。
是盧植親口取的。
他忽然想起盧植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竹簡,輕輕笑了笑。
是啊,名是手段。
可有些人,比名更重要。
劉政冇有回客棧,而是去了南街。
張飛正在院子裡殺豬,關羽在一旁看書。
張飛放下刀,擦了擦手,走過來:「盧公走了?捨不得?」
劉政冇說話。
關羽也放下書,看著他。
沉默了一會兒,劉政忽然開口:「雲長,翼德,我要回雁門了。」
兩人都愣住了。
張飛瞪大眼睛:「回雁門?這麼快?」
劉政點點頭:「出來大半年了,莊上還有一攤子事,也該回去了。」
張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關羽沉默片刻,問:「什麼時候走?」
「開春之後。」劉政看著他們,「在那之前,我還有些東西要教你們。」
張飛忽然一拍大腿:「那俺跟你走!」
劉政一愣。
張飛把胸脯一挺:「俺早說了,你走哪俺跟哪!雲長也去,對吧?」
關羽看了劉政一眼,緩緩點頭。
劉政怔怔地看著他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張飛咧嘴笑道:「咋了?不歡迎?」
劉政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笑了。
「怎麼會不歡迎。」
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北風呼嘯,又要下雪了。
可他的心裡,卻暖洋洋的。
從今往後,他又多了兩個兄弟。
他有雲長,有翼德,有雁門的高順和福伯,有涿縣的劉備和那些同窗。
還有一個賜他字「持正」的恩師。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