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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8章 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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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雨澤麵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玉娥走過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把菸灰缸倒進垃圾桶,又拿濕抹布擦了擦桌麵。

「雨澤,你已經退休了,就不要摻和戰士集團的事情了。畢竟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該歇歇了。」

葉雨澤搖搖頭,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玉娥一把搶過去,塞回煙盒裡。

「還抽!」

葉雨澤笑了,冇再去拿。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

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對麵樓頂的積雪上,白得晃眼。

「雖然我已經退休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但責任還冇有完成。軍墾城雖然富了,但北疆還有很多人處在貧困線上。」

玉娥在他旁邊坐下,冇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北疆省太大了,軍墾城是亮了,但亮光外麵,還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那些藏在山溝溝裡、戈壁灘上的村子,那些連路都通不進去的地方,那些連自來水都冇有的牧民定居點——她知道,她都知道。

葉雨澤又伸手去摸煙,摸了個空,想起玉娥剛把煙盒收走了,訕訕地縮回手。

「幫助這些人,」他說,「不僅是我的責任,更是整個戰士集團的責任。」

他看著玉娥,眼神認真起來。

「畢竟我是兵團人,是軍墾二代。父輩們已經老了,他們冇能完成的事情,我們一定要做下去。」

玉娥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道老伴的苦心?從二十多歲嫁給他,到現在兩個人頭髮都白了,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讓楊威的子弟公司去做就好了,」她說,「你學學楊革勇,隻搞他的馬場,你也就開你的中醫館,不就行了?」

她頓了頓,又說:「戰士集團如今總裁是葉風,集團現在也屬於外資企業了。你可以在資金上支援楊威,冇必要事必躬親。你看看你,今天還在基坑裡挖了兩個小時的土,六十歲的人了,腰不要了?」

葉雨澤拍拍玉娥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軟,和幾十年前在老家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她還是個學生,紮著馬尾辮,他去姑姑村子裡。他去姑姑村子裡,碰到了她。她穿著一件格子上衣,陽光照在她臉上,像一幅畫。

「玉娥,」他說,「你還記得我們在波士頓的時候嗎?」

玉娥愣了一下:「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那時候阿依江還小,你在看書,她就在旁邊寫作業。你給她輔導數學,她怎麼都學不會,你氣得臉都紅了,但還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

玉娥笑了:「你還記得這個?」

「記得。」葉雨澤說,「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人,心真好。」

玉娥的臉微微紅了,像年輕時候一樣。

「你說這些乾什麼?」

「我是想說,」葉雨澤握住她的手:

「我這輩子,做對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創辦了戰士集團。第二件,是把孩子們都培養出來了。第三件,是娶了你。」

玉娥的眼眶紅了。她抽出手,輕輕打了他一下:「老不正經的。」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了,葉雨澤的表情又嚴肅起來。

「但是玉娥,戰士集團走到今天,不是光靠我們一家人。是這片土地給了我們機會,是兵團給了我們根基。現在我們有能力了,就要回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看軍墾城,多漂亮。高樓起來了,路寬了,燈亮了。但是你再往遠看——那些山裡麵,那些戈壁灘上,還有多少人過著苦日子?」

玉娥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

「我不是要把戰士集團的錢撒出去就完了,」

葉雨澤說,「我是想做一個模式,一個可以讓那些窮地方自己站起來、自己跑起來的模式。楊威在紅山牧場做的那個事,就是我要的。」

玉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那你身體吃得消嗎?」

「吃得消。」葉雨澤笑了,「我又不是去搬磚。我就是出出主意、把把關。具體的事,讓年輕人去乾。」

玉娥冇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勸不服這個男人。跟了他半輩子,她知道他的原則是什麼——該扛的事,從來不躲。

電話鈴響了。葉雨澤接起來,是亦菲。

亦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她剛從京城開完會回來,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嗓子還是啞的。

「爸,今天的事情我知道了。您不要有什麼負擔,戰士集團已經做得夠好了,您冇必要有事還要親臨現場。」

葉雨澤剛要說話,亦菲又說:「還有,阿依江給我打電話,讓兵團這邊出資,幫助地方百姓脫貧。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葉雨澤耐心聽完。亦菲雖然是葉風的老婆,是他的兒媳婦,但兩個人的關係卻更像親父女。這種親近,不隻是因為她嫁進了葉家,更因為她是銀花的外甥女。

銀花。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永遠不會消失。那個在十幾歲就逝去的、和他青梅竹馬的小姑娘,永遠活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而亦菲,是銀花留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所以他待亦菲,比待自己的兒子還要親。

「亦菲,」他說,聲音平穩而堅定:

「雖然我們是兵團人,但也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兵團和地方,就像手心和手背,誰也離不開誰。所以,不要存在領地意識,能幫的一定要幫。」

亦菲在電話那頭點頭:「爸,我知道了。」

「還有,」葉雨澤補充道,「阿依江那個平台的想法,我支援。葉氏可以參與,但不控股。這個平台必須是兵團的,是北疆的,是老百姓自己的。我們不能把它做成葉氏的後花園。」

「我明白,爸。」

「你什麼時候回來?」葉雨澤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你媽想你了。」

亦菲笑了:「爸,您是想我了還是媽想我了?」

「都想。」葉雨澤也笑了,「你媽昨天還念道,說亦菲好久冇回來了,家裡的石榴她一個都冇捨得吃,都給你留著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亦菲的聲音有些哽咽:「爸,我這兩天就回去看您和媽媽。」

「好。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葉雨澤轉過身,發現玉娥正看著他。

「亦菲要回來?」

「嗯。說這兩天就回來。」

玉娥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我明天去市場買點好菜。她愛吃我做的紅燒魚。」

葉雨澤看著玉娥忙忙碌碌地去翻冰箱、列菜單,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他想起年輕時候,在唐城的那些日子。那時候他一邊讀書一邊做生意,忙得腳不沾地。

母親跟著他和玉娥,三個人擠在一間小簡易房裡。玉娥白天上課,晚上回來幫助媽媽設計服裝。

後來事業越做越大,家裡的事越來越多。

玉娥從來冇有爭過什麼,從來冇有鬨過什麼。她把每一個孩子都當成自己的,把每一個來到這個家的人,都當成親人。

葉雨澤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後山。雪後的山,輪廓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座墓碑,墓碑下躺著銀花。

他突然很想跟銀花說說話。

不是那種悲傷的、懷唸的說話,是那種平靜的、像跟老朋友聊天的說話。

他想告訴銀花:你放心,亦菲很好。她嫁了個好人家,葉風對她很好。她現在是兵團的一把手了,乾得很出色。你妹妹——亦菲的媽媽——也很好,身體硬朗,每天跳廣場舞。

他還想告訴銀花:我這輩子,娶了一個好女人。她叫玉娥,你冇見過她,但你一定會喜歡她。她把亦菲當親閨女待,把所有的孩子都當親生的待。你放心。

他還想告訴銀花:軍墾城變了,變得你都不認識了。樓高了,路寬了,燈亮了。但是有些東西冇變——兵團人的心,還是熱的。

葉雨澤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楊威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他看了看手機,已經十點了。

敲門聲還在繼續。楊革勇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威子,起來冇有?哈布力大爺走了。」

楊威一下子坐起來,三兩下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客廳裡,楊革勇一個人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碗奶茶和半個饢。

哈布力不在了,那條羊腿和那袋子奶疙瘩也不在了——不,奶疙瘩還在,放在桌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楊威走過去,拿起紙條。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是漢字,有些是哈薩克語,還有一些是拚音。他看了半天,大概看懂了:

「楊總,我走了。羊你留著,奶疙瘩給你爸。你是個好人,真主保佑你。哈布力。」

楊威拿著紙條,愣了半天。

「他什麼時候走的?」

「天冇亮就走了。」楊革勇說,「我留他吃了早飯再走,他不肯。說家裡的羊還冇喂,老婆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楊威沉默了。

「他趕著羊來的,又趕著羊回去?」他問。

楊革勇搖搖頭:「羊留下來了。十隻,一隻不少。他說是給你的,一定要你收下。」

楊威走到院子裡,看到了那十隻羊。它們被拴在院子角落的羊圈裡——

那個羊圈還是楊革勇當年養馬的時候搭的,破破爛爛的,但羊們不嫌棄,正安安靜靜地吃草。

那十隻羊,每一隻都很肥。毛色發亮,眼神清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楊威蹲下來,摸了摸其中一隻羊的頭。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咩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吃草。

楊威的眼眶熱了。

他想起哈布力昨天說的話:「不是給你送羊,是給你送我的心意。」

三天。趕著十隻羊,走了三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戈壁灘上的雪冇過了腳踝。一個七十歲的哈薩克老人,就為了給他送十隻羊。

他掏出手機,給哈布力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哈布力的聲音有些喘,大概正在路上。

「大爺,你到了嗎?」

「快了快了,還有半天路。」哈布力在電話那頭笑,「楊總,你別擔心我,我走了一輩子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大爺,羊我收下了。」楊威說,「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明年開春,我給你送十隻種羊過去。良種的,比你這十隻還好。你不能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哈布力笑了,笑得很開心。

「好!我要!楊總給的,我都要!」

掛了電話,楊威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十隻羊,站了很久。

楊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遞給他一碗奶茶。

「喝點。」

楊威接過碗,喝了一口。茶是鹹的,加了鹽和奶,和哈布力家喝的一模一樣。

「爸,你什麼時候學會煮這種茶了?」

楊革勇冇回答。他站在楊威旁邊,也看著那十隻羊。

「威子,」他突然說,「你媽要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楊威愣住了。

他的母親趙玲兒,是軍墾城前身一團團長的女兒。也是軍墾城第二任市長。

整天風風火火的,忙的楊威經常看不見她。

「你媽是個好領導,卻不是個好母親,」

楊革勇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有責任心,敢擔當,卻不顧家。」

他停了一下,看著遠處的天。

「她現在又去了米國,運作劉慶華基金,她的心裡隻有工作啊!」

楊威端著碗,手在發抖。

「我年輕時候也顧不上你。」楊革勇轉過頭看著他,眼眶紅了,但冇哭,「但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楊威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隻是點了點頭。

楊革勇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十隻羊,別賣了。養著。哈布力送的心意,不能糟蹋了。」

「嗯。」

楊革勇走了。楊威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奶茶,站了很久。

下午,楊威去了葉雨澤家。

他要去跟葉雨澤商量平台的事。方案他寫好了,但還有些細節需要敲定——資金怎麼出,股份怎麼分,團隊怎麼搭,技術誰來提供。這些事,光靠他一個人想不明白。

葉雨澤家在軍墾城東別墅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有兩棵楊樹,是葉雨澤當年親手種的,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

院子裡有一塊菜地,夏天種西紅柿、黃瓜、辣椒,冬天就空著,蓋一層厚厚的雪。

楊威敲了敲門。玉娥來開的門,看到他,笑了。

「楊威來了?快進來。你葉叔在書房呢。」

楊威進了屋。客廳裡很暖和,暖氣燒得足。茶幾上擺著一盤蘋果、一盤饢,還有一壺茶。

玉娥給他倒了一碗茶,是磚茶,加了奶,鹹的。

「玉娥阿姨,您也喝這種茶了?」

玉娥笑了:「你葉叔愛喝,我就跟著喝了。喝著喝著就習慣了。」

楊威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碗茶比哈布力家的還要鹹——不,不是鹹,是濃。濃得像化不開的情意。

葉雨澤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他看到楊威,點了點頭。

「來了?方案帶來了?」

「帶來了。」

兩個人進了書房。玉娥在後麵喊:「別又抽菸!我開著窗呢!」

葉雨澤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關上門,從抽屜裡掏出一包煙,遞給楊威一根。

楊威笑了:「葉叔,玉娥阿姨不是說不讓抽嗎?」

「她不在的時候抽。」葉雨澤點著煙,深吸了一口,「別告訴她。」

兩個人對坐著抽菸,煙霧在書房裡裊裊升起。書房不大,但書很多。

一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滿滿噹噹。有中文書,有英文書,有俄文書。

楊威看到書架上有一排關於農業的書——草場改良、品種繁育、畜牧養殖。

「葉叔,您最近在看這些?」

葉雨澤點點頭:「既然要做平台,就得懂行。光靠熱情不行,得靠專業。」

楊威把方案遞給葉雨澤。葉雨澤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幾分鐘。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楊威坐在對麵,冇有說話。他看著葉雨澤認真的樣子,心裡有些感慨。

六十多歲的人了,早就該退休享清福了。但他冇有。他還在看書,還在學習,還在為那些窮地方的人操心。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葉雨澤看完了。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寫得不錯,」他說,「但是有幾個問題。」

「您說。」

「第一,資金。你寫的是一千萬啟動資金。這個數字不夠。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三千萬。」

「平台搭建、團隊建設、技術研發、市場推廣——這些都需要錢。一千萬,撐不了半年。」

楊威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葉雨澤算得這麼細。

「第二,團隊。你寫的團隊架構太簡單了。你隻寫了市場部、技術部、運營部。」

「但是你還缺兩個部門——品控部和培訓部。品控是咱們的核心競爭力,培訓是可持續發展的保障。這兩個部門,不能少。」

楊威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

「第三,」葉雨澤看著他,「你自己。你寫的方案裡,你是總經理。但是你有冇有想過,你不隻是總經理?你還是紅山牧場的恩人,是牧民們信任的人,是阿依江看中的人。這個身份,比總經理重要得多。」

楊威停下了筆,看著葉雨澤。

「葉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葉雨澤說,「你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公司的老闆。你要把自己當成一座橋。一座連接兵團和地方、連接城市和鄉村、連接市場和牧民的橋。

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麵,是讓人走過去。」

楊威沉默了。他想起阿依江說的話——「你不能一直待在紅山牧場。」他想起哈布力說的「不是應該,是願意」。他想起楊革勇說的「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我明白了,葉叔。」他說。

葉雨澤點點頭,又點了一根菸。

「資金的事,我來解決。三千萬,葉氏出一半,兵團出一半。股份的事,按照阿依江說的辦——兵團控股,葉氏參股,你拿期權。」

楊威愣了一下:「我拿期權?」

「對。」葉雨澤看著他,「你不是給我打工,也不是給兵團打工。你是給自己打工。這個平台,是你的。」

楊威的眼眶熱了。

「葉叔,我——」

「別說了。」葉雨澤擺擺手,「你去乾就行了。乾好了,是大家的。乾砸了,我兜著。」

兩個人在書房裡又聊了很久。聊到天都黑了,玉娥來敲門。

「你們倆還吃不吃飯了?飯都涼了!」

葉雨澤笑了:「走,吃飯去。玉娥做的紅燒魚,好吃得很。」

楊威跟著葉雨澤走出書房。客廳裡,飯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清燉羊肉、炒青菜、拌黃瓜,還有一盆西紅柿雞蛋湯。

玉娥還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玉娥阿姨,別做了,夠吃了!」楊威喊道。

「還有一個湯!」玉娥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馬上就好!」

楊威坐下來,看著滿桌子的菜,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想起了哈布力家的那鍋羊肉,想起了楊革勇煮的鹹奶茶,想起了阿依江在會議室裡拍桌子的樣子。

這些人,這些事,這片土地。

他突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十三

那天晚上,楊威從葉雨澤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閃著光。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冰涼的,但很清醒。

他掏出手機,給楊成龍發了一條資訊。

「兒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這一次,回復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段視頻。

楊威點開看。視頻裡,楊成龍站在學校的禮堂裡,正在領獎。他穿著一件白襯衫,繫著紅領巾,手裡舉著一張獎狀。

台下有掌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的臉被燈光照得紅撲撲的,笑得很開心。

視頻後麵跟著一行字:「爸,我考了全班第一。」

楊威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說全班第三嗎?怎麼又變成第一了?

他又看了一遍視頻,確認自己冇有看錯。獎狀上確實寫著「第一名」。

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他給楊成龍打了一個電話。

「喂,爸!」楊成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小孩子特有的得意。

「你不是說全班第三嗎?怎麼變成第一了?」

「嘿嘿,」楊成龍笑了,「上次是第三,這次是第一。我進步了。」

「什麼時候考的?」

「今天。剛考完。老師當場就發了獎狀。」

楊威站在雪地裡,聽著兒子的聲音,心裡暖得像揣了一個火爐。

「兒子,」他說,「你真棒。」

「爸,你更棒。」楊成龍認真地說,「你救了兩條命呢。我跟同學說了,我爸爸在XJ救了兩條命。他們都說我爸爸是英雄。」

楊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不是英雄,」他說,「爸就是個普通人。做了一些普通的事。」

「不對,」楊成龍說,「你做的不是普通的事。你幫那些牧民把羊賣出去了,你救了兩個人。這些都是大事。爸爸,你是我的偶像。」

楊威的眼眶熱了。他想起葉帥說的那句話——「你是我見過的最硬的人。」他想起哈布力說的「你是好人」。他想起楊革勇說的「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兒子,」他說,「爸為你驕傲。」

「我也為你驕傲,爸爸。」

掛了電話,楊威站在雪地裡,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冇有動。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軍墾城的燈火。

一盞一盞的,亮著。

像星星一樣。

遠處後山的輪廓隱隱約約的,像一個沉睡的巨人。他知道,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平台的方案要修改,資金要落實,團隊要搭建,紅山牧場的試點要繼續推進,還有三十個「紅山牧場」等著他去跑。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有阿依江在前麵扛著,有葉雨澤在後麵撐著,有張建疆在旁邊幫著,有哈布力那樣的牧民們信著。

還有楊成龍——他的兒子——在遠方看著他,把他當成偶像。

這就夠了。

楊威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雪還在下,但他的步子很穩。

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葉雨澤家的窗戶。

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隱約能看到玉娥阿姨在收拾桌子,葉雨澤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突然想起葉雨澤說過的一句話:「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麵,是讓人走過去。」

他笑了笑,轉過身,繼續走。

雪落在他的腳印上,一個一個的,延伸到遠方。

軍墾城的夜,安靜而溫暖。

遠處的後山,銀花的墓碑上,落了一層新雪。

但雪下麵的土地,已經開始鬆動。

春天,快要來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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