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備用發電機的柴油隻夠再撐四個小時了。他還是說了。程雨桐聽完，忽然笑了，說：“那你告訴我媽，如果我被困在島上了，不是你的錯。”
但電力在淩晨五點恢復的，比預計時間早了七個小時。當頭頂的燈管重新亮起來的時候，辦公艙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歡呼。陸鳴從他的工位上站起來，伸了一個巨大的懶腰，說：“我不應該在停電的時候codereview的，我那個同事寫的程式碼在燭光下看起來更爛了。”
所有人都笑了。
六
但真正讓林深意識到這份工作難度的，不是停電，不是網路故障，不是颱風，而是一個人。
那個人叫何銘遠，四十歲出頭，是藍嶼的會員裡年紀最大的一個。他的履歷在林深見過的數字遊民裡算是最體麵的——前頭部網際網路公司的高階產品總監，年薪七位數，帶過上百人的團隊。他在入島登記表上填的職業是“獨立開發者”，但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在開發什麼。
何銘遠是在十月中旬來到青浜島的。他沒有選擇共享辦公艙，而是租了島上一間獨立的石屋，自己掏錢拉了專線網路。他來的時候隻帶了一個登機箱，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台膝上型電腦，什麼都沒有。
林深在碼頭接他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何銘遠的頭髮白了大半，不是那種滄桑的灰白，而是那種突然之間白了的白。他在網際網路行業待了十幾年，見過這種白——在那些突然被裁員、突然被架空、突然發現自己不再年輕的高管臉上。
何銘遠幾乎沒有跟任何人社交。他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沿著島上的環島路走一圈，然後回到石屋裏工作。中午他會到碼頭老李的麵攤上吃一碗海鮮麵，下午繼續工作，晚上天黑了就睡覺。他不參加藍嶼的聚會，不跟其他遊民交流，甚至不太跟林深說話。
林深一開始以為他隻是性格孤僻。直到有一天傍晚，林深在環島路上跑步的時候，看見何銘遠坐在一處廢棄的炮台遺址上，麵朝著海，一動不動。
林深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到他旁邊。海風很大，吹得何銘遠的頭髮像一麵灰白色的旗幟。
“何老師，您在這坐多久了？”林深問。
“不知道，”何銘遠說，“可能兩個小時吧。”
“您在看什麼？”
“什麼都沒看。”何銘遠頓了一下，“我就是坐在這裏，腦子什麼也不想。你知道這種感覺有多奢侈嗎？”
林深沒說話。他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問他的。
過了一會兒，何銘遠忽然說了一句讓林深至今都記得的話：“我在北京做了十七年，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知道今天要幹什麼——三個會，一個評審，兩個對齊，然後假裝快樂地回家。我的身體在會議室裡，我的腦子在下一間會議室裡，而我這個人不知道在哪裏。”
“後來有一天，我站在公司樓下的十字路口，綠燈亮了，所有人都往前走，我發現自己邁不動腿。不是腿有問題，是我不想去任何地方。”
林深安靜地聽著。風從海麵上卷過來，帶著遠處漁船馬達的低沉轟鳴。
“醫生說是焦慮症和中度抑鬱，”何銘遠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個別人的病歷，“給我開了葯，讓我休息。我休息了三個月，每天都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情——我做的那些產品，那些日活、月活、留存率、轉化率，它們加在一起，對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來說，到底重不重要？”
“我們那個APP，日活八千萬。但有一天我在想，如果這個APP明天消失了，會有多少人真正在意？不是那種‘哎呀好不方便’的在意，是那種‘我的生活裡缺了什麼’的在意。”
“答案是沒有。”
何銘遠說到這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林深覺得那是他上島以來第一次笑。
“所以我來了這裏，”何銘遠說，“我想找一個地方，讓我覺得即使我什麼都不做，我也是被允許存在的。”
林深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安慰在這一刻都顯得很輕。他想起了培訓時老周說的那句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緩衝。”他現在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何老師，”林深最後說，“明天的日出是六點十二分，這個位置是島上最適合看日出的角度。你要是起得來的話，我在這等你。不用說話，就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