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不動了。”溫晴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跟他們說,你們不能這樣,每個被誤傷的使用者背後都是一個具體的人。你們猜他們怎麼說?他們說,‘溫晴,你太理想主義了,這是商業公司,不是倫理課堂。’”
地下車庫的燈光慘白而冰冷,照在溫晴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很久沒見過太陽的人。林深想說點什麼,但溫晴已經轉身走向自己的車,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明天見,林深。別熬太晚。”
他開車回家的路上,經過北四環的寫字樓集群,整片整片的玻璃幕牆燈火通明。那些燈火下麵的幾千個工位上,坐著的都是在為AI工作的人。有的在寫程式碼,有的在標資料,有的在訓練模型,有的在處理被AI搞砸的事情。這座城市裏的燈光永遠不會完全熄滅,就像AI係統永遠不會停止執行。深夜十一點的北京,天空是暗紅色的,看不見星星。
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林深租住在北苑路的一間一居室裡,小區是零幾年的樓盤,外牆的塗料已經開始剝落,樓道裡的聲控燈反應遲鈍,要重重跺一腳才會亮。他輕手輕腳地爬上五樓,不想驚動鄰居,結果在四樓的轉角處被聲控燈的遲鈍逼得重重跺了兩腳,502的門後麵立刻傳來一陣不耐煩的咳嗽聲。
他用指紋開了鎖,進門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魚缸。一個三十厘米見方的小魚缸,養著三條最普通的孔雀魚,水草是自己去十裡河花十塊錢買的。魚還活著,在水裏不緊不慢地遊著。他往缸裡撒了一點魚食,三條魚立刻聚攏過來,尾巴在燈光下顯出好看的橙色。
這是他一天中為數不多覺得安靜的時刻。不是因為環境安靜——樓上的電視聲還在嗡嗡地響——而是因為這三個小東西對他的存在沒有任何預期。它們不會要求他解釋什麼,不會期待他說出“我很抱歉”或者“請問還有什麼可以幫您的”,更不會在他連續工作十一個小時之後還跳出一個彈窗說“根據您的行為分析,您可能需要休息”。
洗了澡躺在床上,林深習慣性地刷了一下手機。熱搜上掛著一條關於AI的新聞,說某大型語言模型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評論區裡一片歡騰,有人說“人類要被取代了”,有人說“AI的時代真的來了”,還有人說“以後律師要失業了”。
林深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很久。他想起了今天下午處理的那個客服案例,想起了那個被AI迴圈道歉四十二次的使用者,想起了老人拔掉的電源插頭,想起了趙桐離職時發顫的手指。他想對那些興奮於AI通過律師資格考試的人說:你們知道嗎,一個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的AI,可能連“你怎麼了”這三個字都理解不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隻是關掉手機,閉上了眼睛。黑暗中,那三條孔雀魚的影子在視網膜上遊來遊去,像三個小小的、安靜的、永遠不會出bug的生命。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林深站在技術總監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老周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聽起來比平時更低沉些。
老周的辦公室比林深想像的要大。一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佔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桌上擺著三台顯示器,螢幕上是林深看不太懂的資料看板,各種顏色的曲線和柱狀圖密密麻麻。窗邊有一盆長得不太好的綠蘿,葉子邊緣已經發黃了。老周本人坐在轉椅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有些鬆垮,頭髮比上次見麵時又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