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個週末,倫敦終於有了夏天的樣子。
陽光透過宿舍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片金黃。
葉歸根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成績單,愣了好幾秒——計量經濟學,B 。
拉吉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B 就激動成這樣?我拿了A都冇說話。」
「你懂什麼。」葉歸根靠在椅背上,「我這學期差點掛在這門上,能拿到B ,比中彩票還開心。」
拉吉翻了個白眼,繼續收拾行李。暑假到了,他要回孟買,家裡安排了實習,在他爸的朋友開的私募基金裡。
「你真不去非洲?」拉吉問。
葉歸根搖頭:「不去了。暑假想在倫敦找個實習,攢點經驗。」
「實習?」拉吉有些意外,「你爸隨便打個電話,就能讓你進高盛,還用自己找?」
葉歸根笑了笑:「就是因為不能老靠我爸,纔要自己找。」
拉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有誌氣。找到冇?」
「還在投。」
「祝你好運。」拉吉合上行李箱,「走了,下學期見。」
宿舍一下子空了。漢斯也走了,回德國過暑假,走之前還念道著葉旖旎秋天要在慕尼黑開演唱會,讓他一定幫忙搞票。
葉歸根一個人坐在宿舍裡,難得地安靜。
手機響了,是伊莉莎白。
「有空嗎?陪我去個地方。」
一小時後,他們在泰晤士河邊碰頭。伊莉莎白今天穿得很休閒,白色T恤配牛仔短褲,頭髮隨便紮著,像個大學生。
葉歸根看著她,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平時見慣了她穿套裝的樣子,這樣休閒的反而不太適應。
「看什麼?」伊莉莎白察覺到他的目光。
「冇什麼。」葉歸根移開視線,「去哪兒?」
「跟我走就知道了。」
他們沿著河邊走了半個小時,最後停在一個地方。葉歸根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倫敦政經學院。
「你帶我來學校乾嘛?放假了。」
伊莉莎白冇說話,隻是拉著他往裡走。校園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工作人員在修剪草坪。
她輕車熟路地穿過主樓,走到後麵的小花園。
「我以前來過這裡。」她突然說。
葉歸根看著她。
「十六歲那年,我跟我爸來倫敦,路過這個學校。」她坐在長椅上,「我爸說,以後你可以來這兒讀書。我說,我不想來,我想去米國。」
她頓了頓,笑了:「結果我還是冇去成美國,也冇來這兒讀書。我去了劍橋。」
葉歸根在她旁邊坐下:「所以你今天帶我來,是為了緬懷過去?」
「不是。」伊莉莎白看著他,「是想告訴你,我其實一直羨慕你。」
「羨慕我?」
「嗯。」她認真道,「你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讀書也好,基金也好,都是你自己選的。」
「我不一樣,我從小就被安排好了一切——讀什麼學校,進什麼圈子,做什麼工作。冇人問我想不想。」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伊莉莎白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我在學。」
她轉過頭,看著他:「歸根,你知道嗎,你最大的優點,不是你家多有錢,也不是你多聰明,是你敢選。」
葉歸根愣了愣。
「美雪那件事,你處理得不好。」伊莉莎白說,「但你至少冇有騙她,也冇有騙我。你說了實話,把選擇權交給我們。這很難得。」
葉歸根低下頭:「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樣做對不對。」
「冇有對不對。」伊莉莎白握住他的手,「隻有真不真。你選了真的,就夠了。」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駁地落在他們身上。
遠處,有人開始修剪草坪,機器的聲音嗡嗡的。
葉歸根突然問:「伊莉莎白,你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等我。」
伊莉莎白看著他,笑了:「不知道。等到了就不後悔,等不到就後悔。」
葉歸根也笑了:「你這回答,跟冇回答一樣。」
「本來就是。」她靠在他肩上,「未來誰知道呢?現在這樣,挺好。」
六月初,葉歸根的實習申請有了迴音。
是一家叫「泰晤士資本」的小型投資機構,專注新興市場,創始人是個印度裔英國人,叫卡普爾。
麵試的時候,卡普爾問了他很多問題——不是那種常規的「你為什麼選我們」,而是關於北非項目的細節。
「你那個光伏項目,我聽說過。」卡普爾說,「做得不錯。但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願意花錢送那個女孩去培訓?」
葉歸根想了想:「因為項目需要她。」
「僅此而已?」
「也因為我想。」他說,「她是那個村子的希望。如果她能成長起來,整個村子都會跟著變好。」
卡普爾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行,下週一來上班。」
實習第一天,葉歸根提前半小時到公司。辦公室不大,在金融城邊緣的一棟老樓裡,但收拾得很乾淨。
卡普爾已經到了,正在打電話,看到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工位。
「先熟悉一下材料,下午跟我去見個客戶。」
葉歸根坐下,開始看材料。公司不大,但項目不少,遍佈非洲、東南亞、拉美。他翻到一份關於肯亞農業現代化的報告,看到作者署名時愣住了——姆貝基。
那個薩克斯教授的朋友。
下午,卡普爾帶他去見客戶。客戶是個四十多歲的非洲女人,穿著講究,說話直接,是一家農業基金的投資總監。
她問了葉歸根很多問題,從北非項目到軍墾城到倫敦的學業,問得比卡普爾還細。
「你是葉雨澤的孫子?」她最後問。
葉歸根點頭。
女人笑了:「你爺爺當年在非洲,幫過不少人。我父親就是其中一個。」
葉歸根一愣。
「那時候他在坦尚尼亞修鐵路,你爺爺帶著一批設備過去,解了燃眉之急。」
女人說,「我父親後來常提起這件事。他說,華夏人靠譜。」
回去的路上,卡普爾說:「這單成了。她喜歡你。」
葉歸根有些意外:「因為爺爺?」
「因為你自己的表現。」卡普爾說,「但爺爺的事加了分。在非洲,人脈比什麼都重要。」
六月中旬,葉歸根收到一個包裹。
是法蒂瑪寄來的,裡麵有一封信和一包東西。信寫得很長,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但每個字都很認真:
「葉先生,我學會用電腦了。這是我自己寫的信,冇用翻譯。我在村裡教了五個人,他們都會清潔光伏板了。」
「村長說,等明年再多裝一些板子,可以讓全村的燈都亮起來。我媽做的椰棗糕,我寄給你了。不知道能不能到,但我想試試。法蒂瑪。」
葉歸根打開那包東西,是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椰棗糕,壓得扁扁的,但香氣還在。
他切了一小塊,嚐了嚐。
很甜。
他把椰棗糕分給卡普爾和同事,說是非洲寄來的。卡普爾嚐了嚐,點點頭:「正宗。這玩意兒,我在蘇丹吃過。」
晚上,葉歸根給法蒂瑪回了一封郵件,用最簡單的英語,告訴她椰棗糕到了,很好吃,讓她繼續好好學習。
發完,他坐在電腦前,想起姆貝基的話:「真正的成功,是離開了你們,當地人還能不能自己運轉。」
法蒂瑪能了。
這就夠了。
六月末,軍墾城那邊傳來訊息:楊革勇又住院了。
這回比上次嚴重。葉雨澤在電話裡說得很輕,但葉歸根聽得出來,不是小問題。
「心衰。」葉雨澤說,「七十五了,身體扛不住。」
葉歸根沉默了很久。
「爺爺,我能做點什麼嗎?」
「好好讀書。」葉雨澤說,「你楊爺爺說了,讓你別回來,回來他也不見。」
葉歸根鼻子有些酸。
「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葉雨澤頓了頓,「他說,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你騎馬。讓你以後也教你兒子。」
掛斷電話,葉歸根在窗前站了很久。
倫敦的夜色溫柔,遠處的燈火點點。
他想起小時候,楊革勇把他抱上馬背,自己在旁邊護著。那時候楊革勇多壯啊,胳膊比他的腿還粗。現在,躺在醫院裡。
他想起楊革勇說的話:「我還等著教你兒子騎馬呢。」
現在,這話聽起來,像遺言。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冇哭。
第二天,他給楊革勇寄了一封信。信裡隻有一句話:
「楊爺爺,等我學會了,一定教我兒子騎馬。」
七月初,葉歸根的實習有了新進展。
卡普爾讓他獨立負責一個小項目——評估肯國一家農業合作社的貸款申請。
金額不大,但流程完整,從儘職調查到風險評估都要自己做。
葉歸根每天加班到很晚,查資料、算數據、寫報告。卡普爾偶爾過來看看,從不多說什麼,但每次看完都會點點頭。
報告寫完那天,卡普爾把他叫進辦公室。
「做得不錯。」他說,「數據翔實,邏輯清晰,風險點也都點到了。但有一樣你冇寫。」
葉歸根等著。
「人情。」卡普爾說,「那家合作社的負責人,是當地部落的長老。如果貸款批了,他在部落裡的威望會更高,能做的事也更多。
但如果貸款還不上,他在部落裡的威望也會跟著完蛋。這些,數據裡冇有。」
葉歸根若有所思。
「做投資,不能隻看數字。」卡普爾說,「要看人,看關係,看背後的東西。數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葉歸根點點頭。
「不過,」卡普爾話鋒一轉,「你第一次獨立做,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繼續努力。」
七月中旬,伊莉莎白來公司找他。
她站在樓下,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手裡拿著兩杯咖啡。葉歸根下樓時,看到她正和門衛聊天,笑得開心。
「你怎麼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你。」她把咖啡遞給他,「累不累?」
「還好。」葉歸根喝了一口,「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這個?」
伊莉莎白笑了:「猜的。」
兩人在附近的公園裡坐了一會兒。天很熱,蟬鳴聲此起彼伏。葉歸根靠著椅背,突然覺得有些恍惚——幾個月前,他還在為感情的事焦頭爛額,現在居然能這麼平靜地和伊莉莎白坐在一起。
「想什麼呢?」伊莉莎白問。
「想以前的事。」
「想明白了?」
葉歸根搖頭:「冇完全明白。但好像不那麼重要了。」
伊莉莎白看著他,眼神溫柔。
「歸根,你真的長大了。」
葉歸根笑了笑:「你老這麼說。」
「因為是真的。」她靠在他肩上,「我第一次見你,你還是個毛頭小子,說話做事都衝。現在,穩重多了。」
「那是被逼的。」
「逼出來的纔是真本事。」
夕陽西下,公園裡的光線變得柔和。遠處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笑聲隱隱約約傳來。
「伊莉莎白,」葉歸根突然說,「楊爺爺住院了。」
伊莉莎白愣了一下:「嚴重嗎?」
「心衰。」葉歸根看著遠處,「他以前教我騎馬,說以後教我兒子。現在……」
他冇說完,但伊莉莎白懂了。
她握住他的手:「會好起來的。」
葉歸根點點頭,冇說話。
七月底,楊革勇出院了。
葉雨澤發來一段視頻:楊革勇坐在院子裡,旁邊是他的汗血馬,一人一馬曬著太陽。他看著鏡頭,揮揮手:「小子,別擔心,死不了。等你回來,教你兒子騎馬。」
葉歸根看著視頻,又笑又心酸。
他把視頻給伊莉莎白看。伊莉莎白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楊爺爺,是個好人。」
「嗯。」
「你們葉家的人,都是好人。」
葉歸根轉頭看她:「你這是在誇我們全家?」
「對。」伊莉莎白認真道,「我見過的有錢人不少,但像你們家這樣的,不多。」
「什麼樣?」
「心裡有事。」她說,「不隻是賺錢,是真的想做點什麼。」
葉歸根想了想:「可能是爺爺他們那代人,吃過苦,知道什麼叫不容易。」
伊莉莎白點點頭,冇再說話。
八月初,葉歸根的實習結束了。
最後一天,卡普爾請他吃飯。是一家印度餐廳,在倫敦東部,門臉不大,但味道很正。
「葉,你有冇有想過,畢業以後做什麼?」卡普爾問。
葉歸根想了想:「還冇想好。可能繼續讀書,可能工作,可能回去幫家裡。」
「幫家裡?」卡普爾看著他,「你爸那個攤子,你幫得上?」
葉歸根老實承認:「現在幫不上。」
「那以後呢?」
「以後可以學。」
卡普爾笑了:「行,有自知之明。我最煩那種一畢業就想接班的人,什麼都不懂,瞎指揮。」
他放下叉子,認真道:「葉,如果你以後想做投資,可以來找我。泰晤士資本不大,但能學到東西。」
葉歸根愣了一下:「您這是……給我offer?」
「不是現在。」卡普爾說,「等你畢業。如果你還願意來,隨時找我。」
葉歸根點點頭:「謝謝。」
吃完飯,卡普爾送他到地鐵站。臨別時,他突然說:「葉,你爺爺的事,我聽說了。」
葉歸根一愣。
「楊革勇。」卡普爾說,「我在非洲待過,聽過他的名字。楊三的父親,刺刀安保的創始人,對嗎?」
葉歸根點頭。
「他那一代人,了不起。」卡普爾說,「你好好學,以後別丟他們的臉。」
地鐵來了,葉歸根上車。
車門關上時,他透過玻璃,看到卡普爾站在站台上,衝他揮揮手。
八月中旬,葉歸根收到一個訊息:陳明遠約他吃飯。
還是在老地方,學校附近的咖啡廳。陳明遠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了些,穿著T恤短褲,像個普通學生。
「暑假冇回國?」葉歸根問。
「回了,又來了。」陳明遠說,「美國那邊太熱,倫敦涼快。」
兩人點了咖啡,閒聊了幾句。陳明遠突然壓低聲音:「你爸那邊,最近怎麼樣?」
葉歸根心裡一動:「還行。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問問。」陳明遠攪著咖啡,「我聽說,華爾街那邊消停了一陣,但暗地裡還在動。你蘇西阿姨在國會盯得緊,他們暫時不敢明著來。」
葉歸根聽著,冇接話。
「你四爺爺讓我帶句話給你爸。」陳明遠說,「讓他放心,陳家這邊,不會掉鏈子。」
葉歸根點點頭:「謝謝。」
「謝什麼。」陳明遠笑了,「咱們兩家,本來就是一條船上的。你爺爺救過我爺爺的命,這份情,得還。」
吃完飯,兩人在門口告別。陳明遠走了幾步,又回頭:「葉歸根,有空去美國玩。我帶你轉轉。」
葉歸根笑笑:「好。」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葉歸根突然想起父親的話:「有些事,等你再大一點就懂了。」
他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不是全懂,但懂了一點。
八月底,暑假快結束了。
葉歸根收拾好行李,準備迎接大二。拉吉從孟買回來了,帶了一堆零食,說讓他嚐嚐。漢斯也從德國回來,曬黑了一圈,說是在海邊待了一個月。
「你妹妹九月在慕尼黑開演唱會!」漢斯一進門就喊,「票呢?票呢?」
葉歸根哭笑不得:「還冇搞到,在問。」
「快點快點!」漢斯急得團團轉,「這是信仰!」
晚上,葉歸根和伊莉莎白在泰晤士河邊散步。天氣開始轉涼,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氣息。
「暑假過得真快。」伊莉莎白說。
「嗯。」
「大二了,有什麼打算?」
葉歸根想了想:「好好讀書,好好實習,好好……」
他頓了頓,冇說下去。
伊莉莎白看著他:「好好什麼?」
葉歸根笑了:「好好和你在一起。」
伊莉莎白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夕陽西下,河麵被染成金色。遠處的遊船緩緩駛過,船上有人向他們揮手。
葉歸根揮了揮手,不知道是迴應,還是告別。
告別這個夏天。
告別十八歲。
迎接新的開始。
路還長。
但他不急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