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的哥哥,自私的哥哥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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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腫瘤完全壓迫我的腦神經隻剩三天,親哥哥卻把能救我的唯一特效藥給了彆人。
采訪鏡頭前,哥哥侃侃而談,激動的熱淚盈眶,
“作為一名醫生,我很榮幸能幫到她。”
“更何況我的患者是一位二十歲的超市收銀員,實在讓人心疼。”
記者忍不住開口,
“可據說按照順位,這特效藥本該是您妹妹的....”
哥哥厲聲打斷,
“什麼叫本該?觀絮從小養尊處優,哪裡受過超市收銀的苦,讓她等等怎麼了?”
“更何況,作為醫務工作者的家屬,她從小就明白,應該舍小家為大家的道理。”
重症監護室裡,我麵無表情的盯著哥哥的專訪。
我看著那個收銀員哭著向哥哥道謝,看著哥哥認了她為乾妹妹,看著他們兄妹情深....
我忽然覺得,死了也挺好的。
醫生推門進來,提醒轉臨終關懷前,我能給親人再打個電話。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撥給了哥哥。
可還未開口,哥哥不耐煩的聲音就傳來,
“沈觀絮,我很忙,沒事不要給我打電話。”
“作為醫者家屬,你就不能懂點事?”
……
電話被無情結束通話。
主治醫生站在我旁邊,眼神中的同情藏都藏不住。
我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接過醫生手中的手續表格,
“算了,轉臨終病房的手續我自己辦。”
一旁的護工阿姨都忍不住彆過頭去,眼圈發紅,小聲嘟囔著,
“伺候病人這麼多年,臨終關懷前被家人主動掛電話的,我還是頭一次見。”
我什麼都沒說,知識覺得,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走,也挺好。
可這份安靜沒持續多久,就被走廊上的一陣喧囂打破。
幾個扛著攝像機的節目組人員,還有一群記者冷不丁的衝進了病房,鏡頭的強光直逼的我睜不開眼。
“沈小姐,對於親哥把特效藥讓給收銀員這事兒,你怎麼看?”
“你是否覺得哥哥偏心,不顧你的生死?”
“有傳言說你病的根本不重,是故意爭寵在你哥哥麵前上演苦情戲,是真的嗎?”
尖銳的問題一連串的砸來,像密密麻麻的針一樣紮在我胸口。
我還未開口,我的醫生就忍不住了,高聲質問著眼前的這群記者,
“病得不重?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插在她身上的管子!她顱內腫瘤已經快完全壓迫腦神經了,現在連呼吸都要靠輔助,連自主翻身都做不到,這叫病得不重?”
“爭寵?爭寵最後爭來的是自己辦理後事?”
旁邊的護工阿姨也看不下去了,伸手幫我擋著那些無禮的鏡頭,嘴裡罵罵咧咧。
我費力的抬起頭,感激的朝他們望了一眼。
一股酸澀感湧上心頭。
僅僅相處了兩個月的陌生人,都能對我現在的處境感同身受,而我的親哥哥,卻一味的認為是我不懂事。
哥哥,我沒騙你,我是真的要死了。
為了讓這場鬨劇儘快結束,我靠在床頭平靜的開口。
“按照醫院規定,特效藥的順位本來就應該是我。若不信,你們去查。其餘的,我不想再多說。”
話音落,眼前一陣哢嚓哢嚓按快門的聲音,閃光燈晃的我睜不開眼。
高清鏡頭下,記者們不放過我一絲一毫的微表情,他們企圖從我的臉上找出哪怕一點憤怒。
可我非常平和,表情未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有的記者按耐不住了,正要再次開口的時候,病房外傳來了哥哥的聲音。
“沈觀絮,你又在媒體麵前瞎說什麼?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還未明白怎麼回事,哥哥就直接把手機懟到了我眼前,網上對他罵聲一片。
【放著自己的親妹妹不救,去救一個收銀員?她哥哥這是聖人嗎!】
【瞧瞧,人家主治醫生和護工都看不下去了!親哥哥還不如人家外人!】
原來,剛才醫生和護工為我辯解的話,全通過直播鏡頭發出去了,引起了網上輿論。
那個叫沈舒微的收銀員更是撲通一聲朝我跪下,邊哭邊扇自己巴掌,
“沈小姐,求求你不要在網上汙衊哥哥,全是我不懂事!我沒錢,就不該用這藥,我該死!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對著鏡頭,沈舒微哭的稀裡嘩啦,三言兩語間就將一場罔顧患者生死的醫療事件,扭曲成富人欺貧的階級對立戲碼。
更可笑的是,從始至終,我都未說一句話。
哥哥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扶起沈舒微將她護在身後,理直氣壯的朝著我喊,
“沈觀絮,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下一批特效藥三十天之後就到了,到時候再給你用,這總可以了吧?”
三十天?
可我已經活不到三十天後了。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和他說話很累。
我不想再解釋了,也不想爭辯,甚至不想再計較誰對誰錯。
我撥出一口氣:
“算了吧,沒必要了。”
“你愛要不要!整天拉著個臭臉給誰看呢!”
扔下這一句後,哥哥沒再看我一眼,甚至同為醫生的他,都沒有開口主動詢問我的病情,就拉著沈舒微揚長而去。
“沈舒微剛用完特效藥,還需要一係列的康複治療,我先陪她去了。”
“你是姐姐,要懂點事,多讓著點妹妹。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主治醫生重重歎了口氣。
“沈小姐,你哥哥這也太.....”
他話沒說完,但我知道他是在為我打抱不平。
那群記者走後,旁邊的護士端著換藥盤經過,都忍不住抱怨,
“您自從住院後就沒有麻煩過任何人,難道還不夠懂事麼?可他眼裡怎麼就隻有那個乾妹妹.....”
護工阿姨從護士手中接過托盤,話裡話外全是對我的同情,
“剛才繳費處的同事還跟我說,沈醫生給那個收銀員妹妹辦的康複套餐,全是最好的,單單花在康複上的錢,都比這親妹妹的重症監護室的費用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他真是腦袋被驢踢了。”
“唉,我們絮絮,臨了還遇上這種事.....”
我的睫毛顫了顫,心中生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動。
這些隻與我相處了兩個月的陌生人都尚能共情我的苦難,而我的親哥哥,從始至終就隻有冷漠。
我歎了口氣,算了。
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我無力再去計較了。
下午,辦完了轉入臨終關懷病房的一係列手續後,我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在護工的攙扶下去醫院視窗繳費。
可當我拿出刷卡後,螢幕上卻忽然彈出“交易被限製”的提示。
下一秒,哥哥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沈觀絮,你是不是又在亂花錢?”
他怒吼著,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道德譴責,
“你知道這些錢能救助多少患者嗎?你知道你這一天的花銷,沈舒微要跑多少單外賣才能賺到嗎?”
“為了防止你亂花錢,你的卡我已經停掉了!沈觀絮,你太讓我失望了!”
等他發泄完,我終於沙啞著嗓音開口,
“哥,我是真的需要換病房,我馬上就....”
“行了,醫院那麼多患者,怎麼就你搞特殊?”
“我不管你什麼情況,總之有我在,我不允許你亂花錢!”
電話被哥哥結束通話後,再撥過去的幾次都是忙音。
護工在旁邊聽的清清楚楚,氣的渾身發抖,
“太欺負人了,真是太欺負人了!!您等著,我直接去沈醫生的診室找他當麵說!”
“算了,彆麻煩了。”
我不用換病房了,這個哥哥,我也不要了。
我的病情已經嚴重到普通病房無法接收,可臨終關懷病房我又無法入住。
夜幕緩緩降臨時,我隻能在醫院走廊上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慢慢鋪好被褥。
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我下意識的縮起了身體。
距離我的死亡隻剩一天了。
生命中的最後一個清晨,我是被凍醒的。
我瑟縮著身體,剛掙紮扶著牆壁站起身,走廊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觀絮!”
是哥哥的聲音。
我茫然地抬起頭,隻見他眼睛通紅,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之前的冷漠模樣判若兩人。
他快步走到我麵前,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卻被我下意識躲開。
哥哥的手僵在半空中,眼中的歉意更濃了。
“觀絮,對不起,是哥哥錯了。”
“我呼叫了所有資源,連夜聯係了國外的實驗室,加急給你調來了一份特效藥。”
“觀絮,跟哥哥回去治療,好嗎?”
其實,我不是沒注意到跟在他身後的那些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我也不是沒懷疑過哥哥是在故意幫節目組製造熱度。
可當他說出‘特效藥’這三個字的時候,我還是明顯的猶豫了。
哥哥抓住我的手腕,眼神懇切,
“這藥真的能治癒你的腦瘤,觀絮,”
“哥哥不能虧欠你,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靜靜的看著他通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能有活下去的機會,誰會一心求死呢?
我最後,我還是選擇想再相信他一次。
“太好了!”哥哥明顯鬆了口氣,拉著我就往手術室的方向走,
“醫生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進去。”
鏡頭跟在我們身後,直播間的彈幕刷得飛快。
【沈醫生終於良心發現了!】
【兄妹和解了就行,希望沈小姐能早日康複!】
我被哥哥拉著,踉蹌著走向手術室。
可到了手術室門口,我卻沒看到準備接診我的醫生團隊。
隻有幾個醫護人員圍著討論,神色焦急。
“情況怎麼樣?沈舒微的副作用越來越嚴重了,必須馬上用藥!”
“可那種新藥還沒做過臨床試驗,風險太大了......”
“沈醫生說了,先用人頂著,等他妹妹沈觀絮來了,讓她試藥!”
沈舒微?試藥?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我猛地甩開哥哥的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騙我?”
哥哥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
他特意避開攝像機,語氣中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觀絮,沈舒微用藥後出現了副作用,急需這種新藥。你就當幫哥哥一個忙,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顫,
“幫你一個忙,就是拿我來當小白鼠?”
哥哥皺著眉,
“什麼小白鼠?話彆說得那麼難聽。”
“你就不能有點愛心和同理心嗎?舒微還那麼小,她不能有事。你是哥哥的親妹妹,要有點大格局。”
我看著他冰冷的眼神,聽著他冠冕堂皇的話,隻覺得可笑又可悲。
“那我要是出事了呢?”
哥哥卻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的漫不經心,
“放心吧,你哥哥我就是醫生,怎麼會看著你死?”
話音剛落,兩個醫護人員就上前架住了我的胳膊。
“放開我!”
“你們不能這樣!這是謀殺!”
我拚命掙紮,可身體的虛弱讓我的反抗顯得格外無力,
在哥哥的授意下,我被強行推進了手術室。
沉重的大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光線,也隔絕了真相。
門外,記者們的議論聲清晰傳來。
“沈觀絮也太不懂事了吧?哥哥都給她找來了特效藥,還鬨脾氣?”
“就是,換我早就感恩戴德了,她倒好,還掙紮反抗,太不知足了。”
“沈醫生真是仁至義儘,遇上這樣的妹妹,夠頭疼的。”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僅憑哥哥的一麵之詞,就隨意評判我的對錯。
我靠在冰冷的手術台上,大口喘著粗氣,心裡早已一片冰涼。
這時,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沈舒微顫顫巍巍地站在門口。
她臉色蒼白,一看到我眼淚就掉了下來。
“姐姐,求你了,幫幫我吧。”
她朝著我跪了下來,聲音哽咽,
“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可我真的不想死。哥哥是大好人,你也當一次好人,救救我好不好?”
隔著厚厚的玻璃門,那些記者們聽不清沈舒微口中的說辭,卻將鏡頭對準了她單薄的身影。
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這副弱者姿態模糊了真相,直接將道德的枷鎖牢牢套在了我身上。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被帶偏了。
【沈觀絮這是在拒絕治療嗎?真是太不懂事了!】
【沈舒微好可憐啊,本來就不容易,現在還得照顧這種大小姐的情緒。】
【兩個妹妹真是對比太明顯了,一個善良柔弱,一個自私冷漠!】
我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哥哥穿著白大褂走進來,全程無視我的反抗,從護士手中拿過裝滿新藥的注射器,一步步走向我。
“你走開!”
我拚命扭動身體,卻被醫護人員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可他卻沒有絲毫猶豫,親手將針頭紮進我的血管,緩緩推動針管。
直到哥哥看到我逐漸安靜下來,這才長舒口氣。
但他沒有繼續留在手術室,而是轉身走出大門,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作為醫務工作者,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無論是我的妹妹,還是沈舒微,我都會儘我所能去幫助他們。”
他的話語感人肺腑,贏得了一片讚揚。
手術室中的我,身體逐漸變得冰冷。
半小時後,哥哥依舊對著鏡頭眉飛色舞。
忽然,他的助理慌慌張張的從手術室跑了出來,臉色慘白,
“沈醫生.....不好了!患者死了,沒心率了!”哥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轉頭瞪向他,
“閉嘴!當著記者們的麵,你胡言亂語什麼?”
他往前邁了兩步,剛想下意識抬手推搡助理,又硬生生縮回,
“身為醫護人員,你怎麼能拿患者的生死當兒戲?說話要講證據!”
助理被他吼得一哆嗦,臉色更白了,嘴唇抖動著,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可他的話卻徹底勾起了記者們的好奇心。
“對了沈醫生,患者服用特效藥後,有沒有出現異常反應?”
“心率、血壓這些關鍵指標是什麼情況?”
“特效藥生效需要多久?剛才患者的狀態是否符合預期?”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記者們舉著話筒往前湊,鏡頭死死對準哥哥的臉。
哥哥的表情僵住了。
他眉頭擰成一團,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因為他現在滿腦子都裝著沈舒微,根本沒關注過我的任何指標。
作為醫生,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腦瘤是長在什麼位置。
記者們的目光越來越銳利,直播間的彈幕也開始刷屏,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多。
哥哥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終於撐不住,不得已用‘不方便透露,請尊重患者隱私’之類的話敷衍著,飛也似的逃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中,我一下子飄的很高。
靈魂緊挨著天花板,我低頭看著手術台上那個冰冷的自己。
插滿管子的手腕泛著青白色,胸口沒有絲毫起伏,早就沒了呼吸。
手術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是哥哥衝了進來。
他雙手叉腰,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平複了幾秒後,他看向門口的助理,語氣裡滿是怒火,
“一群多事的記者!非要揪著這點破事不放!”
說著,他不情不願地從旁邊的無菌櫃裡拿出手套,動作粗魯地戴上。
然後,他快步走到手術台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悲傷,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憤怒和嫌棄。
“沈觀絮,你可真會添亂。”
“你就不能懂事一點,安安靜靜地配合一次?”
一旁的助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終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聲音發顫,
“沈醫生,患者......真的沒心率了,心電圖都成直線了.....”
“閉嘴!”
哥哥猛地轉頭瞪向他,厲聲打斷。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我是堂堂三甲醫院的主任,沈舒微我都能救活,我自己的親妹妹哪有那麼容易死!”
哥哥話音落,手術室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我的主治醫生急匆匆衝進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剛剛繳過費的住院單據。
“沈主任!”
他語氣焦灼,快步走到哥哥麵前,把錢往他手裡遞,
“我和科裡的護士們湊錢先把錢交上了,你快安排,趕快讓觀絮轉入臨終關懷病房啊!”
“她沒多少時間了!”
聞言,哥哥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怒火瞬間僵住。
他愣了兩秒,像看傻子似的上下打量我的主治醫生。
“臨終關懷病房?”
“你腦子不清醒了?那是給快死的人住的。觀絮好好的,轉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好好的?”
主治醫生猛地提高音量,臉瞬間漲紅,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炸了。
他上前一步,說的語速飛快,
“沈觀絮的腦瘤已經引發多器官功能已經開始衰竭!肺部感染引發嚴重呼吸衰竭!”
“她的肝腎功能也在快速惡化,各項指標都跌破危險線,已經沒有搶救價值了!現在轉臨終關懷,至少能讓她少受點罪啊!”
他每說一句,哥哥的臉色就更慘白一分。
直到最後,他的臉白得像紙,身體微微發顫。
“不.....不可能!”他猛地搖頭,聲音開始發飄,
“她明明隻是小問題,怎麼會這麼嚴重?你肯定診斷錯了!”
“我們會診斷錯?”
主治醫生氣得發抖,轉身從隨身帶的資料夾裡抽出我的病曆,狠狠甩到哥哥麵前。
“你自己看!”主治醫生指著病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各項檢查報告、會診記錄都在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
哥哥僵在原地,眼神發直地盯著病曆。
過了幾秒,他緩緩蹲下身,指尖發抖地拿起病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直到最後,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雙手控製不住地顫抖,病曆紙已經被他無意識捏得皺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病曆,眼神空洞地晃了晃。
突然,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緊接著,哥哥猛地朝著手術台撲了過去。
“絮絮.....絮絮......”
他拚命搖晃著我的身體,但我卻半點反應都沒有。
慌亂中,他猛地抬頭,眼神渙散地看向助理,嘶吼著,
“快!搶救!快準備除顫儀!”
助理早被嚇得魂不附體,聞言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去拿除顫器。
除顫器很快推了過來,哥哥顫抖著掀開我的病號服,雙手按在電極片上,用力貼在我的胸口。他的指尖冰涼,帶著止不住的顫意。
“充電!”他喊著,聲音都在破音。
儀器發出嗡鳴,哥哥盯著我的臉,眼神裡滿是祈求。
“放電!”
我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平靜,胸口依舊沒有起伏。
“再來!”
哥哥紅著眼,又一次操作。
一下,又一下。
除顫器的嗡鳴在手術室裡反複回蕩,我的身體一次次被電擊抽搐,卻始終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哥哥的力氣漸漸耗儘,雙手垂在身側,大口喘著氣。
他盯著我毫無血色的臉,聲音軟得像一灘水,帶著哭腔反複呢喃,
“絮絮啊....乖,彆嚇哥哥....你醒過來好不好?”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沈舒微站在門口,臉色蒼白,身形單薄。
她怯生生地探進半個身子,聲音細若蚊蚋,
“哥哥.....”
哥哥猛地回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眼神裡的絕望瞬間被滔天的憤怒取代。
突然間,他像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抓住沈舒微的衣領,將她狠狠拽到麵前。
“都是你!”
“都是你害死的絮絮!要不是為了救你,她怎麼會試藥?怎麼會變成這樣!我要你贖罪!”
沈舒微被嚇得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
“砰——”
手術室的大門被猛地撞開,一群記者蜂擁而入。
他們舉著話筒和攝像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哥哥和沈舒微,再看到手術台上毫無生氣的我,記者們瞬間炸開了鍋。
兩個年輕記者衝上前,用力拉開哥哥和沈舒微。
“沈主任!患者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之前的特效藥是不是有問題?”
“為什麼患者會突然死亡?請你解釋一下!”
記者們的追問讓得哥哥抬不起頭。
他臉色青紫,嘴唇哆嗦著,後退一步撞在手術台的邊緣。
閃光燈夾雜著快門聲,逼得他雙手胡亂揮舞著,卻怎麼也躲不開眼前的那些鏡頭。
“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可沒人肯放過他。
話筒越湊越近,閃光燈晃得他睜不開眼,狼狽不堪。
我的主治醫生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拳頭攥得死死的。
他額頭青筋突突直跳,眼眶紅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心痛到了極點。
助理在旁邊站著歎氣,終於再也看不下去。
他推開圍在哥哥身邊的記者,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
“行了!我來說!是沈主任逼觀絮小姐試藥的!”
“觀絮小姐...本不該死的!”
這句話像驚雷,瞬間炸懵了所有記者。
“你說什麼?”
“試什麼藥?為什麼要逼她試藥?”
助理抹了把眼淚,眼神裡滿是愧疚,
“是給沈舒微試的特效藥後產生了副作用,繼續一種藥物來緩解。可那藥還沒經過臨床驗證。沈主任說,觀絮小姐的病情和沈舒微匹配,讓她先試藥,隻要沈舒微能好,他的前途就穩了.....”
記者們徹底嘩然。
“瘋了吧?拿親妹妹的命賭前途?”
“之前還裝得那麼醫者仁心,原來是演的?”
質疑聲此起彼伏,鏡頭再次齊刷刷對準哥哥。
主治醫生再也按捺不住,衝上前一把揪住哥哥的白大褂,將他拽到麵前。他臉色漲得通紅,嘶吼著,
“沈聽瀾!沈醫生,你還有心嗎?!”
“為了你的前途,你認個收銀員當乾妹妹就算了,竟然還狠心的讓親妹妹試藥?就她那副身體,她經受得住嗎!”
他冷笑一聲,語氣滿是陰陽怪氣,
“沈醫生,你這當真是‘醫者仁心’啊!”
哥哥被他吼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直流。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捶著地麵,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想救人......”
“救一個就要犧牲另一個?”
我的主治醫生怒極反笑,
“沈聽瀾,你配當醫生嗎?配當哥哥嗎?”
哥哥徹底被罵懵了,語無倫次地辯解,
“我以為.....我以為那藥沒問題......我想著救了沈舒微,以後也能更好地幫觀絮....”
他的話沒人相信,記者們的追問更凶了。
就在這時,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悶哼。
眾人循聲看去,是沈舒微發病了。
她臉色慘白如紙,突然捂住肚子蜷縮在地上,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
“舒微!”
哥哥試圖喊她,可沈舒微的抽搐越來越劇烈,嘴裡溢位白色的泡沫,眼神漸漸渙散。
沒過幾秒,沈舒微昏了過去。
沈舒微被推進搶救室,手術室裡的混亂還沒平息。
記者們沒走,守在門口追問細節。
哥哥靠在牆上,臉色慘白,雙手攥得發白,眼神直勾勾盯著搶救室的門,嘴裡反複唸叨,
“會沒事的.....肯定會沒事的....”
三個小時後,搶救室的燈滅了。
手術室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命保住了,但成了植物人。”
哥哥的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摔倒。
他扶住牆,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臉色比紙還白。
訊息傳到沈舒微母親耳朵裡時,她正從農村老家往城裡趕。
來到醫院後,她一聽到自己的女兒變成了植物人,氣的渾身發抖。
“庸醫!你這個庸醫!”
她嘶吼著衝向病房,被護士攔住後拚命掙紮,
“你給我出來!我女兒好好的進來,怎麼就成了植物人?你害死我女兒了!”
哥哥躲在診室裡根本不敢出來,隔著門解釋,
“阿姨,你冷靜點。特效藥畢竟不是仙藥,每個人體質不同,反應也不一樣......”
“我不管!什麼體質不同?就是你醫術差!是你把我女兒治壞的!殺人凶手!”
她是農村婦女,沒讀過多少書,認定女兒出事肯定全是哥哥的錯。
掙脫護士後,她坐在病房門口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嘴裡全是粗俗的辱罵,把哥哥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
來往的患者和家屬圍過來看熱鬨,對著哥哥指指點點。
“這不是那個‘暖心主任’嗎?怎麼把人治成植物人了?”
“之前還吹醫者仁心,原來是裝的?”
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哥哥心上。
他之前積攢的口碑,在這一聲聲辱罵和質疑裡,碎得徹底。
哥哥的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氣。
他攥緊拳頭,強壓著怒火辯解,
“我真的儘力了。特效藥本就有風險,我為了救沈舒微,還把本該給我親妹妹的特效藥給她用了,這難道還不夠嗎?”
“我不管!我女兒死了,你就必須賠我錢!一百萬!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天天在醫院門口鬨,讓你沒法上班!”
哥哥急得滿頭大汗。
最後他實在沒辦法,趁著沒人注意,一路小跑著去了院長辦公室。
哥哥本以為院長會替他主持公道,可院長聽完,眉頭皺得緊緊的,半天沒說話。
“沈聽瀾,這事我們管不了。”
院長放下茶杯,語氣冷淡,
“況且,那特效藥,本來順位是給沈觀絮的吧?是你強行改了順位,讓沈舒微先試藥。這本身就是違規操作。”
院長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得哥哥渾身冰涼。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哥哥心如死灰的走出院長辦公室,像是被抽乾了精神。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件事,也不知道該去哪,最後隻能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
走投無路之下,他掏出手機,編輯了一篇長文。
字裡行間裡,哥哥把自己塑造成“儘心儘力救人,卻被家屬刁難”的受害者,發上網求助,希望能得到網友同情。
帖子剛發出去,就被頂上了熱搜。
可等待他的不是同情,是鋪天蓋地的討伐。
“還好意思求助?這不就是搶親妹妹的特效藥給乾妹妹試藥的那個醫生麼,現在出事了賣慘?”
“之前的醫者仁心人設全是演的吧?為了前途連親妹妹的命都不顧,真惡心!”
“庸醫誤人!把人治成植物人還敢賣慘?趕緊賠錢道歉!”
惡毒的評論源源不斷湧進來。
哥哥的個人資訊很快被網友扒出,電話、住址全被曝光,每天都是無數的騷擾電話和辱罵資訊。
他在醫院裡成了過街老鼠,同事躲著他,患者看到他就罵。
幾天後,醫院公告欄裡貼出了開除通知。
哥哥的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公告欄上的開除通知,眼神發直。
剛伸出手指顫抖著想去觸碰,卻又在半空停住。
公告欄上,白紙黑字的“開除”二字,像兩把尖刀,紮得他心口發疼。
他怎麼也想不通。當初選擇讓沈舒微試藥,明明是想抓住前途的救命稻草,怎麼最後會落得這般下場?
後悔像潮水般湧來,徹底淹沒了他。
哥哥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崩潰大哭。
路過的醫護人員和患者,隻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匆匆走開。
沒人停下腳步,沒人遞一張紙巾,更沒人說一句安慰的話。
他之前積攢的人脈和口碑,早已在這場風波裡蕩然無存。
離開醫院的日子,更是煎熬。
沈舒微的母親沒打算放過他,每天準時守在他租住的小區門口,扯著嗓子辱罵,把他的名聲徹底搞臭。
就算哥哥躲在家裡不出門,也躲不開鋪天蓋地的威脅電話和簡訊。
沈家的農村親戚更是窮凶極惡。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每天輪番上門騷擾,拍門、踹門,嘴裡罵著粗俗的話,逼他賠錢。
哥哥不敢開窗,不敢出門,手機常年關機。
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總被噩夢驚醒,醒來一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
哥哥的精神越來越差,眼神渙散,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快要被逼瘋了。
絕望中,他終於開始頻繁想起我。
想起我小時候總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喊“哥哥”;想起我生病時,就算難受也會強撐著說“不疼,哥哥彆擔心”;想起我長大後,不管他怎麼對我,我都毫無怨言。
每次想到這些,他就會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角落,聲淚俱下地流著淚。
他終於明白,這次不是我不懂事,而是他自己弄丟了世上唯一真心對他的人。
思前想後,哥哥翻出身上所有的積蓄,又找朋友借了點,偷偷在城郊的陵園,給我買了個小小的陵墓。
他不敢白天去,怕被人認出來。
每次都等到深夜,裹緊外套,低頭快步走進陵園。
站在我的墓碑前,他會卸下所有防備,小聲地跟我說說話,說著自己的後悔和愧疚,眼淚無聲地砸在墓碑上。
可他的行蹤,還是被沈家人發現了。
那天晚上,月亮被烏雲遮住,陵園裡一片漆黑。
哥哥剛放下帶來的白菊花,就被幾個黑影圍住。
是沈舒微的母親,帶著幾個表侄。
“好啊!你果然在這!”
沈母手裡攥著一根粗棒子,眼神凶狠,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天必須把錢給我!”
哥哥嚇得渾身發抖,連連後退,
“我真的沒錢.....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沒錢?”沈母冷笑一聲,指著我的墓碑,
“沒錢你還能給她買墓地?少裝窮!”
旁邊的表侄不耐煩了,擼起袖子掄起手中的錘子,
“跟他廢話什麼?不拿錢就砸了這破碑!”
說著,就有人舉著石頭要往墓碑上砸。
“不要!”
哥哥突然衝過去,死死護在墓碑前。
“嘭”的一聲悶響。
一根棒子狠狠砸在他的後腦。
哥哥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徹底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護士告訴他,是路過的人發現了他,才報了警。
沈家人已經被送去了警察局。
哥哥沒說話,隻是空洞地瞪著天花板。
後腦的疼痛清晰無比,身體的無力感包裹著他。
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了我當初的痛苦。
那種孤立無援,那種絕望無助,那種想死又死不了的感覺。
無數悔恨的淚水慢慢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哥哥自知說什麼都沒用了,可他還是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又沙啞,對著空氣向我道歉:
“絮絮啊....哥哥錯了.....哥哥真的知道錯了......”
我飄在他的身邊,靜靜地看著他。
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怨。
我輕輕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