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師,陳老先生的孫女發來新訊息了。”小孟捧著熱咖啡走進來,杯子上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她說今天是她的十歲生日,想讓爺爺的虛擬人像給她唱首生日歌。”
林硯點開陳老先生的聲音庫,裏麵儲存著他生前的237段語音素材,從年輕時在部隊唱的紅歌,到晚年給孫女講的睡前故事。她挑選出幾段笑聲、咳嗽聲和說話聲,用AI合成技術拚接成《生日歌》的旋律,又特意保留了0.2秒的氣音間隔——就像老先生生前唱歌時,總因為呼吸急促而停頓的樣子。
虛擬人像的動作也在調整。根據陳老先生87歲生日的視訊,他唱生日歌時會輕輕搖晃身體,右手打著不太準的節拍,唱到“祝你生日快樂”時,嘴角會向上揚起15度,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林硯把這些資料輸入動作捕捉係統,讓虛擬人像的每個表情、每個手勢都和真實的老先生別無二致。
上午十點,陳老先生的孫女穿著粉色連衣裙,出現在數字墓園的全息投影前。當虛擬的陳老先生笑著走向她,用帶著氣音的聲音唱起生日歌時,小姑娘突然捂住了嘴,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爺爺唱歌還是跑調……跟以前一樣……”
她踮起腳尖,輕輕觸碰虛擬人像的手——那雙手的麵板紋理來自老先生生前的照片,指關節處有下棋磨出的厚繭,掌心還有年輕時搬磚留下的疤痕。“爺爺,我這次考試得了第一名。”小姑娘把成績單舉到投影前,“您說過,考第一就給我買奧特曼卡片,我現在想要賽羅的。”
林硯在後台按下指令,虛擬人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虛擬的奧特曼卡片,遞給小姑娘:“真棒,爺爺這就給你買。”這句話的聲紋來自老先生住院時的錄音,當時他也是這樣對來看望他的孫女說的,隻是那時的聲音更虛弱些。
小姑娘抱著虛擬卡片,在投影前唱了首自己編的兒歌,說要唱給爺爺聽。林硯看著後台資料,陳老先生的星星亮度在慢慢增加——那是因為家屬的訪問次數增多了。旁邊的留言板上,陳建軍寫著“爸,今天建軍節,我又接了個新工程”,他妻子傳了張全家福,照片裡的小姑娘舉著奧特曼卡片,笑得像朵花。
“林老師,您看這個。”小孟調出周女士父親的數字墓園,裏麵多了個新板塊——“詩歌接龍”。周女士每天都會在裏麵寫一句詩,虛擬人像會根據老先生的作詩風格接下一句。今天周女士寫的是“窗前玉蘭開”,虛擬人像接的是“似見故人來”,筆跡模仿得和老先生生前如出一轍,連墨色的濃淡變化都分毫不差。
周女士說,自從有了這個板塊,她感覺父親還在和她一起讀詩。有一次她寫“秋雨打芭蕉”,虛擬人像接的“疑是故人敲”讓她哭了很久——那是她父親生前常說的句子,說下雨時的芭蕉葉聲,像故人在敲門。
傍晚時分,林硯收到社羣養老院的電話,說又有老人的家屬想建立數字遺產。掛了電話,她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墓園,星星們閃爍著,像無數雙溫柔的眼睛。小孟正在給新的虛擬書房新增細節,那是位老教師的書房,書桌上要擺上他生前用了40年的粉筆盒,裏麵的粉筆頭數量必須是27根——根據他的教學日誌,這是他每次上課前必留的數量,“多一根怕浪費,少一根怕不夠用”。
工作室的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暖紅色,像老先生生日蛋糕上的奶油。林硯想起剛入行時,有人說她做的是“無用功”,說數字遺產不過是程式碼編織的幻夢。可現在她看著那些在虛擬書房裏流淚的家屬,聽著小姑娘對著虛擬人像唱兒歌,突然明白:數字遺產管家的工作,從來不是創造虛假的幻夢,而是用程式碼守護那些永不褪色的真實——是生日歌裡跑調的節拍,是未傳送晚安裡的牽掛,是書房角落裏缺角的枱燈,是那些藏在時光褶皺裡的、不肯被遺忘的愛。
伺服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像在哼著一首古老的歌謠。林硯按下儲存鍵,把今天的新資料存入雲端。她知道,隻要這些程式碼還在執行,那些被愛的瞬間就永遠不會消失——在虛擬的書房裏,在數字的墓園裏,在每一個思念者的心裏,它們會像星星一樣,永遠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