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深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他們的大腦不是不工作,而是在某些特定的社交信號處理上,用的係統和大多數人不相容。不是壞的,不是錯的,就是不相容。
手機響了。
是那個淩晨發訊息的客戶。林深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分,他還有五十分鐘的準備時間。他翻開這個客戶的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評估結果和初次會談記錄。
這個客戶叫陸鳴,二十八歲,自由職業插畫師。他在社交評估問卷的“最讓你感到困擾的場景”一題中寫了這麼一段話:
“我並不是不能社交。我可以在網上跟人聊得很好,我可以寫很長很長的文字,可以在遊戲裡開麥指揮。但每次要跟人麵對麵說話的時候,我的身體會先於我的意識做出反應。我會出汗,會心跳加速,會覺得房間裡的空氣變少了。有一次我跟一個朋友約在咖啡館見麵,我到的時候看到他已經坐在裡麵了,我就站在咖啡館外麵,透過玻璃看著他。我看到他在看手機,在喝咖啡,在等一個人。我等了大概十五分鐘,然後發訊息告訴他我臨時有事去不了了。其實我就在他兩米之外的地方。我覺得我病了,但醫生說我冇有病,我隻是太內向。林老師,我真的冇有病嗎?”
林深把這段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檔案夾。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樓下有人在收被子,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逐打鬨。這些在物理世界裡自然發生的、冇有腳本的、不需要練習的互動,對他的一些客戶來說,是永遠無法翻越的山。
但林深不這麼想。他不是來幫他們翻山的,他是來陪他們走路的。山翻不翻得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在走路,在用自己的節奏,走自己的路。
七點五十五分,林深打開了門。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個身影從樓梯口慢慢走過來。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確認腳下的地麵是真實的。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和林深對視了零點幾秒。
“陸鳴?”
那人點了點頭。
林深側身讓出門口的空間:“進來吧。不用關門,等你準備好了我再關。”
這是他能做的最小的事,也是最開始的事。在每一個客戶走進這扇門的那一刻,用最微小的調整,讓那個空間變得比外麵安全一點點,可以呼吸一點點。
然後,從那個點開始,一點一點,往前走。
陸鳴在門口站了大約五秒鐘,像一個正在加載的程式。然後他邁過門檻,走進房間,但冇有往裡走,就停在玄關的位置,背靠著牆壁,像是需要用那麵牆來確認自己的座標。
林深冇有催促他。他回到沙發上坐下,把茶幾上的水杯往陸鳴的方向推了推,然後低頭翻看自己手裡的筆記本,給陸鳴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掃描和適應這個新的物理空間。
這是他的另一個工作習慣——在每個客戶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把控製權完全交給對方。不主動引導,不安排座位,不做任何要求,讓對方用自己的節奏來完成空間定位和安全確認。這個過程的時間長短因人而異,有的人隻需要幾秒鐘,有的人需要將近二十分鐘。趙小茵第一次來的時候,花了整整十八分鐘才從門口走到椅子前,期間她反覆檢視了窗戶、門鎖、窗簾後麵,甚至在牆角蹲下來檢查了電源插座。林深就坐在沙發上翻雜誌,一個字都冇說。
陸鳴花了大概兩分鐘。他的視線從天花板掃到地板,從左牆掃到右牆,在那麵貼滿流程圖和分解圖的牆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林深注意到他在看那張“電梯偶遇同事場景”的圖,視線在上麵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最終陸鳴冇有選擇沙發,也冇有選擇椅子,而是坐在了地板上。他把背靠在暖氣片旁邊的牆上,雙腿伸直,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蜷縮但不完全蜷縮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