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下埋著的聲波感測器已經工作了半年,十五個黑色的探頭像蟄伏的甲蟲,藏在雪豹常出沒的岩縫和獸徑旁。它們記錄下37次雪豹活動的聲音,從標記領地的噴尿聲(帶著尾椎骨發力的“噗”聲)到捕獵時的潛行聲(爪墊摩擦凍土的“嘶嘶”聲),每段音訊都標註著海拔、溫度和植被型別,在資料庫裡形成了完整的聲景檔案。
周硯秋把新聲紋和舊資料逐一比對,手指在鍵盤上敲出“嘀嗒”聲,與帳篷外的風雪聲交織成詭異的韻律。“你看這裏。”她調出三個月前的記錄,“這隻個體的移動聲最初是‘踏雪聲’,每步間隔1.2秒,力度均勻,說明四肢健全;現在變成‘拖步聲’,每步間隔2.5秒,左前腿的落地宣告顯變輕,中間還夾雜著喘息的‘嘶嘶’聲——呼吸頻率比正常快了1.8倍,它在忍痛移動。”
帳篷外的風聲突然變尖,像野獸在哀嚎。周硯秋抓起GPS定位儀,螢幕上的訊號點在海拔4200米處閃爍,距離他們的帳篷有8公裡。“必須找到它。”她把探針插進樣本盒,迅速密封好,外麵的雪粒打在帳篷布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這些聲音是它能發出的最後訊號,我們不能讓它沉默下去。雪豹是獨居動物,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發出持續的低頻叫聲,這相當於在喊‘救我’。”
小林已經把防寒服的拉鏈拉到頂,帽繩係得緊緊的,隻露出兩隻眼睛。“可現在風雪這麼大,能見度不到五米。”他看著帳篷外白茫茫的一片,草甸上的風卷著雪粒,把地麵的枯草颳得“嗚嗚”作響,“巡邏隊說那片岩區有冰裂縫,去年就有氂牛掉進去過……”
“越是這樣越要去。”周硯秋把聲紋分析儀塞進防水揹包,裏麵還裝著急救包和紅外望遠鏡,“它發出這樣的聲音,說明已經沒力氣捕獵了,再拖下去就是等死。”她想起上個月在岩縫裏發現的那具雪豹屍體,肋骨處有明顯的獸夾傷痕,胃裏空空如也,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睛望著天空,像在質問為什麼沒人聽見它的呼救。
越野車在雪地裡碾出兩道深轍,輪胎打滑時發出“咯吱”的掙紮聲。周硯秋把耳機線從車窗縫裏拉出來,接收器對準前方的山巒,斷斷續續的低頻叫聲像電流般竄進耳朵。“就在前麵的黑石山。”她指著遠處模糊的山影,那裏的岩石是青黑色的,在白雪映襯下像頭伏臥的巨獸,“聲音的衰減速度比預想的慢,說明它離岩縫很近,可能躲在背風處。”
巡邏隊的隊員已經在山腳下等候,每個人都踩著冰爪,手裏握著登山繩。隊長紮西的臉凍得通紅,嘴唇乾裂得像樹皮:“我們跟著足跡往上找,雪剛停,腳印還新鮮。”他指著雪地上的印記,前掌的痕跡明顯比後掌淺,左前爪的印記邊緣還有拖拽的劃痕,“你聽,它又在叫了。”
風聲裡,那道低頻叫聲清晰了些,顫音比錄音裡更明顯,像有人在用力撕扯塊破布。周硯秋的心跳跟著加速,她能想像出雪豹蜷縮在岩縫裏的樣子:受傷的腿不能著地,舌頭舔著化膿的傷口,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麵的風雪,卻又忍不住發出求救的訊號——這對於孤傲的雪山之王來說,是何等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